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美梦

晚餐时分,蒲月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筷子放在一旁，动都没有动。蒲旭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次，但蒲月太过于专注，对家人的视线几乎是毫无察觉。

蒲玉见状，也频频看向她，终于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胳膊：“别看了，全家人都盯着呢。”

蒲月赶紧把手机合上，她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饭都不吃了。姥姥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和谁聊天呢？”蒲月把手机放到腿上，拿起筷子：“和、和同学。”吃完饭，她快步跑上楼，关上了自己的房间门。众人的目光于是便落在蒲玉身上，她左看右看，然后一脸无辜：“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蒲月趴在床上,低头回复着利奥的消息。

对方问她小岛上哪处海滩比较安全，他想去逛一逛。蒲月热心推荐了自己常去的沙滩，还贴心地在导航软件上截了图给他画出了合适的路线。【如果你不忙的话，可以陪我去吗？我对这里不太了解。如果打扰到你就算了。】

蒲月猛地坐起身，她看向房门处，发现没有人关注到房间里的自己，便低下头，斟酌着回复对方。

【可以呀,我整个暑假都有时间！】

打完之后，她又觉得那个感叹号实在是过于明显地体现了她的雀跃，于是犹犹豫豫地把感叹号删掉，换成句号后重新发送。第二天她早早地就出了门，早饭都没吃，而是在自己房间装零食的箱子里拿了个面包果腹。

离开之前，全家人都坐在餐桌上望着她。

姥爷问：“小月不吃早饭啊？”

蒲月一边背上书包，一边摇头：“不用了，我在房间吃完了。”蒲玉盯了她一会，突然起身，掀开蒲月套在外面的防晒外套：“你穿的是泳衣啊，你要下海？”

“天气太热了，去海边游泳。"蒲月说。

蒲玉叮嘱：“只准在浅海，不许游太远，不准一个人。”“诶呀知道啦，有同学在呢。"蒲月摆摆手，从家里离开。蒲玉无奈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然后转过身看向坐在餐桌前，纷纷沉默的众人。

蒲旭摇摇头：“完喽，早恋喽。”

赵秀逸锤了他一下：“你女儿成年啦。”

蒲月背着包在阶梯上小跑，她离开村落聚集的地方，向着小岛的边缘前进。跑了一会之后，她看到了站在路边等着她的男生。他今天戴了顶黑色鸭舌帽，衣服也换成了海滩装扮，身上背了个深色背包，脖子上倒是没有挂昨天那副相机。

“你没带相机吗？"蒲月看向他胸前。

“嗯，今天不拍照。"他说。

“哦哦，"蒲月摸了摸鼻子，“那我们走吧？”两个人漫步在草地之上，顺着斜坡向下走，利奥摘下背包，在里面翻找着，过了一会，他递给她一个透明包装的塑料袋，里面放了一个奶酪核桃面包，看起来很诱人。

“这么早起床，你没吃早饭吧？"他问。

这面包显然小岛上不卖，应当是利奥从附近的大岛上带过来的。昨天两个人在微信上简单地聊了一下，她才知道对方住在另一个游客众多的岛屿，早上生第一班航线来这个小岛上，晚上坐最后一班回去。蒲月自己吃了点东西，现在并不算饿，但在对方温柔的眼神攻势之下，她硬着头皮接了过来：“确实没有吃，谢谢。”两个人一边吃着面包一边往下面走。

蒲月问他：“你是在念大学吗？”

“我毕业了，“利奥回答，“刚刚毕业。”“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蒲月惊讶，她觉得对方应当不会超过20岁，没想到已经大学毕业。

“我21岁，也差不太多。“他笑笑。

“在国内念的大学吗？“蒲月好奇地追问，她想再多了解他一点。利奥踩着岩石下到了沙滩上，他伸出手，扶着蒲月下来：“没有，我在我的国家念的大学，但是我在这里读的幼儿园和小学。”“这里？“蒲月从岩石上跳下来，她仰着头，看向对方，“你在我们市读过书？”

利奥拿出手机，给她展示上面的某座内陆城市。蒲月看着屏幕，十分惊喜：“我马上就要去那里念大学了，暑假结束就要过去。”

“那太巧了，我之后会去那里工作。“利奥也觉得很欣喜。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走上了沙滩。

蒲月指着远处的遮阳伞：“那个是我放在这里的，下面还有躺椅，我们司以在那里休息。”

蒲月脱下外套，将书包和衣服一起放了上去，她转身看利奥：“我们去游泳吧。”

他们昨天就商量好一起游泳，两个人都带了泳衣过来。小岛的夏季炎热难耐，但咸湿的海风消解了几分暑气，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扎进水里，任微凉的海水将满身的燥热洗刷干净。蒲月水性很好，她谨慎地没有离开浅海，只是在附近转了转。她从水面下冒出头，环顾四周后，没有瞥见利奥的身影，海面上并没有出现那标志性的金色头发。

完了，不会是他水性不好，溺水了吧？蒲月瞬间慌了神，踩水的动作也凌乱了几分。

她正准备寻找，身旁突然冒出利奥的脑袋。他起身的时候，溅起了一片的水花，连蒲月的头发上都沾了一些水珠，在她恼怒的目光注视下，利奥抹了把脸上的海水，冲她扬起嘴角。蒲月非常自来熟且用力锤了他一下：“我还以为你溺水了！”利奥见她似乎真的着急了，便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本来只是想吓你一下。”

两个人的距离在这场玩笑后迅速拉近，只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就相处得如同朋友一般。

中午时候，他们坐在沙滩上，一齐看着湛蓝色的海水。利奥举着手机，对着海面拍了一张。

蒲月凑上前：“这有什么好拍的？”

利奥滑过相册里的一张张照片：“我喜欢记录生活中的日常，这样当回看的时候，透过照片，就能回想起当时发生了什么。”他趁蒲月不备，举起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蒲月反应过来后，赶紧去抢手机，却没有抢过。

“你干嘛拍我？"蒲月抗议。

“这样当我看到图片的时候就能想起来当时是和谁一起去的。“利奥说。蒲月一愣，然后慢慢收回手，脸颊漫上红晕：“那你这也是偷拍，我不允许，你得删掉。”

利奥低下头，眼角委屈地下垂，他正准备删除，蒲月又说：“不过这次就赦免你吧，可以留下这张图。”

利奥合上手机，露出笑容：“谢谢。”

他们拿出自己准备的午饭，在沙滩上铺了一张2米多宽的野餐垫，坐在那里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蒲月问：“那你是干什么工作的呀，你不是说你之后要去上班吗？”“游戏特效相关的，“利奥回答，“可能会比较忙，不过周六日还是能带你逛逛市区景点。”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蒲月说，“我可没说去念大学后还要找你。”利奥没有再说话，只是勾起嘴角：“好吧，如果改变主意随时联系我。”蒲月坐在野餐垫上，她抱着膝盖，看向平稳的海平面。原本对去新的城市有些忧虑，但此刻在那里冒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好像未来的人生，也没有那样可怕，她还挺期待的。突然间，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呼唤声。最初她还以为是利奥在叫自己，可转头一看，他就坐在自己身旁，正对着远处拍照。蒲月转过头，向身后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岸边往上走是一片小树林，她平日里不会进入那里，这次和利奥过来，也是沿着树林外侧下来的。

此刻，在树荫遮蔽的草丛尽头，似乎有什么在呼唤着她，吸引着她过去。蒲月的脑子里冒出了众多恐怖电影，她发了个楚，转回头，不再看向那里。但树林里的声音依旧不停，不仅没有停歇，反而越来越大，间隔也短了许多。

利奥见她频频回头，有些好奇：“怎么了？”蒲月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她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利奥也看向树林处，“没有啊。”蒲月转回头，捂住耳朵，不去听那不停传来的诡异呼唤。利奥关心地上前，他揽住她的肩膀：“你不舒服吗，如果身体不舒服，我送你回家吧。”

蒲月放下手，摇了摇头：“我没事，不用回家。”她沉默许久，在利奥担忧的表情中，终究还是站起身，下了决心：“我去那边看看，马上回来，你在这里等着我哦。”说完，她没有来得及等待利奥的回复，就顺着身后的方向奔跑。她还是有些在意这个声音，或许是因为那声音过于急促，又或许是因为那声音与身旁人的相同。总之，她想自己过去看看，虽然这在常规影片中是极其作死的行为。

踏上几块巨石，她爬上了斜坡，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般，走向另一个方向，进入那片幽深的树林。

林子里没有鸟叫，也没有动物的声响，除了那道声音外安静的可怕。她踩过腐烂的树叶，向深处走去。耳边的呼唤愈发清晰，等到她走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声响仿佛就在十几米外。

那是利奥的声线，但声调又不太一样，少了刚才的轻松从容，反而多了几分急切。那就像是……一种焦灼的呼唤。

那道声音喊的是她的名字。

“蒲月一一”

声音在树林间回荡，蒲月仰着头，看着遮蔽天空的树荫。她动了动腿，脚踝却被枯树枝绊住，险些摔倒。

阴冷的感觉再次顺着小腿向上蔓延，她搓了搓胳膊，似乎离开这里才是正确的选择。

但是.…

蒲月向前踏了一步。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迅速褪色，四周的场景也逐渐模糊，她的视线甚至出现了黑白色的光点，像是老式电视机信号中断时显示的雪花图案。蒲月又向前迈了一步，四周的场景轰然倒塌，转变为另一幅截然不同，但无比惊悚的模样。

她似乎正悬在一片逼仄的地下巢穴里，身体被什么东西困在丝线之上，手脚都被紧紧缠住，身后更是密不透风的白色丝网。她的脖子被丝线缠绕，几乎难以动弹，艰难地仰起头，发现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植物根茎，它们交错缠绕，为这类似蛛网的东西提供了一个完美的支点。四周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蒲月嗅了嗅，闻到令人作呕的刺鼻气味，像是肉类腐烂的味道。

一个蜘蛛模样的巨型生物正趴在她正上方的根茎上，它覆盖着黑褐色绒毛的节肢紧紧抓着蛛网，躯壳油光水滑。它缓缓低下头时，布满褶皱的口器张开，露出一排排锋利的尖牙。

蒲月动了动胳膊，冰凉的涎水顺着手臂向下滴落，这就是她一直觉得身上发凉的原因。

短暂清晰的视线让她的大脑重新变得清明，所有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她终于想起来自己的身份，想起来之前所有的经历。但是很快，眼前再次变得模糊，那些骇人的景象逐渐消散，她的眼皮沉重地合上，再次睁开时，四周又变成了那片阴凉的小树林。蒲月回头，跌跌撞撞地跑出树林，正撞上等在那里的利奥。他的脸上写满关心，站在这的举动似乎表明了他没有按照她的嘱咐行事，他没有等在沙滩上。

蒲月浑浑噩噩地向前走，利奥有些着急地跟在后面。草地是下坡，蒲月走得越来越快，中途还踉跄了几步，把利奥吓得够呛。她走出几十米后突然停下步伐，利奥绕到她的面前，正准备说些什么，她却再也抑制不住翻涌的情绪，抓着他的衣领，崩溃地大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一”

在利奥愣怔的目光之中，她缓缓蹲下身子，脸颊落下两行清泪。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都是那个怪物给她造就的幻境吗，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被吃掉，心甘情愿地不再反抗？

她的父母，她的姐姐，她的家人，还有面前这个，又像是利奥又像是德尔的陌生男人，都是她潜意识里幻想出来的吗？她从来就没有回到过自己的家，她永远都不能回去了。面前的人似乎不明白她的状况，他蹲下身子，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后背：“你不舒服的话，我送你回家吧？”

他再次提到了回家这个词。

蒲月不停抽泣，她知道，如果要保持清醒，她应当回到那个小树林里，她回到那里，就可以回到那个生物的巢穴。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担忧不已的男生，他有着和利奥一模一样的面容，性格似乎综合了两个人的特点。

如果利奥没有人格分裂，他会不会就是面前这个样子？她站起身子，沉默地立在原地。

身后的呼唤声已经消失许久，那困扰着她的声音，已经不再从树林里传来。她的身后是幽深的树林，而面前是暖洋洋的沙滩，往前走就可以回到这个世界，回到那个温暖的“家庭”。

她不想要回到树林，不想要再回到那个令她感到无比痛苦的世界。就算是幻境也好，就算真实的自己即将死亡也好，她想要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有爸爸妈妈，有姐姐，也有未来美好人生的世界里。蒲月垂着头，眼泪一滴又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她的内心反复挣扎，最终还是做出了决定。

她抬起头，看向利奥，声音很轻：“你送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