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往事

星历34994年7月28日，王都一年中风景最好的时节，圣苑的所有小花园都开满了环鸢尾兰，清香的气息铺满王宫的每一片土地。但此刻，有一个人却从精心呵护的草坪上踏过，他走了近路，踩倒一大片的花朵，急得身后的女仆们不停劝阻。

“殿下，殿下您不能踩那个，那是新培育出来的，香味持续周期更长。”“你和殿下说这些有什么用？"旁边有人捅了捅她。利奥没有理睬，他从长廊走过，径直上了楼，在某条走廊的尽头，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房间是古典的装扮，地板上铺着地毯，他没有敲门,直接走到了书桌前。男人抬起头，目光不善地看着他，似乎对他无礼的行为感到不满。他有着同样的金色头发，碧色的眼眸要更加深邃。星际人悠长的寿命，并没有让他的脸上显现出任何岁月的痕迹，但他不怒自威的姿态还是说明了他的身份。

“利奥，你真是越来越没有礼貌了。"他放下笔，缓缓开口。“为什么不准我上学？"利奥沉着脸。

“你在上学啊，学校特意为你定制的课程，这还不够吗?"男人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上学的是德尔，不是我，你把所有的课程都安排在了他在的那半个月！”利奥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他比你更擅长学习，况且你们这样交错上课，该要怎么完成考试呢？校董事会很贴心，定制了适宜你的课程，你记得按时报道。”“他上的所有课程都是文化课，轮到我就是异星历练？“利奥觉得很是荒唐。某一时刻，他简直怀疑面前的男人已经做好打算在某一天彻底消灭他这个人格的打算。

“别胡思乱想，利奥。针对你和德尔的特殊情况，这是我们不得已的举措。”

“是吗？"利奥嗤笑，见事情已无法更改，就转身摔门而去。在圣苑短暂地生活几年后，利奥开始念初中。每当德尔出现的时候，他都会在学校与朋友们在一起，因此能在圣苑露面的，基本上只剩下利奥。温和有礼貌的小太子彻底消失，变成了脾气暴躁的利奥，所有工作人员都苦不堪言。

但此刻，更为愤怒的，却是利奥本人。

他怒气冲天地从走廊路过，差点撞到好几个端着餐碟的女仆。回到自己的卧室后，他走到书桌边，从里面拿出那个已经废弃了好久的日记。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和德尔就没有再交流过了，他翻看日记，沉默许久，又把它扔回了抽屉里。

下一周的周一，德尔准时出现在学校的教室，以利奥的名义。作为贵族私立学校，一个班级的人数并不算多，德尔所在的班更是只有15名同学。

虽然每个学生都有各自的性格，学校也会针对不同的人设定差异化的培养方案。

但德尔与别人不同，他一个月只上一半的课程，据说为了王室成员的综合培养，剩下的时间要参与其他活动。

同学们都觉得很可惜，因为德尔真的是一位让人如沐春风的好同学。“利奥。"柏妮丝抱着教材来到他身边。

德尔前面的同学刚好没有回来，她便顺理成章的坐到了对方的座位上：“利奥，异兽解剖课程，每个人都会分到不同的小组，听说这次有个组会分到黏棘虫，不知道谁这么倒霉。”

“是啊，“德尔笑着，“不过你父亲是董事成员，应该不会让你分到最差的小组吧，那种生物很脏，会弄脏你的皮肤。”柏妮丝抿了抿唇：“那也不太好啦，会妨碍公平。”“我不喜欢黏棘虫"，德尔垂下眼眸，“它的长相很丑陋。”“你不想分到那个组吗?"柏妮丝问。

德尔露出浅笑：“其实还好，如果真的分到了，也不过是运气原因。”他注意到柏妮丝的衣领，上面纹着精美的图案：“你换新衣服了，这个是新迦南圣约国的经典服装，你穿很好看。”柏妮丝脸色微红：“这个是我妈妈带回来的。”德尔点开课桌上的配套荧幕，打开下一节课程的电子教材，柏妮丝凑上前，小声说：“你如果不想去那个小组，我会帮你想办法。”德尔看着她，表情赧然：“不了吧，这样妨碍公平。”“诶呀有什么公平不公平的，"柏妮丝悄声说，“到时候我们都在最简单的那个小组。”

德尔犹犹豫豫地应了下来。

几天后的异兽解剖课，德尔果真和柏妮丝一同分到了最好的小组，至于好坏的划分，主要依据生物的解剖难度和环境条件。他们一齐坐在干净的教室里，柏妮丝偷偷看向远处另一个房间，里面正发出着惊恐的哀嚎。

黏棘虫这种生物不仅生长于肮脏的泥地里，在受伤之时更是会散发出一种刺鼻的气味，味道堪比腐烂的尸体。

她骄傲地看向德尔，德尔冲她眨了眨眼睛。晚上放学的时候，柏妮丝挽着好朋友佩儿的胳膊，她拽着她，紧张兮兮地走到学校园艺区的角落：“我跟你说一件事情。”佩儿疑惑地看着她：“什么事情？”

柏妮丝偷偷看向远处，见没有人路过才略有些羞涩地对佩儿说：“我觉得利奥喜欢我。”

“啊？"佩儿彻底惊了。

柏妮丝只是个14、5岁的女孩，长姐才是家族的继承人，作为小女儿，她被宠爱成了温室里的花朵，每日看些恋爱小说，正是喜欢幻想的年纪。“可是·.……“佩儿有些犹豫，“可是我觉得他喜欢的不是你。”说完这句话，她也不敢看柏妮丝了。

柏妮丝愣了一下：“为什么呀，那你觉得他喜欢谁？”“喜、喜欢我。“佩儿突然开口。

“嗯？“这下惊讶的反而成了柏妮丝。

上个月的夏日活动，学校组织同学野餐游玩，活动地点在私人森林公园。那里移植了众多外星动植物，其中也不乏会吃人的生物，因此老师们都紧紧盯着每一位学生，生怕这些个贵族家的孩子们出点什么意外。为了防止受伤，有的同学身上也带了一些应急用的治愈药剂。德尔原本在帮助其他同学搭建帐篷，佩儿突然举起自己的光脑，展示着本次活动的课程作业：“我们需要找到这些植物，并拍下照片，上传到课程系统，我准备一会过去，有没有同学准备和我一起？”德尔看了一会就低下头，没有理睬。

佩儿又补充："集齐图片越早的，课程分数越高哦。”佩儿在班级里算是个难得的“普通人"，当然普通的意思是她的父母不是帝国传承了数千年的贵族，而是近几十年才取得成就的植物学家。她一定程度上继承了父母的兴趣，也对不同植物拥有更多的了解，如果和她一起，应当集齐图鉴的时间会缩短很多。德尔放下工具，站起身：“我也去吧，佩儿同学。”他走到佩儿身边：“体能测试上，你排名13，我担心有逃窜的异星生物出来，威胁到你的安全，人多一些更好。”

佩儿愣了一下：“你记得这么清楚吗？”

“我记着的不止这些。"德尔眼角弯了弯，而后展示自己的图鉴界面。“好像第一个集齐图鉴的有额外加分。"他看着课程系统说。“是呢，“佩儿回答，“不过第一名肯定是我。”德尔走在她身后，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笑容淡了几分。原本还有另外几个同学犹犹豫豫地准备举手，德尔先一步拉着佩儿从露营地离开，不一会就走出了众人的视野范围。德尔对异星植物算不上了解，但跟在佩儿的身后，他还是很快的集齐了大部分的图鉴，只剩下最后一个，怎么也没找到。“这个去哪里了，该不会这里根本就没有吧。“佩儿有些担忧。“不会的，"德尔说，“老师不会出这样无法完成的任务的。”因为迫切的心理，两个人不知不觉间走出了安全区，两旁的植物愈发高耸，甚至遮蔽了一部分阳光。

佩儿仰着头，觉得不太对：“这个植物有毒，安全区不会有的。”她转过头：“我们得回去了。”

德尔看向她的身后：“你看那个。”

佩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丛林深处，赫然出现了图鉴上最后一株花朵。她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正准备上前，却被德尔拉住了手腕。“怎么了，利奥？"她问。

德尔看向四周：“这里很危险，不如就由我来开路吧。”佩儿点了点头，走到他的身后。

德尔走进草丛，顺着前方缓慢走去，一路顺畅地走到了最后一株植物面前。佩儿十分开心，正要拿出光脑，德尔就点开了自己的系统，拍了照片传送上去。

佩儿的胳膊放了下来，她看向德尔，眼神中带了丝疑惑：“利奥，我的第一名……”

德尔似乎刚刚意识到这点，他放下光脑，有些不好意思，以至于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对、对不起，我忘记这件事了，刚才看到这朵花太漂亮，我满脑子都是要拍一张上传上去。”

他垂着头，浅金色的发丝柔软地耸拉着：“对不起，明明植物都是你找到的。”

他思索了一会，想出解决办法：“不然我和教务老师说一下这件事，让他们替换我们的顺序。”

“算了吧，"佩儿释然，“第一名第二名也没什么差别。”她也拍了张照片，看到系统反馈的第二名集齐图鉴：“第二名也挺好的。”两个人顺着来的方向回去，德尔低头看着自己的课程系统评分，确认每一门科目都是第一后才放下了手臂。

他神情轻松地行走着，突然察觉到身旁的冷气，第六感突然涌了上来，他赶紧往前一扑，避开了草丛里伸出来的活动藤蔓。佩儿被另一株藤蔓缠住了脚腕，正被拖往丛林深处。她的手紧紧扒着地面上凸起的岩石，试图阻止这件事，但是藤蔓的力量似乎要强得多，她还是被拖了进去。

德尔看着她被拖走的身影，心惊胆战，他定了定神，绕开她受到伤害的地点，快步往出口跑去。

但是没想到前方依旧有藤蔓拦截，他们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非安全的区域。

腰间圈上几圈藤蔓，德尔的身体被猛地向后拖拽。等到回过神来，他们两个都被放到了植物的大本营，面前是一株几十米高的粗壮异植，直径一米多的树干有生命一般的蠕动着，众多藤蔓在他们的面前舞动。

德尔是个聪明的小孩，但年纪也不过15岁左右，还没有经历过军校的历练，他本想逃离，却被藤蔓插入了腹部，瞬间鲜血直流。佩儿的状况不比他好，她捂着自己受伤的胳膊，一瘸一拐地站起来。这种植物是吸血植物，如果不能够快点离开这里，他们两个会因为血液流尽而死亡。

在状况出现的第一时刻，德尔就报了警，他们只需要撑到救援来临即可。他踉跄了两步，跪倒在地，腹部的痛觉已经剧烈到麻木，他的额头上冒出虚汗。佩儿的腹部也受伤了，她一边躲避着藤蔓一边哭泣：“对不起爸爸妈妈，我再也没有办法当和你们一样的植物学家了。”德尔注意到佩儿腰侧挂着治疗药剂，他撑着虚弱的身体，跟上了她的步伐：“你的治愈药剂。”

佩儿这才发现自己带了这个东西，她掏出来，有些为难：“只有一支。”她没觉得自己会遇到什么意外，或许是跟随父母历练的经历让她自信到有些自负，在带上这个东西的时候，她相当抗拒，勉勉强强携带了一支。两个人都快撑不住了，佩儿肯定是要将它用到自己身上的。德尔被藤蔓再次缠住脚步，倒在地上，他能感受到藤蔓伸入自己皮肤吸血时的触感，似乎血液和生命力正在一同从身体里流逝。佩儿站在一旁，她手上拿着治愈药剂，身体虚弱到冒汗，她的体质测试排名13，比德尔坚持的时间还要短。

最后时刻，德尔似乎放弃了，他躺在地上，看着遮蔽天日的绿荫：“佩儿，你快点用那个药剂。”

“但是你..…“佩儿嗓音颤抖。

“你一定要活下去。”他看着她，声音虚弱。“为什么，你的身份比我高贵得多，应该活下去的是你才对。”话是这么说，佩儿还是决定将这枚药剂用给自己，在生死面前，其余的事情都不重要。

德尔挣扎了一下，侧过头，嘴里流出一股血水。他缓了缓，才道：“你很厉害，我从来没有见到对那么多异星植物如数家珍的人，你研究它们的时候，非常认真。我相信你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植物学家。”佩儿愣了愣。

德尔闭上眼，声音愈发地轻：“我还，挺喜欢你的.….”他说到这里，就不再动弹了，佩儿也在被藤蔓从腿部吸血，但她还是挣扎着凑到了他的身边。

她咬了咬牙，将唯一一支治愈药剂用到了利奥的身上。或许是他那句喜欢让她冲昏了头脑，她把唯一的求生机会让给了他。她才十几岁，对感情十分懵懂的年纪，还远不到成为恋爱脑的岁数。她只是从来没有听到有人夸赞她，她在一个满是贵族子弟的班级里，相比于身边每一位身世显赫的同学，她要普通得多。没有人会觉得认出冷门异星植物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他们只觉得她是个怪胎。相比于这种小众的爱好，炫耀一下家里拥有的星球数量才是更值得讨论的话题。

药剂让德尔恢复了精力，药物的作用还临时性地激发了他的身体素质，这不是普通的治愈药剂，而是能够燃烧血条增强体能的药剂。佩儿的父母真的很爱她。

利奥从藤蔓的缠绕下挣扎着离开，他站起身，看向被藤蔓覆盖的佩儿。如果要救她的话，他会再次陷入危机，他闭了闭眼，转身离开了这里。从这里跑出去几百米后，他撞上了赶来救援的医务人员，这才放松地倒了下来。

因为救援及时，两个人都捡回了一条命。因为把药剂给别人的事情，佩儿被父母骂个半死。

就算那是太子又如果，危难关头，只选择救自己，没有人可以指责。佩儿只是低着头，任凭父母的责备，等到养了一段时间的病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思考其利奥说的那些话。

他说喜欢她是什么意思。

单纯的佩儿不觉得他说这些只是为了得到她的药剂，作为利奥的同学，她很清楚他的为人。

那么他………是真的喜欢她?

她就惦记着这件事，一直思考了一个月，直到最近，才准备和利奥挑明。柏妮丝简直要听得呆住了，她并不清楚那场事故的细节，听完佩儿的发言，突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她尴尬地攥紧了衣角：“听完你说的话，确实好像是我想多了。你去表白的话，我支持你。”

她没有生出任何的嫉妒之心，反而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羞愧。她推着佩儿从园林区走出来：“利奥在上体育课，我在C区操场看到他了，你现在可以过去。”

“啊，现在吗？"佩儿觉得这也太突然了。“快去吧，你不是都想了一个月了。“柏妮丝鼓励她。佩儿带着复杂的情绪走到C区操场，果不其然，看到了坐在一旁中场休息的利奥。

她步伐缓慢地走上前，难得紧张起来。

德尔抬起头，看着她靠近的身影，他温声道：“怎么了，佩儿同学？”佩儿将双手背在身后，又放在身前，整个人都有些不自在。“就是，我想问一下，你说的……喜欢我是什么意思？”德尔安静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后，忽地露出浅笑：“我很喜欢佩儿同学。”

佩儿的脸上出现薄红，她支支吾吾地说：“可、可是我们年纪还很小，不能..…”

“我喜欢我们班级里的每一个同学，大家都很好。“德尔继续说。佩儿愣住了，表情也僵了一瞬：“啊？”

德尔缓缓道：“你很优秀，学习优异，还一直都在坚持着自己的爱好，我特别羡慕你，我也很喜欢你这种精神。”

…是这种喜欢吗？

佩儿眼睛眨了眨，大脑差点锈住，她艰难地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办法确认他说的喜欢是哪种意思。“我真的很喜欢我们这个班级，"德尔垂下头，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我没有母亲，父亲也不怎么关心我，只有在这里才能体会到热闹的感觉。我很喜欢和大家在一起，也很羡慕你有这样一个幸福的家庭。”佩儿被他彻底绕了进去，她坐到他身边：“额，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很喜欢我的….精神？”

“嗯。"德尔抿着嘴。

佩儿安静了半响，有些坐立不安。她站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可是班里其他人，他们都不太瞧得起我，你为什么也喜欢他们？”德尔歪着头，一一说明：“乔布性子急，但是很细心，每次班级活动，他都会一一检查活动用具是否收拾齐全。特温虽然看起来高傲，但是实际行动不是那样，他会偷偷地去福利院做义工。珍妮特虽然成绩不好，但是特别努力，还会去请教其他班级的同..……”

佩儿听着他将全班15名同学一一讲述完，愈发为自己的脑补而感到羞愧。她怎么能、怎么能误会利奥同学的意思，他明明只是一位平等的对待周围所有人的人，这样显得她实在是.…

她低着头，冲德尔喊：“不好意思，我之前乱想了一些东西。我还有其他课程，我先走了！”

说完，她便逃离一般地离开了这里。

蒲月的嘴角微微抽搐，她紧盯着利奥的双眼：“所以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的？”

利奥有些骄傲：“我13岁的时候就知道要在光脑里偷偷安装软件来监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