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落难
蒲月走出去好远,没有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过头,向后面看去,郁郁葱葱的枝叶之后,来时的道路已经被植被掩埋。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动物生存,植物的危害性也比较低,蒲月没有太担心自己的安危,她只是有些忧虑还留在原地的德尔。她离开的时候,他的状态看起来似乎不太对,但如果时间重来一次,她还是会说同样的话。
她不太信任德尔。
如果现在存在于蒲月认知中的他才是真实的他,那他必然不会是她理想中的恋爱人选。
她想她当初只是被德尔伪装的那副模样欺骗了。也许是独自一人穿越到陌生世界的缘故,她的生活需要稳定的东西,只有这样的环境才能够让她汲取到安全感。
正因如此,她想要的感情必须得是真心的,但她似乎无法从德尔的身上获取到这些。
从温迪对她说的那些回忆中可以看出,德尔过去对待感情的态度是如此轻蔑,他肆意对别人释放暧昧信号,不愿意给予任何情感回应。如果在得知他是这种人的情况下与他复合,蒲月依旧不能够消除对他的怀疑。
她会猜测他在她面前的表现究竟是演的还是真实的,担心他对待别人的态度是否依旧模糊边界。
她的情绪里也许掺杂着后知后觉被他欺骗数年的愤怒,总而言之,在刚才的时候,她是真的不想再与他有任何关联了。当初答应德尔告白的前提虽然的确有受他外貌蛊惑的缘故,但也与他外在表现息息相关。
他温柔、有礼貌,看起来很专一也很纯情,是蒲月会喜欢的那种人,她对他的所有感情都是建立在这个认知的前提上的。如果这个认知被彻底推翻,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也要重新考量一下了。蒲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想了想,转了个身,想回去看看德尔在干什么。他应当不是那种被拒绝两次就自寻短见的人,但是毕竞相处了那么久,她对他也算是有些了解,她担心德尔回去找另外几个人的麻烦。毕竟在德尔眼中,她会知道这些事情,消息唯一可能的来源便是佩儿他们。她回到两人分开的地点,却没有看到德尔的身影,于是她又跑回小木屋那里,发现另外几个人也都不见了。
蒲月站在原地,心里有些慌,她看向四周,开始呼唤他们的名字:“佩儿!”
喊了一声后没有得到回应,她又叫了一遍其他人的名字,依旧没有反应。她正着急的时候,光脑上发来消息,是另外几个人。佩儿说他们正在完成采集工作,让蒲月可以随便逛逛,逛累了就回到小木屋那里休息等待。
蒲月看了下他们发的定位,然后才松了口气。德尔在原地等了蒲月许久,她始终没有回来找自己。她应当对他有些失望吧,觉得他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本来还给了他追求的机会,这下又要失去接近她的可能了,只要想到未来的人生中没有蒲月的存在,他的心就又开始泛起一阵细密的刺痛。他无力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光脑发出消息通知,他倏地抬起头,心中生出希冀。是她的消息吗,她回来找自己了?
德尔点开通讯界面,却失望地耸下眼角,画面中显示的是任务界面,分配给他的异植采集需求。
他沉默地看着荧幕,许久之后才关闭了界面,顺着定位的方向前进。这次考察活动任务十分简单,德尔很快就找到了目标。他从背包里掏出金属容器,又携带着工具从主体枝干上修建了一小束下来,装了进去。他刚放好容器,就听到脚底下传来案案窣窣的声响。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地面就开始迅速地下陷,他仰头注意到头顶上悬着众多交错的枝条,立马跳起身抓住藤蔓。地面轰然倒塌,从他站立的位置开始向外圈层层扩散,直至塌陷到十几米之外,形成了一个圆形的结构。
脚底之下,露出草地下面的淤泥,这片区域形成了一个很深的坑,侧面都是湿滑的泥土,根本无法爬上去。
这不像是自然产生的地形,德尔紧抓着藤蔓,身体用力向后,准备直接跳到地面之上。
但不知从哪里射过来一颗金属球,将他头顶的藤蔓硬生生折断,他来不及反应,抓着绳索一同掉到了泥坑的最底下。还好地面的淤泥有足够大的缓冲,他并没有受什么伤,但是衣服已经被粘稠的泥土覆盖,连脸颊和发丝上都沾了点点泥渍。他很少参与作战课程,因此灵活性相比于利奥要差一些,他坐在泥坑底部,低头看着自己陷入污泥中的靴子。
头顶上传来声音,他看过去,发现艾丽卡正站在地面上俯身看着他:“诶呀,你怎么掉下来了?”
德尔意识到了原因,他冷淡回答:“你干的?”“对啊,怎么了,"艾丽卡一副漫不经心心的模样,“你耍我一次,我耍你一次,这不合理吗?”
德尔想起蒲月的话,于是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闭了闭眼,重新露出得体的微笑:“对于过去的事情,我很抱歉,所以你的愤怒我可以理解。”艾丽卡鼓掌:“哇,太大度了。”
她举起光脑屏幕对着德尔拍了一张:“很好的照片,我珍藏了。”德尔忍住自己不断涌起的不满,再次说明:“过去的事情真的抱歉,我重新思考了你当初说过的话,你说的没错,我当初的确很卑劣。”他长舒一口气,继续道:“我不会再那样做了。”他不想和别人有任何关系,哪怕只是流言的传闻,他的人生只能和蒲月一个人关联在一起。
提到他的名字时,唯一能够被联想到的人,只能有她一个人。他不喜欢除了蒲月以外的人,所以不应该带给其他人错误的幻觉。他不想被她讨厌。
艾丽卡点了点头:“然后呢?”
德尔从淤泥中起身,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士,仰头与她对视:“所以可不可以让我先上去?”
艾丽卡安静地看了他一会,然后摇了摇头:“等我们快离开的时候我会过来救你的,你现在就在这里安心待着吧。”她摆了摆手,正准备离开,突然想到什么,又转过来身:“你也可以向蒲月寻求救援,如果你还敢联系她的话。”
她勾着嘴角,心情愉悦地离开了这里。
德尔用手背蹭了蹭头顶,将沾染到的部分泥点弄了下来。他环顾四周,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他似乎很久都没有陷入到这种境地了。
“喂!德尔!"头顶上有人喊。
德尔抬起头,看到佩儿正趴在坑顶附近,向下探头。她冲他挥了挥手:“你在这里安心待着哈,大家会记得带你走的。”德尔…”
佩儿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四周重新陷入寂静。德尔走到坑底的边缘,试图向上攀爬,但流动的湿泥一直阻碍着他的前进,刚一迈开步子就又掉了下来。
头顶上又出现了一个人,德尔仰头看过去,发现是塔特尔,他远远地站在地面上,瞥了德尔一眼,直接转身离开。
德尔可以直接寻求救援,也可以联系蒲月,但无论是哪一种选择,似乎都不太光彩。
他们知道他很在乎自己的外在形象,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会选。德尔轻叹一口气,他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又仰头看着头顶郁郁葱葱的树荫,缓缓地说:“我好像是……被整了啊。”蒲月在小木屋坐了几分钟就又忍不住开始四处活动了。她原本在屋子里探索了一会,发现里面只有几个空的木架子,还有两张简陋的床板,除此之外什么有意思的东西都没有。背包里有很多通讯设备,还有一个金属球,可以协助追踪位置,不仅能在天上飞,还能在地上滚,也能下潜入几百米深的水下。蒲月将小金属球开机,研究了一会,决定带着它去其他地方逛一逛。这座小型海岛并不算大,小木屋就位于东侧,靠近海岸处。蒲月向着相反的方向前进,她将金属球放出来探路,它会实时向她播报前面的环境。
走到某个地方的时候,脚底下的土地开始变得松软,蒲月低下头,跳了跳,发现脚下交错的藤网也跟着一同在晃,就像蛛网一样。“这底下是什么?"她自言自语。
金属球扇动着两个透明的翅膀,飞过来刚想解释,蒲月就直接顺着脚下的空隙掉到了水里。
她屏住呼吸,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这底下怎么是水啊?!
还好她会游泳,很快就调整过来身体,但刚才掉下来的地方已经找不到了,她摸索着上方,终于找到一片柔软的藤蔓,拨开枝条,爬了上去。踏上地面的时候,她浑身都湿透了。
金属球飞过来,用冰冷的机械音说道:“光脑的考察群里发过通知,其中的地图上标注了各个需要特别注意的地点,您还没有观看。”蒲月摆摆手:“我忘记看了。”
她原本不是这样马虎的人,只是德尔的事情让她脑子里没法思考别的东西,才在拖延的途中忘记了观看地图这件事。她重新点开光脑,浏览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脚底下这片区域下是海水,与岛外的海域相接。
幸亏地图描述得十分清楚,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其他可能掉下去的位置,这才安全走出了这片区域。
她又往某个方向前进,走了许久之后,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声音,似乎是泥沙陷动的声响。
她顺着声音过去,发现前面居然有一个巨大无比的泥坑,走到泥坑边缘向下看过去,正巧与安静站在正中央的德尔对上了视线。蒲月立刻缩回头。
金属球飞到德尔上空盘旋了一会后回到蒲月身边:“我建议您使用藤蔓来对他施行救援。”
“不。“蒲月拒绝。
她整理了一下背包,站在原地跳了跳,又把沾湿的裤脚和衣摆拧干:“我得去找个有阳光的地方晒一晒才行。”
她走出去没几步,坑底就传来德尔的声音,或许是圆形空间的缘故,那声音还带着回响。
“蒲月!”
蒲月立在原地,思索了一会,又转过身,走到坑的边缘。德尔身上满是污泥,看起来十分狼狈,往日里泛着柔光的金发都沾上了好几块泥士。
他问:“你能救救我吗?”
他的眼眶依旧是红的,强撑着作出一副正常的模样,但紧抿的嘴唇和苍白的脸色还是暴露了内心的忐忑。
蒲月思索了一会后转身离开。
德尔站在原地,期待着她的身影再次归来,但许久之后都没有任何动静,他眼中的光彩也逐渐熄灭。
反正身上已经脏了,他干脆直接坐在了地面上。泥沙没过了他半个小腿,他向来爱干净,此刻却不为所动,任由衣服被污泥彻底沾染。
“德尔!"头顶上传来她的声音。
德尔仰头看过去,发现蒲月正站在坑边,她手里拎着一条粗壮的藤蔓,大概是逆着光的缘故,她的身影竟然有些模糊,看不清晰。她冲他说:“你顺着绳子爬上来,可以的吧?”德尔起身,点了点头。
于是蒲月离开坑边,将藤蔓系在坚固的岩石上,她回到刚才的地方,对德尔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德尔抓住藤蔓,顺着湿滑的泥沙向上爬,脚底之下几乎没有落脚点,每次一用力,沙土就会层层下陷。
但还好有藤蔓的作用,他终于还是勉强爬了上去。他坐在藤蔓的旁边,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物,有些泥土干了之后粘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蒲月问他:“要不要提前离开?我记得你是单独坐飞行器来的。”德尔摇头:“我还是和你们一个时间走吧。”他看向她,发现她的手心有红色的血渍,他呼吸一滞,直接拉过她的手腕,看向她的掌心。
她的手心似乎被什么划破了,露出一条条伤口,血珠顺着手心往下流。“这是怎么回事?"他慌了神。
蒲月冲一旁抬了抬下巴:“这是我找到的最粗的藤蔓,不过它上面有很多尖刺,都被我用刀划去了。”
因为有些着急,她不小心被尖刺碰到了手心,不过她现在已经不是脆弱的原始人类了,这种伤口很快就可以痊愈。
德尔攥紧她的手心,他弯下腰,将她的手拉到额头处,感觉那种折磨着他的刺痛再次从胸口传来。
他抬头看向蒲月,声音很轻:“你这样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了。她已经对他十分失望,并且拒绝了他的追求,可她还是为他受了伤。她总是这样,用淡然的神态做出那种让人记一辈子的事情,这样的她,他怎么能放得下,又怎么甘心放弃呢。
当初的他,就是这样在日常相处之中一点一点陷了进去,直到现在无法挣脱的地步。
“不用回报我,我把你救上来只是因为你是基地成员而已,如果是佩儿、艾丽卡或者塔特尔,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她将手从他的手中抽离,低头在背包里翻找着药品。
德尔垂着头,他看着自己被泥沙彻底浸透的衣物,和一旁落在地面的藤蔓。他这时才注意到,藤蔓表面的划痕,都是她一刀一刀刮下去的。他感觉鼻子有些酸,但如果再在她面前哭的话,她会不会觉得他很烦?于是他压住了内心酸涩的情绪,冲她轻声地说:“你不想要和我复合,是不是因为你不再喜欢我了,我的感情你不想要,那我还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吗?蒲月没有理会他的发言,将药品箱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到地面上。德尔思索了一下,似乎做出了什么郑重的决定:“那我当你的炮友呢?”蒲月动作顿住,她看向德尔,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你说什么?”德尔说:“你好像还挺喜欢这副身体的,如果不需要我的爱也没有关系,不想给予我爱也没有关系,我只想让你开心一些。”蒲月从地上站起身,她双手抱胸,目光凝重地看着他:“我不是说了我不信任你吗,意思是我暂时不想和你发展任何关系。”“你不用给我承诺,我也不会一直烦你,你需要我的时候叫我就可以。“他看着她,缓缓地说。
蒲月有些无奈,然后又觉得有点荒唐。
她不想要德尔的任何回报,回报意味着因果,就意味着她又和他产生了联系。
她呼出一口气,松开胳膊,冲德尔说:“你站在坑边。”德尔乖乖地听从她的话,从地面上站了起来。下一秒,蒲月走到他身前,把他推了回去。德尔没有预料到她的行为,毫无防备地重新掉到了泥沙之中。他的身体重重摔进松软的泥淖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水,刚刚擦拭干净的脸颊上也沾了几点泥星。
他仰头看着蒲月,目光黯淡又凄楚:“为什么?”“如果救你,就会让你想要继续试探着和我拉近关系的话,那还是算了吧。反正离开之前,佩儿他们也会赶过来的,你就在这里等着吧。”蒲月把藤蔓收了回去,扔在地面上。
她转身离开,毫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