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好孩子

蒲月紧闭着眼眸，但是并没有睡着。实际上，在利奥将她放到腿上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

她本来准备睁开眼睛，却感觉到对方清浅的呼吸，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下一秒，额头上落下温润的触感。

这下子彻底没法睁开眼了，蒲月硬着头皮又装睡了一会，才状似不经意地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她看向四周，眼神中露出迷茫：“这里是哪里？”利奥一直沉浸在某种思绪当中，见蒲月醒了，他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指向一旁：“山的另一边。”

蒲月坐在草地上，看向他所指的方向。

休息舱的位置在金属堆那里，高耸的废旧金属遮挡了大部分视野，她还几乎从未认真看过这颗星球的夜晚。

漫无边际的草地之上，生长着稀疏的矮树，不远处，河流、溪水一应俱全。头顶之上，异星生物飞翔而过，它的翅展长度约2米，身上没有羽毛覆盖，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光滑的深褐色皮肤,泛着冷硬的光泽，几根骨棘从翼根延伸至翼尖。

它飞翔而过的时候，带过一阵呼啸的风,蒲月仰着头，有些惊讶，她在金属区没有看到这种生物，看来是那里堆积的垃圾污染了土地导致没有野生物种生存蒲月跪坐的地方，生长着一株株小型花朵，花瓣蓝绿色，散发着耀眼的荧光，这种植物几乎铺满了整片土地。

她动了动腿，花朵倏地合上，光芒也在顷刻间消散。天空之上，悬着一轮巨大的冷银色星球，那似乎是这颗星球的卫星，它反射着的光芒照耀着这颗星球的土地。

而除了那颗星球之外，天上铺满萤火般的碎星带，它们与那卫星一同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一轮明月，一片银河，这颗垃圾星的天空居然这么美丽。“过去的两个月，我好像都没有好好看过这里。“蒲月轻声说。她观察了一会后，问利奥：“我们是在这里休整一下还是？”她注意到远处似乎隐隐约约有着类似建筑的影子，但是步行过去可能要很久，不知道这里的夜晚是否危险，她担心有类似食人花和大"蜘蛛”那样的生物存在。

“我们在这里休息一晚吧，明天早上我叫你。“利奥回答。这颗星球的气候很好，空气湿润，不冷也不热，对脆皮地球人蒲月来说是相当完美的一颗星球。

她同意了利奥的建议，坐在了他的身边，后背靠着粗壮的枝干。利奥转头看她：“可以靠着我睡，或者躺我腿上也行。”“不了，这样就行。"蒲月回拒。

她突然对利奥有些不太信任，毕竟他刚才趁自己睡着时候偷亲自己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蒲月向后靠着，放松了下身体，见利奥没注意，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利奥转头看她，蒲月赶紧放下了手。

“离开这颗星球后我们会去哪里？"蒲月看着不远处的小溪问。在那里，一个巨大的飞翔异兽落在了地上，它伸着长长的喙，从水底下叼出了一团果冻状的奇怪生物，而后咬着食物再次起飞。她想起，似乎很久之前，她问过利奥类似的问题。她问他，之后会去做什么。他回答了什么来着?蒲月想了想，记忆突然涌现在脑海里，她终于想起来了，这狗男人说自己要回到圣苑然后和贵族结婚。

她以为这次会得到和上次没什么差别的回答，毕竟虽然他说了类似表白的话，但鉴于他之前的发言，蒲月推测他只是想把她带回圣苑，不妨碍他继续过自己原本的生活。

但是利奥却说了让她意想不到的回答：“不知道。”蒲月转头看他，表情有些惊讶。

利奥安静地与她对视着，没有再继续补充。他的表情似乎不太自然，看着她的时候，总像是有什么话想要和她说。

但是她等了半天，他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蒲月回过头，看着流动的水流，也陷入了沉默。“也许，你出意外的新闻已经到处都是，可能王室已经给你办好葬礼了。”蒲月见他情绪低沉，便开了个玩笑。

她说完这句话，听到身侧传来轻笑，她扭过头，见利奥的心情似乎好转了一止匕

“那正好，我以后就自由了。”

蒲月一惊，几乎要从草地上坐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还真的不打算要这个身份了，他到底在想些什么？过去那样密不透风的监控都没有让他想过"假死”，现在他说这样正好，难道他不准备说明自己还活着的事情吗。

但随即，她便想到了自己和温迪等人的约定，她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你看过那个《帝国太子爱上我》吗？"利奥突然问。蒲月啊了一声，愣怔地看着利奥：“了解过一点。”“那个是王室赞助拍摄的，"利奥说，“当然不止这一部，还有很多其他的纪录片。”

蒲月垂眸，思索了一会：“我还没听说过它的赞助公司。”利奥望着远处，轻声说：“虽然很厌恶周围的一切，但是以前我觉得，当个傀儡也不是不行，毕竟圣苑的生活奢靡，所有优越的生活都是基于这个身份而得到的。”

他说完后，周围又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蒲月问：“那现在呢？”

利奥摇了摇头：“也许我不会再回去了。”蒲月低着头：“那关于德尔的事情，你了解吗？他和温迪还有那个叫槐萨的男人是什么关系？”

利奥说：“你确定是在问我？”

蒲月哑言，很明显利奥知道的和自己差不多，他对另一个人格并不了解。没想到看起来脾气差的利奥反而是比较单纯的那一个。过去20多年的生活经历里，利奥就一直在圣苑里吗，总不能连王都都不怎么离开吧。

“其实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你。“蒲月抬起头，试探性地对利奥说。利奥挑眉：“什么？”

“你和德尔的记忆有互通的部分吗？你们是一出生就人格分裂了吗？你们这样念书的时候怎么办，谁来学习谁来考试？还有你平日里在圣苑都做什么，你会离开王都吗？”

利奥缓缓吐出一句话：“你的问题太多了。”“切，“蒲月有些失望，“一个问题也没有回复我。”“我也有问题要问你，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才能回答你。“利奥勾起嘴角。蒲月睫毛颤了颤：“什么问题？”

利奥凑近她的脸庞，盯着她有些紧张的表情，或许是她的情绪过于明显地展露在脸上，让他忍不住笑了笑：“我想问.…你和德尔在一起，是谁先表白的。..阿?”

蒲月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她还以为他会问一些敏感的言论，比如她为何体质这么差，为何长相和MT星球原住民不太一样，或是她为何会说一门陌生的语言。结果他只问了这么一个让人摸不清头脑的问题，这让如临大敌的蒲月瞬间池了气。

“什么啊，这算什么问题。“她松了一口气。“所以答案呢？"利奥追问。

“是他先表白的。“蒲月回答。

利奥沉思了片刻，倏地嗤笑一声，他随手捡了个小石子，扔到了远处的小溪里。

蒲月按住他的胳膊：“你笑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没事，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利奥扔下一句对蒲月来说无异于惊雷的话。

她凑到利奥身边，抓住他的衣领：“你必须现在回答我！”利奥轻轻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的胳膊拉开：“我还以为你要掐死我。而且他低下头，意义不明地看着蒲月的双腿，她正跨坐在她的腿上，两个人的姿势显得有些尴尬。

蒲月这才注意到，刚才情绪太激动，才直接坐到了利奥腿上的，再往前一点就要突破安全的社交距离了，她正准备离开，就被利奥按住肩膀，压在了身上“既然你想听，我也可以和你讲一讲，我眼中的德尔。”蒲月的身体松懈了下来，她定定地看着利奥，胸腔里的心脏急速跳动，在两人的对视之中，她点了点头：“好。”

利奥口中的德尔，是一副和蒲月印象里截然不同的形象。德尔在蒲月面前总是很安静、腼腆，对所有人都很温和，彬彬有礼，虽然有时候会让人觉得有些距离感，但他得体的对待又不会让人感到明显的不适。他有些过于完美了，完美到蒲月有些不敢和他说出格的玩笑话，总觉得那样会"玷污"这个形象。

但是在利奥的嘴中，德尔却不是这样。

他与德尔记忆并不相通，但他们共同拥有着10岁之前的相同记忆，因此两个人格的人生轨迹就像是从一根枝干上分出来的枝芽。德尔是某一天突然冒出来的，他甚至都记不清那一天是什么时候，因为那一阵子他的记忆总是混乱、模糊，等到他终于能够保持清醒的时候，自己的时间已经被分成了两半。

王宫的人似乎对他的变化隐隐有所察觉，但是在无数次的就医未果后，他们还是放弃了所有的治疗方案。

当然在利奥眼中，他们放弃并不是因为不想要伤害他，而是因为所有人都更加喜欢德尔。

如果要做常规的融合治疗，可能意味着，德尔这个人格会从世界上消失，也许彻底死亡，也许变成完整人格的一部分，但无论怎样，现在这个纯净又招人喜欢的小男孩会不复存在。

相比之下，利奥更像是承载了所有的负面情绪，在愈发明显的区别对待下，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某段时间，几乎是气跑了所有的私人教师。他对另一个人格的所有理解，都来自于别人的口中，他没有他的记忆，两个人格为数不多的交流便是通过卧室里一个小小的日记本。每个人格会记录下自己的日常经历，遇到的人，还有当日心情，并在快要切换的时候，提醒对方，还有哪些没有做完的事情。在最初的几年，他们还能够勉强相处，但每当利奥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摆出另一幅面孔，一副恐惧的、躲避的面孔。圣苑大部分的女仆男仆对此并不知晓，只有核心区域的人员才了解他的情况，但这副差别对待还是让利奥生出了怨恨。德尔是新生出来的，他分走了他一半的时间，现在还让他的处境愈发不堪。利奥的母亲早早去世，没有家人庇佑的他几乎没有任何疼爱他的亲人，就连内廷主管格雷都会在他调皮地爬上树枝的时候劝他下来，他猜测是格雷担心自己造成的伤口会让德尔难受。

但是德尔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好孩子，利奥对他天然的信任，让他吃了无数次的亏。

德尔会把利奥昂贵玩具模型的悬浮参数更改，这样当利奥玩耍的时候，他会更容易破坏它们，因为总是弄坏贵重玩具，他被父亲责骂了很多次。他也会在正常的监控死角里踩坏珍惜的异植，引导其余人，让大家认为这是利奥做的。

在某次王室的晚会上，利奥出现的时候刚好晚会进行到一半，但德尔却在日记上写下了错误的礼仪动作，让他在外星使客面前做出那个星球“挑衅"的姿态，气得国王当场把他拉到一边。

从他出现起，他就一直在给利奥找不自在，无论是哪一件事情，都在逐步激怒着利奥的情绪。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事，但也在长久的累积之下，依旧到达了某个临界点。

终于从某一年开始，国王在出席任何晚会或其余未公开的公益活动时，不会再带上利奥。

他只是算好时间，将乖顺的德尔领出去。

利奥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圣苑，既然他已经是个坏孩子，干脆就享受坏孩子独有的特权好了。

他肆无忌惮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让王宫内的一众人员头痛万分，还好后面不再需要家庭教师，他将要去学校念书，出于这个原因，他才暂时离开圣苑。“德尔口中的喜欢，才没有任何真实性可言，"在蒲月微怔的目光中，利奥说，“毕竟从小到大，他对很多人都说了喜欢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