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亏一篑滋味如何(1 / 1)

第150章功亏一篑滋味如何

那一抹陌生气息在扶玉的掌心散发出莹白光晕。它来自一块玉佩。

云游儿的玉佩。狗尾巴草精在神魔大葬里找到了它,千里迢迢送过来。扶玉轻笑,反手一摁,将这团白色光芒摁进秋浅月法相龟裂的额心。唰!

“阿郎,阿郎。”

漆黑寂静的意识深处,模糊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云游儿下意识想要捂住耳朵。

别吵。’

“阿郎,阿郎。”

那个声音更近了些,是女子的声音,熟悉得刻骨铭心,却又陌生得仿佛隔了数千年光阴。

云游儿忽然一震。

霎那感受,犹如五雷轰顶。

那个…贱人!’

那个背叛他的贱人!为了君不渡战死的贱人!自己青梅竹马的……妻。

她还有脸唤他?!

云游儿攥起拳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怒目瞪去,眼前却只有漫无边际的黑暗。

他蹙眉,探手往前挥了挥,黑暗浓稠如墨,化不开分毫。他抬脚一踩,发现身下同样空无一物。

旋身,挥舞双臂。

他悬浮在无天无地的黑暗虚空之中。

“什…什么?怎么回事?”

而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白光。他蹙眉抿唇,沉默地等。

近了,更近了。

莹白的光芒十分柔和,但落在他习惯黑暗的视野里,却是十足刺眼。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遮拦在眼前。

动作忽然顿住。

光晕中,有画面。

那是一张脸,一张曾被他遗忘了数千年,再一次见到却丝毫也不觉陌生的脸。

盈盈浅笑的桃花靥,在阳光下炫起一片白。好……好扎眼!

云游儿眼球刺痛,视线变得模糊,他极力睁大双眼,一瞬不瞬紧盯画面中的倩影。

“阿郎。”

她抬手,为正要出门的男人戴上披风。

云游儿望向曾经的自己,玄银甲胄泛起的大片强光,刺得他愈发难受。那个“自己"踏出门去,许久,妻子仍在门前。“阿郎……“她弯弯的眉眼好像月牙儿,她轻声对着他的背影说道,“阿郎英武,光芒万丈,像神明一样。”

云游儿咬紧牙根:“那你还叛一一”

她说:“这次一定也会平安归来。”

云游儿默住。

他倔强地绷紧身躯,恨恨盯着她,不肯伸手拂去她眼角那一丝带笑的担忧的眼泪。

直到画面消失,他如梦初醒,急急伸出手去。两手空空。

“雪纯一一宋雪纯!”

恍然回神,他在黑暗中暴躁地奔走。

“你给我出来!宋雪纯!”

他的脑子仿佛被黑暗糊住,他想不起自己的境况,也不知道这是何处,唯独心底执念依旧清晰。

“阿郎。”

终于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云游儿抿唇,缓缓回首:“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是何时变得朝三暮四。”

这些光团显然是她的视角、她的记忆。

她坐在案边,帮着云朵儿整理战报,明明在笑,眼底却有化不开的担忧。“阿郎见百姓受难,忧思太重,近来总是心事重重。“她道,“唯独说起宗主那边的战绩时,你都没看见,他眼睛唰一下就能亮起来,整个人都精神许多。”她望向云朵儿,难得说了句玩笑话,“我娘从前便说,嫁人千万别嫁剑修,他们脑子里装的永远不是媳妇,只有他的剑,以及另一个强大的剑修。”云朵儿扑哧笑出声:“兄长确实就这德性,小时候睡觉总要抱个棍子。后来有了剑修师父,成天嘴里念叨的就是他师父!”她也笑了:“那我注意投其所好。”

云游儿怔住,望望左边,望望右边。

世上与他关系最近的两个女人,她们在,说什么?这是在说什么啊?

云游儿身心颤栗,惊恐地捂住耳朵,一步步倒退。“不、不、不!”

他连连摇头,将脸侧向一旁,瞳孔在眶底疯狂抖动。他不要深想,他不能深想……

他拼命倒退,距离那光芒越来越远,直到把自己彻底藏进墨一般的黑暗。忽然,耳后幽幽拂过一道声音。

云游儿身心剧震,惊恐万状,缓缓回眸。

他几乎撞在了她的身上。

他见她笑吟吟地说:“听说剑主此役又诛了邪魔数十万,阿郎,你那边…”云游儿见鬼一样瞪着她。

当他不再被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蒙蔽双眼,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妻子根本没有倾慕君不渡,说起那个人,她的神情就像是在提及一把绝世好剑,抑或是一位强大的长辈。

她只是想要聊一点他喜欢的话题。

云游儿嘴唇颤抖。

他正想喃喃开口,耳畔却炸响了一道压着火气的声音,打断她的话:“你以为那都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云游儿望向曾经的自己。

妻子记忆里的自己,还是那样高大,那样英武,周身光芒万丈。她根本没有听出他话音中的火药味,她被他突然爆发的“少年意气”逗笑:“当然少不了阿郎阻断邪魔援军呀!阿郎和剑主,都是最厉害的剑修!”他被偏见蒙蔽了双眼,她又何尝不是被爱意蒙蔽?她笑吟吟望向她心目中耀眼的大英雄。

云游儿伸出颤抖的手,挡住她的眼睛,喉咙里溢出呻-吟:“别看他,别,别看。”

他知道自己的神情有多扭曲。

他是有多蠢,有多瞎,竞会把蜜糖当成了砒霜?他一手掩面,一手挡在身前左右挥摆。

他大口喘息,心脏欲炸。

他听见自己冷冷笑出声来:“他有神巫。神巫能灭鬼忘川十万邪魔,你怎么不学?你自己去上战场试试啊!”

她呆道:“可我只是个药修…”

曾经的云游儿恶意满满:“药修怎么不行,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救你心上人一命!”

她愣了下,耳朵迅速变红,眸光潋滟,满面娇羞地嗔道:“你这个人。”云游儿五雷轰顶。

他的喉间爆出低吼:“别一一别理这个妒火攻心的蠢货!”深渊般的恐惧攫住了他。

“雪纯,雪纯!"一瞬间视野彻底模糊,他踉跄扑上前,伸手去挡她眼睛、捂她耳朵,呻-吟着乞求她,“别信他,别信他,别信他!”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他顾不上擦拭,“雪纯,不要去!不要去!不要死,你不要死!啊一一啊啊啊啊!”

彻底模糊的视野里,唯独一块玉佩仍然清晰。他见她把它系到了他的身上。

云游儿怔怔摸向自己腰侧,那里什么都没有一-哦,对了,他想起来了,那一天,在神魔大葬,他弄丢了它。

他没去找。

毕竟那只是一个负心女人的东西。

他就这样弄丢了她的真心。

“阿……阿……阿!”

云游儿抱住头,双膝重重砸下,像痛极的野兽嘶声哀嚎。“喀、嚓。”

云游儿瞳孔忽然一震。

他蓦地抬眼,只见那块玉佩被烈火灼烧,正在寸寸碎裂成灰。“不、不、不不不!”

那是妻子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踉跄扑上前,抬手抢夺那燃火的玉。

“嘶!”

灼痛袭来,脑仁深处仿佛被万根针扎透。

他不退反进,合拢另一只颤抖的手,双手紧紧抓住它。痛!

痛楚的感觉,让他变得清醒。

眼前浓稠的黑暗开始褪去,剧痛如滔天的浪,劈头盖脸砸下来。剥皮抽筋、敲骨吸髓也不过如此。

伴随着无法忍受的剧痛同时到来的,是炼狱般的记忆。他想起来了!

他是云山乱,他死了,他被秋浅月,活生生地……嚼烂吞吃。一瞬间生死大恐怖几乎令他疯魔,眼珠红炽如沸,周遭的黑暗变成了血红。他看见了……

他最后一抹残念沉睡在秋浅月法相深处,是玉佩,将他唤醒,令他承受这刀劈斧凿,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尖叫颤抖,想要往回缩。

然而那一抹莹白的光晕它还在。

它就浮在他被血泪模糊的视野里,轻轻地飘动,仿佛在唤他。“阿郎,阿郎。”

它像甘霖,覆住他周身,为它抵御无孔不入的痛楚。“不、不不不!雪纯,雪纯!"云游儿狂乱地喊,“我岂能让你为我受痛!”他拼命挣扎,踉跄往前,用尽全力抓握它,把它紧紧护在自己的怀里。“阿郎,阿郎,不要停下,继续向前,向前啊。”云游儿毫无形象地哭嚎。

他跌跌撞撞往前冲。

在她面前,他有何颜面再说一个不字?

刀山也好,油锅也罢。

倘若在她面前都能怕痛认怂,那他一生自负的坚定意志岂不是成了最大的笑话?

往前,再往前。

事已至此,悔恨已经毫无意义。

他只能往前,走向一个缥缈的结局或命运。近了,近了。

痛到几乎不能视物的滚烫血眼里,隐约可见断续的画面。秋浅月的法相残破膨胀,遍身是伤,汩汩流淌出腥臭无比的黑绿腐水,已经处在自爆边缘。

这是……

血红的视野猛然一颤。

他看见了邪魔神。

那个东西几乎占据了全部虚空,他曾经饱受其害,深知袍的意志如深渊可怖。

他微微颤抖,循着妻子气息渡过来的方向望去。那里屹立着两道人影。

神巫依旧是那副懒洋漫不经心的模样,而她身边那个过分高挑的身影即便形貌有异,云游儿也一眼就能认出。

“你们……”

这二人,竟能挡住邪魔神!

“啊,你来了。“扶玉欣慰地望向云游儿这抹残念,“杀过那么多邪魔的人,果然有几分坚定意志。”

云游儿沉默一瞬,捧住白色光晕,哑声开口:“秋浅月将死,唤醒我做什么?″

嘲讽?审判?

扶玉大言不惭:“哦,我人好,帮助你们夫妻团圆。”云游儿嗤地冷笑。

不等他大放厥词,扶玉又道:“所以我找你帮个小忙也不过分吧,秋浅月有问题,她不怕死,为什么?”

云游儿眸光猛然闪动。

他被秋浅月吞噬,换句话来说,他与秋浅月已经融为一体。当他清晰意识到这一点,更加恐怖的毁灭剧痛霎时降临!“呃啊啊啊啊!”

这抹残念一瞬间几欲爆裂。

“撑住,找出答案。"扶玉在法相面前显得渺小,却分明是个居高临下的姿态,“告慰宋雪纯。”

云游儿身心剧震!

“呃一一呃一一呃!”

忽一霎,残念颤栗,他惊悚万状。

“不、不能杀!千万不能杀!她是一一”

戛然而止。

秋浅月碾碎了这抹意志,缓缓转动一只通红的眼球:“时……功亏一篑滋味如何,神巫?”

她故意放任云游儿的残念说到最关键处,便是要让扶玉也尝尝临门一脚事败的滋味。

扶玉笑了。

“呃,可是我已经确定答案了呢,不、死、药。”有一瞬间秋浅月身上仿佛时间凝固。

“你真正的绝杀就是你自己,你一旦死去,就可以重回过去,解决死局,是这样对吧?”

扶玉笑笑地,虽然用的是问句,却已极其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