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1 / 1)

坠月 池木栖 2892 字 3个月前

第17章黑暗

车上。

舒珈刚一坐稳,陈正便迅速启动车辆,离开了研究所门口。“你在外面等了很久吗?”

听见贺途的声音,舒珈下意识望向他,“还好,不是很久。”贺途了然点头。

问完这话,他转而问道:“今晚在家吃?”“好。”

舒珈看着表情毫无波澜,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贺途,心情有些颓然。自从贺途回国以来,他们之间的相处看似非常和谐。但舒珈总觉得那都是贺途出自于礼貌教养。他把她当成一个不错的婚姻合作伙伴,而并非爱人、妻子。他不在乎她的过往经历,不在乎她每天的工作和生活都是什么样的。贺途对她一点都不好奇。

也没有丝毫占有欲。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短暂的安静过后。贺途又说道:

“家里好像没有吃的了,晚上我们先去超市买一点?”这两天舒珈没怎么翻看冰箱,并不清楚家里的余粮。但想到自从罗蓉回贺家老宅后,已经很久没人出门买过菜了,她便干脆地应道:

“好。”

前排的陈正听着他们的对话,出声询问道:“先生,太太,你们打算去哪个超市?”

“家附近那个吧。”

贺途回答完,偏头看向舒珈,“行么?”

舒珈应了声"嗯”,她没意见。

超市就在槿园附近,是一家高端的大型超市。里面的商品还算全面。

不到一个小时陈正就把车开到了超市门口,舒珈跟着贺途先下车,去挑选晚上要吃的食物。

两人走进超市,贺途顺手拿了一辆购物车。舒珈跟在贺途身侧。

他们顺着指引,先去了蔬菜区,旁边的贺途一边挑选着货架上的各类蔬菜,像是闲聊般随口问了句:

“刚刚在研究所门口,站在你旁边的都是你的同事?”舒珈愣了愣,“女生是,男生不是,他隔壁生物研究所的。”说完,舒珈忍不住问贺途,“你不认识周时越吗?”贺途眼神闪了闪,他眼睫微垂,“谁?”

“周时越。"舒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他当年在明大附中读书,比你小一届,和你一样在学校里很受女生欢迎。”

“没听过。”

贺途摇头。

也是。

贺途当初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光是舒珈听说的被他冷漠拒绝的女生就一页纸都写不下,那个时候还有一些女生私下打赌,猜测四中谁能让贺途心动。结果到贺途毕业都没有结论。

他有清晰的目标,也太知道自己的人生每一阶段最需要做什么。所以才能不到三十岁就坐到了参赞的位置。舒珈轻叹一口气,贺途好像无所不能,只要他想没什么做不到的。也许,他从来都不知道烦恼两个字怎么写。更加不会知道喜欢、和暗恋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他是你朋友?”

贺途的突然发问打断了舒珈的思绪,她点了点头,又摇头:“算是吧。”“算是?”

“嗯。"舒珈解释道,“我高一的时候在明大附中读过一年,那个时候和他是同班同学。”

“之前给你发消息的那个?”

“你看见了?”

舒珈有些惊讶,她以为贺途那天根本没太在意。贺途看着舒珈的反应,沉默一瞬,如实道,“看到了一些。”…哦。”

见他神色平平,舒珈也慢吞吞地回应着。

“你跟他关系很好?”

“同学关系,只坐过一段时间的同桌。”

同学?

贺途挑选蔬菜的手指一顿,他很想再说点什么,可回头迎上舒珈清亮的眼眸,最终败下阵来。

她说是同学,那就是同学吧。

“晚上想吃海鲜吗?”

贺途没再接着问下去,他将话题重新绕了回去。舒珈看了他一眼,稍作犹豫后,还是秉持着怀疑态度:

“你会做吗?”

“会一点。”

“那我想吃。”

“好。”

一路从生鲜区逛到肉类区蔬菜区,最后还在水果区停留了一会儿。两人推着满满一购物车的东西,离开了超市。

回到槿园。

贺途先给舒珈洗了一小碗樱桃,然后才去厨房准备晚餐。海鲜是提前处理过的,只需要烹饪就好。

尽管如此,舒珈还是不好意思一个人坐在客厅享受,她端着那碗樱桃走进厨房,跟在贺途的身后转个不停。

主打一个陪伴。

偶尔还会在贺途空闲时,投喂点樱桃给他。贺途看了她好几眼,但什么都没说。

没嫌她烦,也没把她赶出厨房。

舒珈看着在厨艺方面异常熟练的贺途,好奇喊他:“贺途,你以前还学过厨艺课吗?”

“没有。”

“那你的厨艺是自学的么?”

“算是吧。”

贺途说,“刚毕业那会儿被外派到国外后历练出来的。我们首次外派去的地方比较艰苦,我吃不惯国外的菜系,就学会了自己下厨。”舒珈缓慢地眨了眨眼。

外交官表面看起来风光,其实是一份很辛苦的工作。工作地点需要在国内国外定期轮换,会有较长的时间都待在国外,与亲人朋友分离,独自生活。

其实以贺家的家境,贺途完全可以留在家里工作,不用去吃这么多苦。舒珈望着他的背影,“贺途,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嗯。”

“你以前是怎么想到要进外交部的?”

话一出,舒珈便看到贺途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他低垂眼睫,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随后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很久以前有个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受她的启发。”

舒珈了然地点点头。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贺途家中或者认识的某个长辈,毕竞在人生职业选择这种大事上,不能含糊。

贺途深深地看了舒珈一眼,转正身子,继续做饭。周五这天。

舒珈照常在手机上点好早餐,两人吃过后,便一起出门上班。今天是贺途回国述职的最后一天。

上午他在外交部将最新的工作重点,反馈给驻科尔布丘大使馆,下午贺途带着阮煜城参加了一场招待会。

结束后,他们出门迎面撞上了一个年轻的男子。看着不到三十岁。

男人一看到人群中的贺途,眼睛瞬间亮了,大声喊了句:“姐夫?”贺途看向笑着凑上来的陌生男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和对方拉开距离。男人伸出去想握住他的手,顿时尬在了空中。他讪笑两声,马上又指着自己说道,“姐夫,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舒珈的表弟啊!”

听到舒珈的名字,贺途脸上不悦的神情缓和了一些。“好吧,姐夫你不记得我也正常。“男人说,“我们上次见面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你还没跟我姐结婚呢。”贺途皱起眉,对此毫无印象。

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他不得不解释:“我妈舒千蕙,是舒珈的姑妈。闻言,贺途不禁望向身旁的陈正。

陈正会意,附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好像确实是太太的表弟,他的母亲舒千蕙是太太的姑妈。”

原本,陈正是不认识舒家的人的。

但奈何太太的姑妈来过几次槿园,他就给记了下来。陈正之前听人说:

太太的这位姑妈,年轻的时候不顾舒家老爷子的阻拦,嫁给了明城一家小门小户的家庭。离了舒家,她早些年的日子并不好过。最后还是老太太心软,劝说舒家老爷子接济了他们,日子才又慢慢好起来。这些年,因为太太的父亲和她的继母未曾再为舒家增添人口,她便有心想让自己儿子争一争。

总的来说,太太的这个姑妈是个很难缠的人。陈正还在想着,听见舒珈的表弟说道:

“姐夫,老爷子叫我们今天晚上回老宅吃饭的事,我姐应该告诉你了吧?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俩一起呗?”

贺途看着眼前套近乎的男人,“不方便。”扔下这句话,他没管对方的反应如何,长腿一迈直接离开了。上了车。

陈正系上安全带后,通过中央后视镜询问贺途:“先生,您晚上的饭局是七点开始。现在还有两个半小时的时间,您打算先回槿园休息,还是?”

“先去研究所。”

陈正一听这话的意思,就知道是要去接太太。他为难地看着贺途,不得不提醒:

“太太今晚回老宅吃饭,她说那边会有人来接她。”贺途眼神怔了怔,有些懊恼地闭了闭眼。

从早晨起,他的头就昏昏沉沉的,一直不在状态。刚才舒珈的表弟过来搭话,其中一半的话贺途都没听进脑子里。他揉了揉阵阵发疼的额角,哑声说了句:“回槿园吧。”“好的先生。”

下午五点半。

舒珈结束工作后,由舒振宏的司机接着回到了老宅。跟着管家爷爷绕过前方的花园,舒珈来到了常办家宴的北楼。北楼和老宅中楼一样,都是欧陆风格。

舒珈进去时,所有人都到了,不知道他们刚才谈论了什么,欢声笑语一片。屋里的众人看到舒珈走进来,纷纷往她身后看去。老爷子见舒珈身后空无一人,脸色顿时就变得不好看了,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收敛了些。

只有舒振宏还笑着朝舒珈招手,“珈珈,来爸爸旁边坐。”舒振宏一出声,坐在他身边的唐令慧。

舒珈的继母当即附和道:

“对呀珈珈,你爸爸特意给你留了位子。”舒珈扫视一圈,她看着果然出现在家宴上的姑妈一家,心中不由得冷笑。在舒振宏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舒珈都没来得及喝口水,老爷子的质问声先到了:“贺途呢?”“他有工作。”

老爷子用鼻腔发了一声冷哼。

见状,舒珈的姑妈舒千蕙笑着说道,“是真有工作,还是你压根就没告诉他?”

舒珈平静地看着舒千蕙,“姑妈不信的话,可以自己打电话给贺途问问。”“我哪来的他电话?”

舒千蕙说完,反应了过来,“你明知道我没贺途电话,故意拿话堵我是吧?”

“姑妈想多了,不是你不信么?”

“你!”

舒千蕙以前就最讨厌她这个牙尖嘴利的侄女,她本来以为舒珈嫁进贺家,肯定会被磨一磨性子,结果还是一点都没收敛。想到贺途常年不在家,舒珈到现在都没怀上孕。舒千蕙的心情又好受了些,她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好啊,那你把贺途的电话给我,我问问他。”舒珈皱起眉,眼都不眨道:“我记不得他的电话。”舒千蕙哼笑一声,“爸,我就说这小妮子知道我们要找贺途帮忙,所以故意没把吃饭的事告诉他吧?”

舒千蕙的儿子前两年将他手下公司的业务,拓展了国外。他和科尔布丘当地的一家公司有合作。

但前段时间遇到了一些困难,于是便想着找贺途打探打探消息。大使馆作为两个国家的沟通桥梁,除了政治上,在商业、文化以及教育科技方面,都会有相应的交流与合作。

而贺途作为科尔布丘大使馆的二把手,这方面的消息肯定比他们要灵通。当然,如果能直接帮忙的话,那就最好了。老爷子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没告诉贺途今晚吃饭的事?”“爷爷,我刚才说过了。”

舒珈有些不高兴了,“吃饭的事我转告了他,但他有工作,今晚来不了。”他们一个个都把心思堂而皇之地写在脸上。把贺途当什么了?

老爷子眯起眼睛,隐约有发火的迹象。

饭桌上的气氛骤然降到了冰点。

唐令慧幸灾乐祸地看了舒珈一眼,低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藏住嘴边快要憋不住的笑。

“来不了就算了。”

舒振宏出来打圆场,“有工作也不能勉强,时间也不早了,开始吃饭吧。”说着,舒振宏就拿过手边的筷子。

他相当有礼貌地望向还在生气的老爷子,静静等着老爷子动筷。“你倒是清闲,当初你要是跟令慧生个小孩,哪来今天这么多事?”舒珈看着开始无差别攻击的老爷子,默默垂眼。最开始,妈妈刚去世的那年,家里备受折磨的其实不止是她。还有她的父亲舒振宏。

舒珈的妈妈文溪出身书香世家。她和舒振宏是高中同学,两个人从校园走入婚姻,一直到婚后十几年,感情也依旧甜蜜。小时候,舒珈总是经常听妈妈提起他们两人当年的事情。从相识、相知到相爱。

妈妈的回忆里,她跟爸爸的感情总是美好的。他们似乎从来不会把坏脾气对准彼此,偶尔争执也会在当天就化解矛盾。因此,在舒珈有限的童年记忆里,塞满的都是妈妈那张温柔且充满笑容的脸。

以及妈妈身边,总是无条件附和她们的爸爸。当时,尚且年幼的她相信了妈妈说的所有话。直到长大后舒珈才开始明白,隐藏在这些美好回忆下有太多被遗漏的辛苦与难过。比如,舒珈的爷爷奶奶早就不满妈妈迟迟不生二胎的事。于是短短三年,老爷子就施压想让舒振宏另娶妻子,为舒家留后。而她的爸爸舒振宏因为不想忤逆父母,娶了继母唐令慧,可心里又觉得对不起她和妈妈,始终没再生小孩。

正因为舒振宏的态度,老爷子他们便越来越不待见舒珈。这些年,他们这一家人的相处方式就是这么畸形。“爸,你好端端的又提这事做什么?”

舒振宏的声音打断了舒珈的思绪。

她偏头看向也有些气愤了的舒振宏,听见他说,“今天是家宴,好不容易聚在一起,高高兴兴吃顿饭不好吗?”

“我早就说过,千蕙他们的事我会管,犯不着找贺途。”“好,好。”

老爷子被气得连说了两三句“好”,他指着舒振宏大骂道:“你如今是翅膀硬了,我是管不了你了。你看看你这父亲做得像个什么样子?”“女儿结婚一年,女婿都不回娘家吃饭!”见老爷子又把话题绕到这上面,舒振宏顿觉头疼。他正欲说点什么,眼前的老爷子拄着拐杖站了起来:“你自己吃吧!”扔下这话,老爷子便由人扶着离开了饭桌。“哥,你……”

舒千蕙埋怨地看了舒振宏一眼,随即追了上去。到最后,老爷子都没再回到饭桌上来。

一顿饭吃得乱糟糟的。

舒珈只吃了一小半碗,就没了胃口。她看着饭桌上同样兴致都不太高的众人,原本想着出于礼貌,朝着主位的老太太打个招呼。谁知道老太太睨了她一眼,别过脑袋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舒珈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最终对着舒振宏说道:“爸,我先回去了。”舒振宏脸上尽显疲惫。

本来他和舒珈已经有快大半个月没见面,想着这次家宴好好聊一聊,却没想最后闹成了这样。

此刻舒振宏心力交瘁,也没心思再留舒珈了。他刚想应声"好”,抬头看着长得越来越像亡妻的女儿,眼眶不由得一热,“我送你出去吧。”

舒珈抿了抿唇,没拒绝。

老宅的花园寂静无声,父女两人走出北楼,舒振宏看向身旁始终不说话的舒珈,心情不免沮丧下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小爱黏着他的女儿越来越沉默,离他也越来越远。也许,就是在文溪去世以后。

舒振宏想起亡妻去世的经过,眼睛里泪水有些止不住。那三年他应该要多多关心舒珈的。

他明知道舒珈把过错都揽在了她自己身上,却从没想过要开解她,只顾着沉溺在失去挚爱的痛苦中。

“珈珈,贺途对你好吗?”

听见舒振宏的问题,舒珈抬头望向他湿润的眼眶,到底不想让他担心。“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沿着石子路,两人穿过花园很快来到老宅门口。舒珈看着近在眼前的大门,她朝舒振宏说道:“爸,我先走了。”“好。”

目送着舒珈单薄的背影融入夜色中,舒振宏又忍不住叫她:“满满。”舒珈回过头。

“是爸爸对不起你。“舒振宏停顿几秒,他哽咽道,“也对不起你妈妈。以前的事,错不在你。”

听到舒振宏提起妈妈的事,舒珈身体一僵。“你妈妈跟我说过,她给你小名取叫满满的意思是,希望你这一生都幸福圆满,顺遂喜乐。如果她还在的话,我想她肯定也会跟你说,那不是你的错。”舒珈没说话。

准确来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的沉默后,舒珈终于应了句:“我知道了。”回到槿园时,刚好十点。

舒振宏的司机把舒珈送到门口,就开车走了。别墅里漆黑一片,看样子贺途还没回来。

舒珈站在玄关处换掉鞋子,刚准备从包里翻出手机。手腕被人猛地一把抓住。

男人滚烫的掌心抚摸上她的腰,将她抵在了门上。舒珈一惊,正在脑子里思索着眼下的情形,鼻间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她看着黑暗中模糊不清的高大身影,试探着喊了句:“贺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