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恋爱

此刻正是长夏季，MT星球一年中最好的季节，穹顶的防护罩已经打开，居民们可以看到湛蓝色的真实天空。

德尔站在悬浮车停车场处，等待乘坐公司专车回家的蒲月。今天她比预计时间晚了20分钟，悬浮车姗姗来迟，车门刚一打开，她就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走到他身边，熟练地牵起了他的手。“等很久了吗？抱歉，今天有些额外的工作所以多忙了一会，“蒲月叹了口气，“不过明天就放假了。”

为了适应这颗运输星的历法，远光货运实行上五休三的工作制，比集团总部还要轻松。

德尔侧过头，目光向下偏移，放到了两人牵着的手上。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走到蒲月家门口的时候，她终于松开胳膊，跑到门口处冲他挥手：“那再见啦，明天见！”

蒲月希望明天他可以来她家里做客，她说同事送了她一株异星植物，叫做空脉兰，但她对植物种植并不算了解。

德尔之前和她提到过，说自己作为星际商人会来往于各个气候差异极大的星球,对不同类型的植物的生长特性与栽培特性均有一定知识储备。因此对于她的邀请，他没有理由拒绝。

房门关闭之后，他在蒲月的小院外站了一会，然后才慢慢顺着居民区的街道往自己居住的旅店走。

穹顶的旅店并不算多，但这里没什么游客，因此订房不算太困难。德尔在穹顶最好的酒店里长租了一间房，每天与蒲月相处一会后便回到自己的住所。

他与蒲月恋爱已经三个月了。

因为那场弄巧成拙的告白，他悔恨了整整一个月才稍稍平复下心情。槐萨知道这件事情后嘲笑了他许久，说他终于在阴沟里翻了船。他无数次追问德尔，问他该怎么解决这场恋爱。“要和她分手吗？需要找个理由吗？“槐萨当时兴冲冲地为他出谋划策，“要不你就假死吧，她肯定会相信的。”

德尔全部都拒绝了，并且因为不想听到槐萨喋喋不休的关于他这场恋爱的推测，他甚至减少了回到基地的次数。

过去的几年间他为玛格丽特政府做了许多事，现在已经没什么需要他做的了。

既然已经有了恋爱的理由，那就继续留在这颗运输星吧。只是对于蒲月，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相处。自从那次告白之后，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逾距的行为，最多只是牵一下手，还基本都是蒲月主动的。

德尔心里有些不愿意，但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最后只能装成害羞的模样来防止她试图进一步的行为。

这个方法的确奏效，在他说出自己比较传统保守，无法接受婚前亲密行为时，蒲月的确是愣了好几秒，然后才怅然地哦了一声，松开了拉着他的手。不过等到他离开MT星球，陷入沉睡，再次苏醒回到这里时，蒲月又像忘记了他的那番话一样，重新牵起他，走在他的身旁。她似乎很喜欢贴着他，走路的时候也会与他离得很近，甚至还想趁他不注意摸一下他的头发。

德尔觉得蒲月把自己当成了家里的洋娃娃，总是想要触碰他，试探着越过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她也许并不是真的需要一段恋爱，她可能只是希望有个人陪着，如果只是单纯的陪她玩，德尔并不介意，毕竟他从小就擅长交朋友。蒲月贴着他的胳膊，不好意思地说：“只是牵一下手，不算亲密行为.德尔忍了又忍，才没有反驳她的话。

毕竞这里到处都是监控，他如果把对于蒲月的抵触表现得太明显，也会引来怀疑。

于是就这样一直持续到了现在，这是德尔第三次来到MT星球。蒲月对他的渗透作用的确很强，他现在已经熟悉了她日常牵他手的行为，甚至偶尔被蒲月摸一下发丝的事情他都可以直接无视。他不知道这段关系会持续多久，可能他会顺利的提前找到中枢实验室，然后从这里离开，并找个借口与她分手。

又或者他没有找到实验室，但他也会离开这里，然后这颗星球会被碎星矩阵击破成为宇宙尘埃。

德尔打开旅店的房间门，进入这个自己居住了许久的屋子，他坐在沙发上，头靠这柔软的靠背，陷入了莫名的思绪之中。第二天一早，他按时到了蒲月家门外，门开之后，蒲月站在门口处等着他。她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似乎刚从楼上跑下来，气喘吁吁的。“我真的要买一个小机器人了，开门这种事情还要我自己来。"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德尔领进门。

虽然德尔很少来到蒲月的家，但屋子里还是准备了很多必要的东西，比如专属于德尔的杯子、专属于他的拖鞋，还有一些其他的生活用品。德尔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愣怔了片刻，然后才装作羞涩的模样对她说：“我不会与别人婚前同居的。”

他说完之后蒲月的脸也红了，她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白天来我这里玩。”

说完这些，大概是觉得尴尬，她借口喝水跑到了厨房，过了好久才再次出来。

“这个就是同事给我带来的花。“蒲月的声音将德尔从过往的思绪里拽回。她指着放置于客厅中央茶几上的小型盆栽，那是一株很小的幼苗，翠绿色的，枝干弯曲，暂时看不出来生长状况。

蒲月的确对异植不是很了解，出于逃避接触这个世界的原因，她没有开通联合星网，因此只能通过图书馆的资料来学习一些基本的种植技能。在她说完那个植物名字的那天，德尔回到旅店就简单地学习了一下空脉兰的种植方法。

其实他对于种植并不感兴趣，但因为在蒲月面前营造出了一个热爱园艺的形象，现在也只能被迫维持着这个设定。

他走到茶几旁，半蹲下身子，研究了一番。“这种植物对氧气的需求含量很高，需要气体调节器才能正常生长，现在这样的环境，它很快就会停止发育，"他说完，看向蒲月，“培育工具我来购买吧。”

蒲月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德尔端着这株植物走到客厅的落地窗边，他把盆栽放在了阳光最充沛的地方，它需要更多的照明才能顺利成长。

蒲月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德尔转过身，仰起头，看向她：“怎么了？”蒲月举起手中的毛衣：“这个是送给你的。”那是一件藏蓝色的毛衣，上面有白色小熊的卡通纹样。那不是印上去的图案，而是一针一线手工钩织成型的图像，带着一种可爱的笨拙。德尔的目光放在白色小熊之上，他看了许久才想起来询问衣服的来历。“这个是你买的吗？”

“什么啊！"蒲月语气有些急促，“这个是我自己织的，我自己织的！”她重复了两次这句话，然后自豪地说：“不错吧，我还挺有天分的。”穹顶这周有节日活动，似乎是奥瑞星系的本土节日，专为情侣设置的庆典。因为那一天蒲月要工作，两个人并没有去参加，为此她遗憾了许久。“这个是节日礼物，硫、硫什么节来着？算了忘了，不重要，"她把德尔从地板上拉起来，“那边有客房，你快去换一下衣服看看。”德尔先是去卫生间洗了洗手，才接过了她递过来的衣服：“怎么想到画小熊图案？″

“因为你喜欢呀，投其所好。"蒲月笑着回答。德尔垂眸看着手中那并不算精美的手工毛衣：“我好像没有说过自己喜欢这个。”

“我很敏锐的，"蒲月很骄傲，“之前和你出去的时候，路边摊子里挂着各种各样的小动物，你看白色小熊看得最久。”德尔攥紧了衣服，沉默不语，一时间连平日里刻意装出来的羞涩模样，都险些忘了维持。

蒲月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面无表情的，不喜欢吗？”德尔这才重新露出笑脸，腼腆地回答：“谢谢，很喜欢。”他抱着衣服走进客房，换完之后走出来。

“好看！“蒲月绕着他转了一圈，“我一直都希望有一个和人一样大的洋娃娃，你满足了我的心愿。”

她忍不住抱住德尔的腰：“啊啊啊太好看了。”两个人交往之后还从未拥抱过，因为德尔在对蒲月的叙述中表明了自己“保守"的态度，那就是最多只能容忍牵手，因此蒲月一直在乖乖遵循这个原则。但她今天似乎忘记了这件事，一时激动就搂了上来。她的胳膊环着他的腰，头贴在他的胸膛之上，微微靠上去就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

德尔的双臂不自然地抬起，他浑身僵直，连心脏都停跳了一瞬，然后才虚虚地环住她。

他的手放在她的身后，轻轻搭在上面。

蒲月与他拉开距离的时候，他触电般地松开手，双臂若无其事地垂在身侧。“抱歉，我刚才忘记了，“蒲月脸上的笑容消散了几分，“你不介意吧？”哪有人恋爱谈成这个样子的，稍微突破一些亲密距离都不可以，但蒲月似乎并不介意这件事，不小心与他靠得近一些后还会主动道歉。德尔有时也会产生些许的愧疚心理，这应当不是她想要的恋爱，但她想要的那些，他不能够提供给她。

他扯了扯衣角：“没事，衣服还不错，穿起来很舒服。”蒲月这才笑出来，她拉着德尔的袖子，把他往客厅拽。“你都不知道我刚才收到什么消息，公司说要为所有员工发放福利，每个人都可以领到一个小机器人，"蒲月坐在沙发上，开心极了，“不过好像要一段时间后才能制作出来。”

她拍了拍身侧，示意德尔坐过去。

德尔犹豫了一下才坐到她的旁边，他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个同样小熊图案的杯子，幼稚得像是小孩子会喜欢的产品。蒲月用光脑看着公司通知上附带的图片，脸上满是笑容：“这款小机器人看起来真不错，总算有人能给我做饭了。”蒲月似乎并不太擅长做饭，她往日里都是自己随便应付一下，或者直接订购穹顶内餐厅的外送服务。

德尔目光瞥过去，只是简单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款式普通，功能也普通的小机器人，这样的型号在王都连卖都卖不出去，但足以令她高兴成这个样子。

她也太容易满足了。

一个不能触碰的恋人可以接受，一个功能基础的小机器人也可以接受，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一无所有，所以才如此容易满足吗？蒲月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笑着翻看了一会后才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坐直身体。

德尔垂眸看向自己的肩膀，刚才的触感并不明显。她很轻，头靠上来也没什么重量，以至于离开的时候他都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抗拒的反应。但不知为何，在她小心翼翼地与他拉开距离的时候，他还是违背心意地说了一句：“没事，你可以靠的。”

蒲月转过头看向他，不知道是不是正对着阳光的缘故，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光芒洒在里面。

“真的吗，这个有没有触犯到你保守的家规？"她问。哪有什么家规，但德尔还是敛下眼眸，状作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才摇了摇头：“没有。”

蒲月这才放心地靠了上来。

两个人安静地待在房间里，悬浮电视只有奥瑞星系本地的节目，没什么好看的，德尔也很少在蒲月面前打开自己的光脑。他们只是这样安静地待着，感受着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德尔微微侧过头，看着她的发顶，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白皙的脸颊。她黑色的长发有一些垂落到他的胳膊上，搭在他藏蓝色的衣袖上。稍稍换个角度，终于看到她紧闭着的黑色睫毛，她好像睡着了。德尔犹豫了一会后悄然起身，扶住她的头，把她平放在了沙发上。他走到蒲月的房间门外，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调转方向走进客房，在单人沙发上拿起一个毛毯，回到客厅，将其盖在了蒲月的身上。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了，虽然他一开始就划清了一个严格的分界线，但不知不觉之间，这个界限在不断向一侧偏移。蒲月是个很敏锐的人，虽然他没有对她透露任何自己的信息，但她还是从日常相处中逐渐探查出了他的喜好。

她的存在就像是一场细密的小雨，不知不觉渗透进他的生活，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为她制定原则。

德尔坚信自己没有爱上蒲月，但他或许对这个来到陌生世界的可怜人产生了一丝怜悯。

怜悯，这是德尔思考了一整个夜晚后为自己下的结论。他猜想自己是因为怜悯才再三纵容她，让她不断突破两人之间的安全界限。他知道爱情是怎样的东西，他不希望自己变成母亲那样的可怜人，他不愿意交付自己的真心，也始终笃定，自己不会在这段感情里真的沉沦下去。不过只是让她牵一下手，他没有损失的。

他暗自为自己开解，认为这不过是可怜她独自在异世界生存，又将在未来和MT星球一起灭亡而产生的恻隐之心。

但他却忘记了，之前的自己从未允许过任何人触碰到他，早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把自己的原则忘了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