第55章裂痕

利奥在原地站了许久，他的大脑像僵住了一样，几乎无法认真思考她的话语。

直到门外传来小狗的扒门声和清浅的呜咽，他才恍然惊醒，上前打开门。卷芙不知何时从门外跑了回来，它的身上还带着小院里泥土的味道,毛绒外壳上沾了好多细碎的草叶。

它绕着利奥打转,转了两圈后扒着他的腿,似乎是想要他陪玩。这是一只头脑简单的陪伴型机器人，它很懵懂,阅读脸色的能力还比不上青果。若是青果还在开机状态，肯定能觉察出不对劲，意识到主人遇到了危险。主人。

它的主人…

利奥的手放在光脑上，通讯的另一侧已经没有了蒲月的声音。他刚才犹豫了多久？

利奥错开身体,卷芙扑了个空，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利奥的心里不受控制地生出后知后觉的恐惧来，大脑开始自动设想蒲月此时此刻的场景。

她是又遇到了那些人吗，这里不允许携带武器，那人用的是什么，刀还是别的东西？

尘封在幼年记忆里的场景似乎再次浮现，他的身体踉跄了一下，重新按开通讯界面。

“蒲月，你在听吗？"利奥的呼吸急促，语调也不自觉地加快。“蒲月！"他又喊了一声，可是对面没有任何回应。从刚才到现在,她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利奥从房间里离开,他快步跑下楼,离开院子，向蒲月发过的那个定位跑去。他还没有弄清楚那种恐惧产生的缘由，但直觉告诉他，如果现在不赶过去，他未来一定会后悔。

他对这里并不熟悉，这里是联邦的土地，曜都又是联邦政府都管不了的自治区域。

跑出居民区后，他涌入了拥挤的人群。

来来往往的居民众多，好几次利奥都在穿行之中不可避免地撞到了陌生人，他最不喜与旁人接触，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集市此时正是热闹时刻，他从主干道经过，来到了定位的地点一一那个中央区域环形道路中央围着的休息区。

木质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着长款风衣的外星物种，利奥上前，指向身侧：“那里的女孩呢？”

外星生物只是侧过头，似乎是在思考，就在利奥以为他压根不懂星际通用语的时候，对方脖子上挂着的翻译器发出标准的模拟语音。“刚才她好像看到了什么，突然跑了，去了那个方向。”利奥没有停留，顺着他指向的位置一路奔跑，来到了人流稀少的小径。他的脚步在一栋小屋的后面停下。

这里是没有人经过的荒凉区域，一旁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塑形潦草的石雕像，地面上铺满了大小不一的石砖。

石砖之上，满是新鲜的血迹，蔓延的痕迹展现出了搏斗的迹象。利奥的心脏如同被什么摄住了一般开始抽痛，他低声说：“不会的……”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对话声，利奥的心中生出了希冀，他快步上前，却看到了令自己无法接受的场景。

道路的尽头，温迪蹲在地上，她捂着自己的头，情绪很是崩溃。她的身旁，地面之上仰躺着一个已经了无生息的陌生男子。而她的身侧，是一个利奥从来没有见过的男人。他有着红棕色的头发，个子很高，目光看过来的时候，不是很友善。最重要的是，他怀里抱着已经不再动弹的蒲月。她的身上满是鲜血，几乎浸湿了整个衣襟，她仰着头，双眼紧闭，胳膊柔软地垂下。

利奥上前："她.……”

男人说：“你来晚了。”

利奥想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却被那人躲开。“她快没命了，我们先去医院。”

利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着两个人走的，他一路上都神情恍惚，似乎是彻底陷入自己的世界里。

他的记忆有些混乱，一会是蒲月满是鲜血的模样，一会又是幼年时痛苦的记忆。

记忆片段来回交叉变换，令他的大脑也开始剧烈疼痛起来。他坐在抢救室外的长椅上，痛苦地捂住自己的额头。另一边，安静的家属休息区，温迪沉默地坐在那里，她一直低着头，思绪低沉。

槐萨双手抱胸，坐在她对面：“玩脱了？”“我只是想让她对利奥失望一些，所以故意晚出来了一会，我没想到她的体能这么差，根本抵挡不住，差点……

“德尔要是知道这件事，我可不敢保证后果如何，到时候他找你麻烦，我不会拦着。”

温迪连连叹气，无比懊恼：“是我太心急了，差点害了一个无辜的人，她本来被德尔骗就很可怜了，毕竟德尔和她在一起只是一一”“你们都干了什么？！”

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两人一同看过去，逆着光的方向，站着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人。

那是一个黑色长发的女生，个子不高，有些瘦弱。她脸上满是怒火，气喘吁吁的，看起来像是赶了许久的路。

“你是？"槐萨站起身。

“我是艾谱莉，"女生绕开了槐萨，走到温迪面前，“是我联系的你。”温迪还没有从刚才的事件中走出来，她捂着脸，嗓音发闷：“抱歉。”槐萨上下打量了艾谱莉，笃定地说：“你就是德尔找的那个小帮手？”艾谱莉没好脾气地拉开凳子，坐在了温迪的身旁。“你们不能伤害蒲月，她对德尔很重要。”温迪放下双手，她的眼眶有些红：“我没有想伤害她，真的对不起。”“你和她道歉干什么，她和德尔两个人瞒着其他人偷偷行动的事情还没有被追究责任呢，"槐萨看向艾谱莉，“怎么样，有进展了吗？”艾谱莉摇头：“没有，本来能定位的，但是那时候德尔被替换了。”“失败了就回来吧，别再多生事端了，“槐萨走向门口，回头对艾谱莉说，“你以后老实待在曜都，我会向上级汇报这件事，从今天开始不允许离开这里一步。”

“你凭什么？"艾谱莉站起身子，但槐萨已经走出了门。他离开家属休息室，穿过几条狭窄的走廊，来到了抢救室的门前。抢救室的大门紧闭，那里面是家属不得入内的区域，利奥只能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等待。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面容憔悴，深深弯着腰。槐萨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就离开了这里，转头进入了侧面的一个小房间。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有两个医生正在激烈讨论些什么，见有人进来，正想要呵斥，看到是槐萨，又住了嘴，只是把门从内部锁上。“她还有救吗？"槐萨见他们情绪激动，以为蒲月快要死了。男性医生摇头：“虽然受了很重的伤，腹部被捅了两刀，但好在你们赶来的及时，她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那你们在讨论什么？"槐萨丝毫不见外地拖了个凳子，坐在了两人的面前。“额，这个事情吧，我们可能得和医院上层先传达一下。“女性医生有些犹豫。

“和上层传达？我看不必了吧，"槐萨露出笑脸，他的胳膊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费那个功夫干什么。”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那位女性医生：“说吧，她怎么了？”女人有些犹豫，另一位医生先开了口。

“她的体质，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槐萨收回手臂，身体前倾，似乎认真了起来。“她的生物年龄显示是25岁，但预计寿命只有83岁，无论是细胞修复水平还是整体的肌肉强度，都和普通人不一样。虽然有点奇怪，但这种现象，只在原始人类身上出现过。”

槐萨的目光沉了下来。

原始人类，这个多少年都没有再出现过的字眼。人类这个种族自整体进化以来，就迈入了完全的新时代，而进入新时代的代价就是所有无法适应进化的人都丧命于那场残酷的进程之中。原始人类早就不存在了，当年那场强制性的政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就算是有人侥幸生存，也无法繁衍至今。

她是原始人类，这证明她根本不是MT星球的原住民。既然不是这个星球的原住民，她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这件事情先不要向上汇报了。“槐萨起身，独断专行地下了命令。虽然不清楚缘由，但蒲月的身份不可以曝光。若是公开，恐怕她会成为上层人眼中的香饽饽，到时候就算是德尔，也不一定能守护得住她。利奥在抢救室的门外坐了许久。

他的情感由对蒲月死亡的恐惧，转变为一种不可言说的悔恨。她求救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她会不会觉得他是故意没有过去的，在那漫长的沉默过程中，她都受到了哪些伤害。

身侧传来叮的一声，利奥站起身。

蒲月被医生从室内推了出来。

普通的受伤，使用治疗仓即可治愈，但若是涉及到了一些比较严重的伤害，就还是需要真人医生的抢救。

蒲月的身子那样弱，能不能受得住这里的治疗方式还不得而知，利奥想起，他似乎都没来得及和抢救人员说她的身体素质等级。“她没事了，只是需要静养。"医生对利奥说。利奥看向移动病床之上的蒲月，她面色苍白，比当初在地表晕倒时还要虚弱。

她似乎醒了，正挣扎着睁开眼睛。

利奥想说些什么，但似乎是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他的嗓音竞有些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看到蒲月注视着他的眼神是那样平静、失望。某一瞬间，他以为她觉察到了他所有的想法，她知道了他的犹豫、迟疑，知道他在接通讯息后依旧没有赶去的选择。他很想解释，却没有理由开口。

最终，在两个人的对视中，所有的情绪都沉寂了下来。她只是侧过了脸，避开了他的目光，利奥想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她轻轻挣脱。

她闭上双眼，没有和他说一句话。

利奥的手悬在半空，停滞了片刻后才缓缓收回。他沉默地目视着蒲月被推走的身影，站在原地许久后才捂住了自己的脸。他无法再自欺欺人地压抑自己的情感，他似乎的确在意蒲月，虽然目前还无法确认那种情感的深度，但这也足够令他感到痛苦与悔恨。他与蒲月一直以来的相处经历并不算美好，但在她身边的时候，他总能放松下来，可以毫无顾虑地陷入沉睡，说着轻松的不用顾忌后果的话语。也许因为他总是对身旁人怀有戒备的缘故，他无法与任何人敞开心扉，但面对着毫无危害性的蒲月，他却总是忍不住暴露有关于自己的一切。他会显露出自己真实的性格，甚至有时候会做些幼稚的事情。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待在她的旁边很舒适，于是他给自己找了好多个借口，让自己合理地继续留在她身边。

蒲月看向他的眼神总是淡淡的，就像她本人一样，他原本觉得那样的她很寡淡，可后来又觉得，她的性子其实很鲜活，也许她只是被那颗无聊的星球塑造成了那样。

她刚才的眼神是那样的冷漠，与以往不再相同。似乎有某种裂痕出现在了两人之中，利奥搞不清楚缘由，但他知道，自己似乎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站在原地，明明室内十分温暖，但他却觉得自己浑身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