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志(1 / 1)

第124章意志

德尔从睡梦中苏醒时,额头上已经布满汗珠。他撑着身子从病床上坐起,发现四周依旧是熟悉的病房。一旁的机器亮着规律的指示灯,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与走廊连接的门缝下透出隐约微光。

不知何时,他竞然睡着了,只是这场睡眠并不安稳,反倒是将他推入更深的梦魇之中。

过去几年间的经历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直到清醒时分,他依旧未能平复下紊乱的呼吸。

他记起医生说过的话,要保持情绪稳定。于是他闭上双眼,刻意忘记浮现在脑海里的回忆。

前20年的经历没有什么独特的,唯独最近3年的时光是他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部分。

他蜷缩起身体,捂住开始发出阵痛的头部,一侧的检测机器闪烁着刺目的光芒,而后冰凉的机械音从身边传出。

“检测到强烈情绪波动,正在为您呼叫医生。”德尔拿起枕头边上摆着的光脑,点开,发现时间已经是凌晨5点多。他没有理会机器不断重复的机械音,从病床上坐起身,撤掉挂在脖颈之后的监测线路。

房门从外面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匆忙走入。那是一位个子高挑的棕发女性,戴着无框眼镜,目光望过来的时候格外严肃。

“先生,之前已经和您说过了要注意个人情绪,再出现强烈波动,您会陷入昏厥,失去意识。”

德尔声音虚弱,他的手撑着额头,微微弯着腰。“我不知道要怎么控制情绪,有镇定药物吗?”医生沉默地注视了他片刻,又看向一侧不停发出警告声响的监测仪器,最终转身离开病房。

过了没一会,她再次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护士装扮的年轻人,她的手里举着装有透明液体的针管,注射进入德尔的小臂。德尔垂眸看着液体进入身体,又抬起头看向一侧的仪器。原本扰人的警报声已经消失,而是转变为几乎难以察觉的,机器运作的轻微嗡鸣。“镇定药物不可以过量使用,今天就不要再离开病房了。”说完这些嘱咐,医生正准备离开,却被德尔叫住。“蒲月在哪里?”

医生转回身,拧了拧眉:“她应当在自己的房间。”见德尔起身,她连忙阻拦:“镇定药剂副作用会让你变得虚弱,你现在最好留在病房好好休息。”

德尔摇头:“我会注意好身体的。”

说完,他绕开女人,从房间里离开。

医疗中心距离蒲月住所很远,在药剂的作用下,德尔头脑有些混沌,视线也开始模糊。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到她的房门外,停下脚步。他的手悬空放在房门上,沉默半响,最后还是沉重地垂落下来。她应当不想见到他。

蒲月睡了一个安稳的好觉,从床上坐起身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整间卧室。

白天她把晕倒的德尔送到医疗中心,然后便接受了基地相关高层的问询。不过很快调查就结束了,她回到了房间,继续自己的日常生活与训练。温迪特意找到她,让她不要担心,毕竞是否留下利奥的性命对玛格丽特政府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与他们合作的是德尔,只要德尔好好活着就行,至于是否杀死利奥,那是德尔与她之间的事情。

在得知德尔做过的事情后,蒲月是实实在在的气了很久。她原本打算直接转身离开,但想了想还是停下脚步,走回门口处。离开前德尔的状态很不对劲,她担心心自己离开后,他会做出自我伤害的举动。

当她进入房间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自己猜测中最糟糕的那个结果,反而看到他倒在地上的那一幕。

他倒下的时候,一点意识都没有,蒲月在他耳边说了很多话,他都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若不是鼻下还有清浅的呼吸,她还以为他陷入了某种假死状态。从医生那里,她了解到德尔出现这种状况的可能原因。原本两个人格的切换十分稳定,但利奥多次叠加压制药剂的举动打破了这种平衡,因此当德尔产生剧烈情绪波动的时候,很可能会直接晕厥,人格下线。但利奥此刻又十分虚弱,无法出现,因此,他就变成了一具没有意识的身体。

林鹤心在走廊尽头默默观察了蒲月一阵子,蒲月一直站在德尔的病房外,她安静地听着医生与德尔的对话,站了许久之后才转身离开。走出没多远,林鹤心就追了上去。

她拍了拍蒲月的肩膀,声音柔缓:“你还好吗?”蒲月敛下眼眸,紧抿着嘴唇,神色低落:“知道有回家机会的时候,确实有些难过。”

林鹤心心叹了口气:“抱歉,不是我不想帮你,但是德尔看你看得很紧,如果我绕过他送你回家的话,他会终止与我们的合作的。”蒲月摇头:“没事的。”

她微微垂着头,语调平和:“留在这里的话,我也有自己需要做的事情。”她与林鹤心道别,而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经历了如此一遭,她有些疲惫,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本以为会经历一场漫长的梦魇,然而这个夜晚,她却睡得很沉,醒来之后,身体的所有疲惫尽数消散。

她推开房门,准备左转,却直接看到了坐在地上,靠着墙边的德尔。他的头微微向前低垂,双眼紧闭,柔软的发丝垂在额头上,呼吸清浅。听到开门声,他仰起头,目光向上,与蒲月对上了视线。蒲月愣了一下,直接转身回了房间,将房门紧紧关闭。他不是应该在病房养病吗,怎么跑到她这里来了?在房间里站立片刻后,她又觉得自己没必要躲着他,总归犯错的是他,凭什么要她来东躲西藏?

她重新打开门,在德尔灼热的目光注视下,顺着走廊离开,前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洗漱。

过了一会,她又回到房间,走到门口处的时候,停下脚步。“德尔,不要在这里待着了,回去养病吧。“她说。“我现在不会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了。"德尔仰着头。他注射了镇定药剂,这抹除了他所有剧烈的情绪变化,虽然这会导致他时不时产生情绪恍惚的状态,偶尔大脑还会变得一片空白。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再在她面前做出任何失态的表现了。“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蒲月站在他面前,语气平和地问,“是想解释你做过的事情,还是来求原谅?”

他从一开始就在骗她,他并不是她印象中的那种人,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令她失去了唯一能够回家的机会。

她无法接受这件事,也无法原谅德尔。

“我不是来求原谅的,"德尔捂住自己的头,那种混沌的麻木感再次涌了上来,这让他原本汹涌的情感变得模糊不堪,“我只是想来看看你。”“随你。“蒲月扔下这句话后,重新进入了房间。李莉斯今日有工作在身,蒲月自己一个人去训练室训练了半天,又在天台上跑了十几圈。

她没有明显地看到德尔的身影,但依旧能够隐约地察觉到他在自己身边。只不过当她转过身的时候,那种若隐若现的视线就消散了,仿佛被窥探的异样只是她凭空而生的错觉。

蒲月一个人坐在餐厅的角落用餐,她安静地进食,忽而侧过头,目光看向大厅一角。

德尔趴在她正对角的桌子上,从她的位置望过去,只能够看到他浓密的金发。

他的胳膊弯曲地放在桌面上,侧着脸,似乎是在睡觉。蒲月看了他一会,收回了目光。

林鹤心给她发来一大段文字,主要内容是关于德尔幼年的事情。若不是这条讯息,蒲月还不知道他的故事,她对他的全部理解似乎都来源于星网的公开咨询。

在林鹤心的口中,他是一个从小就暴露于镁光灯下的孩子。为了挽回王室的地位,从他出生仅十几天起,威拉德便带着他频繁现身于各种公开场合。

长大一些后,24h直播、定制综艺,即便在10岁之后因为人格分裂的缘故不再公开露面,王室依旧在没有通知他的前提下以他为原型赞助拍摄了太子相关的恋爱题材电视剧。

王室里,他唯一在乎的人就是他的母亲,可那个女人,早就因为阻拦威拉德的计划而殒命。他之后几年的唯一目标,似乎就是静待着那个人的悲惨下场。【在他的身上,我看不到任何生命的活力,你是他唯一坚持下去的理由。】林鹤心这样说。

第一次见到德尔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这个孩子。他总是笑容温和,热闹地环绕在一群人中央,但林鹤心看到了他温柔外表下的冷漠,还有他毫无生机的内心。

她总是有一种感觉,就是当事情结束后,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虽然这在其他人看来是个荒唐无比的推测,毕竞德尔那样和煦,几乎没有任何忧郁情绪,但林鹤心就是坚定地这样认为。直到蒲月出现后,事情才出现了转机,从某天起,他似乎活了过来。他好像找到了人生的锚点,但这在带给他爱与温暖的同时,也让他开始变得偏执。

【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不能够和你一起回家,但他也舍不得与你永别。】

在一长段的文字后,林鹤心继续发过来这样一句话。蒲月默了默,她放下手中的叉子,凝视着面前的屏幕,而后才缓缓打过去一行字。

【他很可怜,但是我也很可怜,我同样很惨,不是吗?】在人生最美好的时间掉落到其他时空,因为不适应星际时代的环境而逐渐虚弱,体能、寿命均有着大幅度差异,若不是侥幸成功使用了进化药剂,她恐怕早就死在了这里。

德尔的确有个悲惨过去,但她就不悲惨吗?她明明有着幸福的家庭,可却在人为的作用下永久失去了它。

她被强行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一个人度过漫长的余生,此生不会再与亲人相见。

【抱歉,我没有为他说话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所有事情。】林鹤心很快发过来道歉。

(没关系。)蒲月回复。

她从座椅上起身,准备从餐厅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看向德尔的方向,他依旧趴在桌面上,一动不动。她顿了顿,掉转方向,悄声走了过去。

他的头沉重地落在胳膊上,紧闭双眼,长睫垂落,脸色有些苍白。蒲月距离他不足半米,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呼吸声。她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赶紧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正要联系医疗中心的工作人员时,德尔从桌面上抬起头。他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眼眶有些红,望向她的时候,发丝凌乱,眼神也有些虚焦。

蒲月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德尔敛下眼眸,一言不发。

蒲月知道他应当有使用控制自己情绪的药剂,可没想到用完之后会是这种状态。

看起来就像是失去了正常人会有的情绪起伏一样,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有些麻木,像是丢失了几分魂魄。

“你不要再用镇定药物了。“蒲月有些生气。“不用的话,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德尔轻声说。“有什么不能控制的,现在更生气的人是我,你有什么情绪可以剧烈波动?“蒲月承认自己在面对德尔的时候,依旧带着火气。刚才的所有温和表象,已经是她极力压制的结果。德尔掀开眼皮看向她,他微微蹙着眉,眼眸中带着水汽,动作有些迟钝。“你听不懂我说话吗?回去医疗中心养病,不要乱用药了。“蒲月语气强硬。德尔紧抿着嘴唇,长睫垂落,依旧保持沉默。蒲月正想点开光脑通知医疗中心的医护人员过来,德尔忽然站起身,伸出胳膊阻拦她。

他的情绪总算有了几分波动,但这似乎并不是很好的结果。因为下一秒,他的表情变得痛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摇晃,甚至向前跌倒,直至砸在蒲月身上。

他太沉了,蒲月直接被他砸倒在地上,她坐起身,火气又旺了几分。“德尔,你有完没一一”

她的话语顿住,因为德尔在她的目光注视下,竟然自己撑着坐起来,拿出镇定药剂注射。

“你别再注射了,再这样下去你都快成机器人了。“蒲月想夺走针管,但还是晚了一步。

德尔将针头扔在地上,他弯下腰,深呼吸了一会后闭上双眼。过了一会,他似乎失去了力气,侧着身子倒在了地上。蒲月被这幅场景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她转过头,与一旁好奇凑过来的送餐机器人对上了视线,然后才想起来通知医疗中心的人员。她推着德尔的肩膀晃了晃:"喂,德尔。”德尔的发丝在她的摇晃下微微颤动,可他依旧紧闭双眼,就连胸膛的起伏都虚弱无比。

“利奥也是,你也是,为什么总是要折腾自己的身体?”动不动就给自己注射药剂,星际人类体质就算再逆天,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她想扶着他起身,却被德尔抓住了手腕。

他睁开眼睛,看向她,目光带着空洞的平和。疯了,真的是疯了。

蒲月觉得德尔已经用药过量了,他是担心再次产生剧烈波动而陷入昏厥,还是担心自己下线后利奥顶替上来?

他是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了吗,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吗?麻木、空洞,欢喜与悲伤似乎都被抹平,没有任何剧烈的情绪起伏,看向她的眼眸也总是带着恍惚。

他就不怕把自己脑子打坏了吗?

德尔嗓音虚弱,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却抓得很紧,仿佛用尽所有力气。他拉过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蒲月没有动作,她一直紧盯着他的面庞。

她看到他麻木不堪的状态,还有他无神的双眼,明明应该有话要说,但他的嘴唇翕张了一会后,一个字都没有吐出口。他实在太不对劲了,蒲月弄不清楚什么原因,第六感却本能地警示着她。德尔究竞想做什么?他明明一直在注射镇定药剂来保持清醒,可她在他的眼中,却看不到半分求生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