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为了更好的明天
然而,阳光之下,总有阴影试图攀附。
就在这洋溢着善意的温情中,几道不和谐的私语,如同混入清泉的泥沙,在围观的人群里悄然扩散。
“哼,现在一个个说得倒是好听,谁能想到,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龙师,竞连自己同族未孵化的卵都能拿来作践……”一个尖细的声音故作感慨。
“可不是吗?对自己血脉相连的未来都能如此狠毒,啧啧,这持明族内部……水可真深啊。”
另一人接口,语气中带着一股刻意酿造的忧心忡忡。“唉,经此一事,往后与持明打交道,可真得多留几个心眼了。”第三人附和着,声音不大,却咬字清晰。
这些话语冰冷又恶毒,精准地刺入了那些还没离场的持明心中此时最敏感、最痛楚的伤口,伤口还未结痂便被重击的痛苦,足以让他们感到沉重的压力几位正在排队或挑选商品的持明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燃起屈辱与愤怒的火焰,紧握的拳头上青筋隐现,原本正带着温和笑意旁观这持明组团上门道谢场景的观众们,也纷纷收起笑容,惊疑不定的互相对视,这里的气氛骤然变得凝滞而压抑。
浮笙脸上的柔和笑意也瞬间收敛了。
她目光如电,倏然转向声音来源,精准地锁定了那几个眼神闪烁、脸上带着得意与恶意的散布者。
她感受到手下正放松享受抚摸的孩童骤然紧绷的身体和压抑的呼吸,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涌上心头。
几乎无需思考,心意微动,腕间萤草,便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活物飞射出去,银光乍现即隐。
几乎是在瞬间,数道纤细却坚韧无比的银色藤蔓自那几人脚下的石板缝隙中悄无声息地钻出,如同灵蛇般迅捷缠绕上他们的脚踝,猛然收紧一拽!“哎呦!”
“什么东西绊我?!”
几声惊叫与踉跄顿时打破了凝滞的空气,那几人猝不及防,狼狈地东倒西歪,险些摔作一团,脸上写满了慌乱。
浮笙轻轻拍了拍孩童稚嫩的肩膀,径直走向他们,身前众人纷纷给她让开道路,用一种期许的目光看着她一步步走到那些被束缚住的人面前。浮笙身形依旧是那么娇小,此刻清透的粉紫色眼眸中凝结着与外表不符的威严,她的声音仿佛携带着千钧之势,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几位,在此地,在这众多心怀善意与宽容、和谐友善的同胞面前,散布此等以偏概全、恶意挑拨之言论,究竞意欲何为?”她语气凌厉,字句铿锵:“持明族内确有害群之马,然坏人又岂非只是藏于持明内部?仙舟律法昭昭,是将军大人与龙尊大人明察秋毫,才能平息这次清漪之乱,不管罪犯出身何处,自有十王司公正裁决,罪魁祸首必将伏法!你们却借此极端个例,妄加揣测,污名化整个族群,非但不能伸张正义,反而是在蓄意制造隔阂,破坏罗浮来之不易的和谐安定,其心可诛!”她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围观者,那目光中的坚定安抚了许多民众惶恐不安的情绪,最后再次定格在这几个面色青白交加的造谣者身上,斩钉截铁地宣布:“我现在有充分理由怀疑你们别有用心,意图不轨!必须请你们去地衡司,将今日言行,以及背后的指使,交代清楚!”那几人被浮笙连珠炮般的质问与周身陡然进发的凌厉气势慑住,又惊又怒。其中一人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高喊:“你!你一个开店做生意的,凭什么抓我们?我们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你不过是碰巧立了点功?怎么?英雄人物就滥用私刑,胡乱捆人,我们还要去地衡司、不!去去神策府告你妨害自由!”这番狡辩确实让部分围观者露出了些许疑虑,窃窃私语声又起,只是这次,他们更多人是在情真意切的探讨要怎么帮助浮笙摆脱眼前的烦恼。一个以往经常来采购的女孩子忍不住小声开口:“店长,还是不要闹大了吧,别被这些无赖纠缠上,你店好不容易才解封了,不如咱们当没看见,你揍他们.…″”
闻言,盘踞在这几人头顶的小龙兴高采烈地扬起了尾巴。“对啊,我们是不太了解持明,可我们相信店长你,为了防止这几个混球欺负你,不如由我动手。”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同样兴高采烈地举起了跃跃欲试的拳头,造谣者倒抽一口冷气,而面临了突如其来的竞争者的小龙对他怒目而视。浮笙正欲再次开口,一个清越冰冷,仿佛能冻结空气的女声,自人群外围清晰地传来,不带丝毫情绪起伏,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谁言,她无权处置?”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自发让出一条通道。只见镜流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口,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蓝白劲装,白发如雪,映衬着那双宛如凝固血晶的酒红色眼眸。她并未持剑,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观摩了多久,只是怀抱双臂,周身散发的凛冽剑意与无形威压,便让周遭所有的杂音瞬间平息,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起来。
那汉子的同行者,一位同样是身着便衣的云骑,向自己的同僚投以同情的哀悼。
这下,当着教官的面,扬言要殴打平民的汉子脸色瞬间,变得和预定的殴打对象一样苍白。
镜流的目光毫无波动的掠过他,掠过那几名被银色藤蔓束缚、在看到她身影的刹那便抖如筛糠的造谣者,最终落在浮笙身上,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她方才的果决行动。
随即,她转向那几人,声音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浮笙于平定′清漪之乱′中功勋卓著,神策府旌表在此,你们的脑子是被步离人吃了吗,居然觉得她的功劳是轻飘飘的碰巧?遇此公然散布谣言、蓄意挑动族群对立、危害罗浮安定的行为,她自然有权当场制止,并移交法办。”她略一停顿,语气更添三分寒冽:“至于执法权凭据。我,罗浮剑首镜流,授此权于她。尔等,可有异议?”
“剑首饶命!我们,我们只是……
那几人听完剑首的话,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瘫软在地,语无伦次,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
他们不过是曼陀罗收回核心心势力后,在罗浮被打散放置,侥幸漏网、心怀不甘的外围小卒,何曾想过会直接撞上这位煞神?“就算是镜流大人!也不能如此偏袒她!”某个胆子大的,咬牙闭眼大喊着。
镜流蹙眉,她对这种指控毫无在意,但要是因此事,给浮笙留下闲言碎语可不太好。
就在这时,另一道清悦从容的女声,自角落被绿植掩盖的茶座里悠然响起。“谁言,浮笙姑娘自身不曾拥有执法之权?”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神策府高阶策士服饰的女子缓步而来。她是一位显而易见的短生种,齐耳短发间已染上霜色,眼角与额际镌刻着岁月深痕。
然而她身姿挺拔如古松,步履沉稳,鼻梁上架着一副精巧的单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嘴角噙着一抹在浮笙看来与李策士如初一辙,该说是洞悉世情,还是狡猾如刻板印象狐的笑意。
浮笙觉得这位观之就十分可敬的女士,周身散发的经年沉淀的智慧与干练气场,竟丝毫不逊于自己见过的任何长生种,她想,这就是能在有限的寿数中窥见无限深度的智者吧。
“是赵策士。”
人群中响起低语,带着敬畏。
赵策士行至浮笙与镜流面前,先向剑首微微颔首致意:“镜流大人。”随即,她的目光转向浮笙,那是一种浮笙十分熟悉,却也久别了的审慎与评估的注视,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探究兴味。“浮笙姑娘,”赵策士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奉腾骁将军之命前来。将军有口谕示下。”她略作停顿,仿佛给予浮笙消化信息的时间,也让围观众人感受到此言的分量。
浮笙下意识地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背脊,小龙亦感知到气氛转变,不再嬉闹,安静地蜷伏着,一瞬不瞬地望向这位气质独特的人类女士。“姑娘于近日′清漪之乱′中,智勇兼备,临危受命,深入险境,力挽狂澜,不仅保全持明一族薪火,更维护了罗浮仙舟之安定大局,功绩卓著,众目共睹。赵策士措辞文雅,带着庄重的韵律:“经神策府合议,鉴于姑娘所展现之卓绝能力与非凡担当,虽学业未竞,然功足以超擢。特破格晋升,授′神策将军府外交使节'之职。”
四周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神策将军府的外交使节!此职虽品阶非顶,却地位超然,直承将军意志。赵策士语气平和的继续说,仿佛不知道自己讲了写什么刺激的东西:“此职司,赋予你为维护仙舟根本利益与区域安定,行使相应之临机决断权。简言之,于权责范畴内,遇突发状况,可先斩后奏。”她凝视着浮笙,单边眼镜后的目光深邃如古井:“这项任命,既是对你过往功绩之褒奖,亦是对你未来潜能之期许。权柄既授,责任亦随之而来,望你慎思明辨,善用之。浮笙姑娘,此项任命,你可愿领受?”浮笙只觉心潮澎湃,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荣誉,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一道彻底融入罗浮,被仙舟接纳的凭证。她几乎未作犹豫,深吸一口气,郑重躬身行礼,声音清越坚定:“浮笙,领命!谢将军信重,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所托!”“甚好。”
赵策士脸上掠过真实的、带着赞许的笑意,抬手虚扶。“相关印信和细则文书,稍后自有专人送至衔芳圃。”她目光转向那几个已被制服、抖若寒蝉的造谣者,语气转淡:“至于此等扰乱秩序、散布流言之徒,自有地衡司依律严惩,有劳镜流剑首和浮笙使节费心了。”
镜流不再多看他们一眼,对一旁那不知所措,本想打抱不平的便衣云骑略一示意:“押往地衡司,详加审讯。”
“遵命!剑首大人!”
云骑大哥虽然脑子被这几折的剧情搞得十分混乱,但身体在训练中牢记的反应救了他,他动作利落,迅速将那几人带走,如同清理掉几粒碍眼的尘埃。一场刚刚酝酿的风波,瞬息平息。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虽然无人敢上前搭讪,但投向浮笙的目光中,敬佩之外,更多了几分对其魄力与担当的认可。眼看处理完这桩插曲,赵策士目光重回浮笙身上,锐利眼神柔和些许,语气带上长辈看待出色晚辈的温煦:“真是个玲珑剔透的好孩子,难怪罗浮上下,皆对你另眼相看。”
她似忽然忆起一事,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些许恍然:“说来也巧,司囍宫那位性情独具一格的符歌大人,前日亦特意呈文将军,极力举荐你前往司囍宫进修。言你于灵植培育、生机运化之道天赋异禀,堪称不世之材,望能接入宫中,系统栽培,以期尽展所长。”
赵策士言及此处,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镜流,笑着询问:“镜流大人,符歌大人意欲邀浮笙前往司鳍宫修行之事,您可曾与她提过?”浮笙闻言,彻底怔在原地,一双杏眸圆睁,如同放假玩嗨了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有学要上的孩童一样,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符歌老师?啊啊啊!我怎么把她忘了?!
完了完了,我答应老师要给她报平安的,现在还来得及吗…那位画风清奇、酷爱画饼、但又十分护短的司囍宫司膳不会是看自己一直没有音讯,就主动邀她前往那传说中的司囍宫修行,以达到曲线保住自己小命的目的吧?!
赵策士观浮笙神色,立时了然,略带歉意地微微一笑,对镜流道:“看来是我多言了。此事,想必镜流大人是打算让白珩飞行士来与她细谈?毕竟白珩妃娘是她的法定监护人。”
镜流神色未变,对此不置可否,只淡然道:“无妨。赵策士公务缠身,此事交由我处理即可。”
“那便再好不过。”
赵策士从善如流,对着浮笙再次鼓励地点点头,随即优雅转身,步履从容地没入熙攘人流,仿佛从未出现过。
浮笙却仍沉浸在接连的冲击中,心绪如潮,难以平复。镜流看着她神思不属的模样,扫视一圈蹉跎不敢上前的持明,点了点猫在人群里看戏的云骑属下,清冷声音打破沉默:“你,替浮笙接待客人。浮笙,你随我去后院。”
“是,剑首大人!”
同样下意识回答的云骑中气十足,被剑首眼神震慑的持明默默在他面前重新排队。
浮笙愣愣颔首,抱着又蹭回她怀里的小龙,跟随镜流穿过店铺,步入那片被她精心呵护、生机盎然的后院天地。
此处恢复了绿意葱茏的景象,奇花异草在日光下舒展生机,与方才前院的喧嚣仿佛是两个隔绝的世界。
小龙一回到熟悉环境,立刻挣脱怀抱,欢快地跃入田垄,追逐起一只翅翼流光的灵蝶,发出细碎悦耳的鸣叫。
镜流于一方青石凳上落座,目光掠过满园葳蕤芳华,最终定格在仍有些恍惚,正在进行头脑风暴的浮笙脸上。
“司囍宫之事,赵策士所言非虚。”
镜流开门见山,语气如常平静。
“符歌确有此意,且态度颇为坚决。她认定你的能力,唯在司囍宫方能得到最正确的引导与最彻底的激发。”
浮笙走到镜流面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不舍:“镜流姐,我……我真的很喜欢衔芳圃,喜欢现在这样和大家在一起的日子。去司囍宫修行,是不是意味着要离开罗浮很久?白珩姐她知道了吗?她会不会…“白珩会尊重你的一切抉择。”
镜流打断她的话,语气笃定:“无论你选择留下,抑或踏上前往司鳍宫之路。”
她凝视着浮笙,酒红色的眼瞳内里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但你需要明白,此乃千载难逢之机。符歌于司囍宫地位超然,能得她亲自点名邀约,是无数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机缘。她能助你更好的理解并驾驭自身力量,而非仅凭直觉摸索前行。”
镜流的声音略微低沉,似乎斟酌着词句,方才续道,语气比平日更添几分凝重。
“浮笙,如今的寰宇,远非表面那般太平。战火硝烟,纷争暗流,从未真正远离。或许不日之后,我,白珩,景元,应星……皆将陆续应征,奔赴星域,履行职责,扬起锋镝。”
她的话语如同沉重的冰砾,投入浮笙心湖,激起千层浪涛。浮笙蓦然抬首,眼中盈满惊愕与难以掩饰的担忧。战争,这么快又要来了吗。
镜流迎上她的目光:“我们每个人,都需竭力变得更强。非为追求力量本身,而是为了拥有足够的能力,去守护必须守护之物,无论足下土地,身边之人,抑或心中所持之道。”
“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方能更好地践行守护之诺。”镜流最终说道,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重重叩击在浮笙心扉。“故而,司囍宫之路,你需慎重思量。这不仅关乎你个人力量的蜕变,亦关联未来。当风暴来临,至交需要彼此支撑时,你所能立足的位置,以及你能贡献的力量。”
浮笙怔然聆听,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在花丛间嬉戏翻飞的小龙。午后暖阳透过繁茂枝叶,在她眼中洒下斑驳光影,亦映照出她内心翻江倒海的波澜。
留下,固守这一方温馨天地?还是离开,踏上那条通往更强彼岸、却也布满未知的修行之路?
守护?
她下意识地轻轻握紧腕间那圈安静缠绕、微微搏动的萤草细藤,感受着其中流淌的、与她生命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