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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爱

蒲月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一路顺着走廊前进,又通过数个连廊,最终进入了宽敞冷清的天台。

此刻是夜晚,四周无人,只有附近停泊港不断响起的舰艇升降声响。蒲月坐在长椅上,望着远处深邃到漆黑的海平面出神,过了一会,她抬起手,发现德尔的光脑依旧留在她的手心。

可能是刚才情绪太激动,忘记放回去了。

蒲月拿起光脑看了一会,又将胳膊放了下来。手腕上的光脑发出震动声,应当是医疗中心的人员向她发送过来的讯息,但她此刻并不是很想查看。

她站起身,走到天台的边缘,将胳膊搭在栏杆上,感受着清冷的海风。离开之前,德尔的模样在她的脑海里依旧清晰,他脸色苍白,不停低头咳嗽着,狼狈不堪。

可在看到邮箱中的消息后,蒲月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虽然利奥已经沉睡许久,可一牵扯到他,她依旧无法淡然。站在空荡的天台,被海风吹了一会后,她的心情才逐渐平静下来。德尔苏醒后一直竭力挽留二人之间的关系,但他做过的事情依旧让蒲月心存芥蒂。

在看到他落泪的模样后,她的心里竞然生出了些许快慰,所以,明知那些话会让他痛苦,她依旧任由它们从嘴里吐出。离开之前,她看到了他发丝下泛红的双眼和不停流淌的清泪。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直到站在这里,汹涌的快感才逐渐消退,大脑里的理智渐渐回笼。

她想起他的状态,剧烈的情绪波动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结果,他会再次陷入晕厥还是要继续使用镇定药物,变成白天里那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她攥紧手心的光脑,想起些什么,于是重新点开界面,进入刚才的那封邮件。

犹豫了一下后,她点开随文字一同发送过来的附件。附件里满是详细的药剂研发数值,她跳过了前面洋洋洒洒的实验数据统计,直接翻到最后面几页。

看到上面的那一行文字时,蒲月愣住了。

她关闭界面,愣怔地站立在原地,直到海边的风浪逐渐汹涌,寒凉的海风将她从思绪中唤醒,才重新进入刚才的附件。那居然不是杀死利奥的药剂,而是……杀死德尔的?蒲月攥紧光脑,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她回忆起德尔明显不对劲的状态,终于察觉出被自己刻意忽视的细节。

她赶紧往医疗中心心的方向跑,顺着楼梯一路狂奔。舰艇上下来一批士兵,他们站满了最近的电梯,于是蒲月又绕了个方向,走另一条路回到刚才的医疗大楼。

重新回到走廊的时候,原本刺耳的警报声已经彻底消散,她站在门口处沉默了许久。

一旁走过来一位年轻医生,她见到蒲月的身影,关心地询问:“您在找德尔吗?”

蒲月回过来神,她点了点头。

“他失去意识了,现在不在普通病房,“她说完,指向走廊尽头,“顺着墙上的指引走,可以到他现在的抢救室。”

“抢救?"蒲月的指尖颤了颤,“他体能不是挺好的吗?”“是人格紊乱的原因,他刚刚为了压制情绪为自己注射了过量的镇定药剂,不过情绪波动依旧没有被压制,所以综合作用下,身体陷入晕厥,人格无法唤醒。”

她刚说完,蒲月就转身向着抢救室的方向离开。她走到房门外的时候,发现等在那里的不止自己一个人。槐萨正靠着墙,思索着什么,见蒲月过来,他直起身子,指了指抢救室。“现在两个人格都残了。"他打趣道。

“他还能醒过来吗?"蒲月没有理会他言语中的调侃。“不好说,“槐萨叹了口气,“人格的苏醒除了外力因素,还需要自身的意志,他似乎并不愿意醒来,所以做再多的努力都不起作用。”说完,他好奇地问:“你对他说了什么?”蒲月握着德尔的光脑,陷入了沉默。

“他这个样子,恐怕不能跟你回MT星球,不过放心,林鹤心心会为你寻找一个合适的队友。"槐萨安慰她。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蒲月靠着墙,蹲下来。她低着头,双手插入发丝,紧皱着眉头。

槐萨注意到她的情绪,试探地问:“你还在意他呢?”“什么?"蒲月抬起头。

“我以为他死了你也不会在意。"槐萨语气平缓地说。在他的印象里,对这段感情一头热的,似乎只有德尔一人,蒲月更像是半推半就,才接受了这段恋爱。

德尔做了这么多错事,累积下来,应当会让蒲月对他彻底失望,从而抛弃这段本来就不算稳固的感情。

“我只是不想他死而已。"蒲月站起身。

她与德尔一同生活了将近3年,怎么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即便因为介怀他的行为主动提出分手,可过去共度的时光依旧是温馨且美好的。哪怕出于朋友的身份,她也会关心他的身体状况。“是吗?"槐萨问。

“不然呢?"蒲月觉得自己被质疑了。

“我总不可能还喜欢他。"她低声回答。

因为不能回家的缘故,她对德尔有着无法消除的怨恨,但长久以来累积的感情又无法在一瞬间抹除。

她想阻断这种持续折磨自己的情感链接,可德尔又一直紧抓着她不愿意放手。

“你有没有想过,利奥出来后,德尔该怎么办?“槐萨看向她,平静地询问。蒲月沉默,没有回应他的问题,槐萨又继续道:“你好像更喜欢利奥一些,如果你和他在一起,那德·尔·……

他的话停住,过了许久后才说:“他要看着你和另一个人格相爱,每次醒来都在你身边,但又要承受着你疏离的态度。”“你确实是他的好朋友,处处为他着想,"蒲月说,“但德尔除了我似乎谁都不在乎,不知道他有没有把你当朋友呢?”“啊?"槐萨笑了,“你说话真扎心,是和利奥学的吗?”蒲月盯着门口,没有再理他。

“德尔进入那个探索小队的时候,我知道其他成员都有谁,但还是没有提醒他,虽然的确有巧合的缘故,但如果我们不说的话,他之前的事情,能够瞒你一辈子。”

蒲月看向槐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偏向他,我也很乐意看到他翻车,但是……“他顿了顿,说,“我的确不希望他死掉。”

因为与威拉德政见不合,槐萨在王室护卫队工作的母亲也被暗中除去,这成为了他心中最大的仇恨。

但即便与德尔如此熟络,对方依旧对他有所保留,至今没有告诉他母亲留下来的遗物在哪里。

德尔不能死,至少在一切结束之前,他还不能死。虽然蒲月的话十分诛心,但她说得没错,德尔并没有发自内心地把任何人当成朋友。

即便身边亲友环绕,时时刻刻收获其他人的友谊甚至倾慕,他依旧吝啬于付出真心。

在他心里敲开一个口子的,自始至终只有蒲月一个人。“他没那么容易死。"蒲月反驳他。

星际人类哪有那么容易死,就算只剩下一个脑袋,抢救得足够快,依旧能够按上一具全新仿生躯壳。

“不,他会死的,"槐萨认真地说,“如果你放弃他的话。”蒲月转过头,陷入沉默。

抢救室的房门从内部打开,医生探出头来:“蒲月,你要过来看一下他吗?”

“他醒了吗?"蒲月问。

医生摇头,将她带进来:“他转移到隔壁的病房了,我带你过去。”蒲月跟在她的身后,推开白色金属门,进入了一间略显狭窄的病房。它看起来比之前的要高级许多,房间没有窗户,头顶比较低矮,病床旁摆设着众多监测仪器,正发出规律的声响。

德尔躺在床上,身上缠绕着众多线路,他双眼紧闭,嘴唇苍白,除了胸膛轻微的起伏外没有任何生机。

“现在两个人格都沉睡了,只不过一个太虚弱醒不过来,另一个自己不愿意醒。"医生在身后说。

蒲月望着德尔安静的睡颜,问:“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不好说,要看哪个人格率先苏醒,如果都醒不过来的话,这种情况可能要持续几个月。"医生面色凝重。

蒲月站在德尔身旁,握紧手心。

两个人格都醒不过来,这和植物人有什么区别?“你可以陪陪他,我先出去了,有什么情况随时呼叫我。"医生说完便从房间里离开。

蒲月拖了张椅子坐在了他的旁边,她垂下头,看着德尔一动不动的模样。她把他的光脑拿出来,放到了他的枕头旁。“你自己说的,你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我猜是要等到你父亲死亡吧?“蒲月轻声说,“你现在睡着了,还怎么看到后面的故事。”监测仪器没有任何波动,数值一直处于平稳的状态。蒲月叹了口气:“你不醒的话,我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去MT星球了,我可能会死在那里。”

仪器的声音骤然升高,数值开始不停波动。“我刚才确实误会你了,可即便药剂是使用在你自己身上的,我也不希望你这样做,"蒲月敛下眼眸,“我其实有点讨厌你,德尔,但是我不想要你死。”病房门被打开,医生突然走了进来,她看向屏幕上的监测数值,问蒲月:“你和他说什么了?”

“怎么了?"蒲月好奇地看过去,但是那张荧幕上的数据太过于专业,她看不明白。

“他好像要醒了。"医生说。

“什么?“蒲月回过头,看向病床,发现德尔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他面色苍白,不知是不是镇定药剂的作用,眼神有些空洞,但在注意到身旁的蒲月时,还是无法控制地流露出激动的情绪来。“抱歉,我说了要和你一起前往运输星的。“他手背抵着唇瓣,无法抑制地咳嗽了两声。

蒲月闭了闭眼:“你是听到这句话才醒的吗?”德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她的手腕:“后面的我也听到了。”“嗯。“蒲月应了一声。

“我们能复合吗?"德尔祈求地询问。

“不能。“蒲月冷静地拒绝。

“那我还能追你吗?"德尔又问。

“也不能。"蒲月回答。

德尔侧过身子,后背微微弯起,他手指往下滑落,轻轻牵住蒲月的手心,仰着头问:“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的眼中噙满水汽,肩膀不受控制地轻颤。“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能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和我一起回MT星球找到那个实验室吧,如果救了整个星球的人,我可以改变对你的看法。"蒲月说。

“那个时候,我们能重新在一起吗?"德尔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可以,如果是以朋友身份的话。“蒲月回答。德尔摇头,他拉过蒲月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微凉的肌肤,还有那湿润的、落在她手背上的泪珠。“我不想要这个。"德尔的胸膛快速起伏,一旁的仪器的监测数值剧烈地上下波动。

蒲月抿了抿嘴唇,错开了视线。

原本还算稳定的数值又开始大起大落了,德尔拿出镇定药剂,想要给自己注射,被蒲月拦下,她将针头扔在地板上,挡在他面前。“别再折腾自己了。"她说。

德尔神情恍惚地看着地板上的药剂,又望着蒲月为难的脸庞。“可是你一点希望都不给我,"他语气凄然,“我怎么能控制好情绪呢?”人格紊乱的状态再次加剧,他的身形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沿才勉强站直身体。

蒲月看向他的左臂,那里有着数个针孔,应当是她离开之后,他为自己注射药剂时留下的。

她闭了闭眼:“你想要怎样的希望?”

似乎是没想到蒲月会说出这番话,德尔的表情一瞬间空白,半晌过后,他的眼底才重新焕发光泽。

他睫毛颤了颤,思索了一会,才试探地说:“让我留在你身边。”蒲月沉默地站在原地,她敛下眼眸,像是在反复斟酌合适的回答。也许是怕她反悔,德尔又立马补充:“你不用像以前那样对待我。”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艰难地露出笑容:“不用像以前那样爱我,也不用在意我,对我做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可以。”虽然已经擦干了泪水,但他的双眼还是很快地被水雾遮盖。“不用给我很多的爱,我只要一点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