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将与一人别离(1 / 1)

第68章众人将与一人别离

镜流的话语如同投入浮笙心湖的一枚石子,漾开的涟漪层层扩散,来到罗浮之后,每一个与她相关之人的记忆被不断触及。浮笙再一次进入了那由镜流所赠的随身洞府,她漫步在这曾日夜辛勤伺弄、浇灌了自己无数心血的田园。

眼前浮现的却是,曾经被符歌投影在课上的那一片片望不到尽头的金色田野。

与被誉为农牧洞天的存在相比,自己现在取得的成就,是多么渺小啊。她已经不是无法语冰的夏虫,神明和异世界的星神,给予了她足够肆意的安全感。

比起分离,浮笙愿意做一只和同伴挨挨挤挤共享一片井中月的蛙,但,如果明知这片井中月终有破碎干涸的时候,那这只胆小的蛙也会背上四叶草和小包包,勇敢的做一只旅行蛙,为重要之物开拓希望。越想越清醒、完全睡不着觉的浮笙抱着双目无神的小龙,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去敲了几声白珩的房门。

一脸写着′没关系我会宠你'的白珩亦未寝,相与步于幽静的小花园。在与白珩的彻夜长谈之后,浮笙做出了自己的决定。接受符歌的邀请,前往那神秘超然的司鳍宫进修,是她必须踏上的征途。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迫不及待地从罗浮飞到了司囍宫,就像蝴蝶的翅膀,最终引发了一场海啸一样。

浮笙万万没想到,这个决定导致了一场让她追悔莫及,难以面对的社会性死亡。

和朋友们依依惜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恍然间已经来到了浮笙该出发的这一天了。

但此刻的流云渡码头上,前来送别的神策将军和他的策士们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这片平日充斥着星槎起降轰鸣与来往行人喧嚣声的区域,此刻竞奇异地物理意义上空出了一大片。

努力腾出了片刻时间,来送自己家有出息的娃出远门上学的滕骁十分确定,自己绝对没有滥用权利,为了这趟偷懒,呃,不对是送行下达了什么清场命令。

这明明是那停泊在最大型的豪华泊位上的星槎,以及舷梯前肃然列队的人群,无形中散发出的气场,让往来的旅客与工役自发绕行,只敢远远投来好奇与敬畏的目光。

那艘星槎通体都是温润的乳白色色泽,材质似玉非玉,线条流畅优雅,迥异于常见的任何制式。

船身之上,精心雕琢着一行繁复的由稻穗、嘉禾、瑞草与各类果实的纹样组成的浮雕,在流转的光华中若隐若现,昭示着这艘星槎的身份。来自司囍宫的礼仪星槎,正是其主人一贯的尊贵品味。我记得上一次被这玩意亮瞎眼,还是上一次因苍城仙舟覆灭,司鳍宫用来聚集救援灾民的时候。

司囍宫的审美,是真的太、好、看了。

滕骁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徐徐吐出,端出自己严肃庄重的气场,准备面对突如其来的外交场面。

星槎之前,数十人静默伫立。

他们身着统一的绀青色制服,只是绣着不同的饕餮食纹或者植物图腾,气质各异,种族不同,眼神却无一例外地有着一种与浊世隔离的纯粹,弥漫着一胀经年累月不与凡人交流的特殊气质。

看到这帮常年深居司囍宫,除非有星际饥荒灾难绝不出宫的人群,此刻用严阵以待的姿态等待在这里,滕骁觉得自己的头,好疼。为首的男子身姿挺拔如青松,身着装饰更为复杂的玄绀制服,显然职位最问]◎

他有一张古典风格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失真,却如同冰雕,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墨黑的眼瞳沉寂无波,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这位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散发的寒意便足以让周遭的温度下降几分的男子,正是符歌司膳麾下首席辅佐官,弦思。这支由弦思亲自率领,囊括了司囍宫资深鳍师、灵植学大家、营养调配官、随行高阶医官在内的庞大仪仗,以其绝对的肃穆与莫名的郑重,构筑成今天流云渡一道令人窒息的风景线。

正往这道风景线前进的几人,还不知道要面对什么。紧紧攥着浮笙手的白珩,平日里总是精神满满的竖着到处听八卦的耳朵,此刻无力地耷拉着,蓬松的大尾巴也委顿地垂在身后,絮絮叨叨的嘱咐着:“小浮笙,到了那边,饭要按时吃,觉要好好睡,司囍宫的规矩要守,但要是有人敢给你委屈受,别怕,立刻用同心花传信,姐姐我就开最快的星槎过去理论!还有附…″”

景元放慢步伐、亦步亦趋地走在浮笙的另一侧,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灿烂笑容。

然而那双向来慵懒浅笑的眼瞳深处,却毫无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修长的手指间灵巧地翻转出一枚造型别致的琥珀色糖块,自然地塞到认真聆听白珩嘱托的浮笙心心里。镜流抱剑走在他们身后,她没有过多的言语,但那道沉静如水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浮笙和白珩的身上。

丹枫一路用一种思索龙生大事的表情,抱着焉了的小龙缀在队尾,他墨色的长发与宽大衣袖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怀里的小龙正焦躁不安地用爪子扒拉着光滑的布料,留下浅浅的划痕,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不安呜咽。

丹枫时不时轻轻拍拍它的脑壳,两只龙微妙的有种如出一辙但毫无依据的相似感。

应星双臂环抱,在更前一些的位置默默在穿梭的人群中开路。也是他,第一个发现了前进方向的异样,那双锐利的眼眸,此刻正毫不客气地审视着面前这过于夸张的排场。

慢吞吞揉着脑门的腾骁将军在左右护法,也就是李策士与赵策士提示当事人到场了的猛戳下,不太情愿的上前。

他几步走到弦思身边,一开口就是压不住的几分震撼:“弦思辅佐官,迎接一个前去进修的孩子,真的有必要摆出如此隆重的场面吗?”弦思面无表情地侧过头,那双黑洞般的眼眸对上腾骁的视线,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波纹:“滕骁将军,您是在质疑当前的配置吗?这已是我据理力争、反复斡旋,最终能争取到的最精简方案。”

“依照符歌大人的初始构想,是′司囍宫作物科研的全体成员,都将在此列队,恭迎符歌大人唯一的亲传弟子,我们未来的少宫主,风光入宫。换言之,您今日在此所见的,原本将是全体研发组成员,抱着尚在灵蕴培养皿中最新的杂交灵株作为礼物来迎接这孩子。”

腾骁”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将一些几乎脱口而出的吐槽强行咽了回去。一想到符歌那堪比欢愉星神般难以预测的脑洞、以及一加一效果炸二的那对排场追求到极致的性子,他只能抬起手,重重拍了拍弦思那看似单薄的肩膀,语气复杂地吐出三个字:“辛苦了。”

弦思微微颔首,面部肌肉纹丝不动,仿佛承受将军重拍的不是自己一样:“辅佐司膳,职责所在,分内之事。只要元帅阁下认可我的劳动价值,不要忘记体现在薪酬调整上,这份职责,尚可承担。”他身后的李策士,闻言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深有同感的光芒。

腾骁若有所感,赶紧岔开话题:“哈哈,不愧是元帅为符歌亲自挑选的司囍宫首辅,说话真是直指核心,有意思,你和元帅为我安排的这两位策士肯定有共同语言!”

弦思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开始默算此次出差叠加精神损耗的额外津贴补助。他不觉的自己在开玩笑。

他也不可能与这些视杀伐如常,视加班为常的策士们有共同语言。符歌大人虽思绪跳脱,言行不一,审美苛刻,总发奇想,但至少非工作狂属性尚可共事。

李策士亦在心底暗自衡量。

公务繁重尚可忍受,案牍劳形亦非绝境,至少滕骁将军情绪稳定,偶尔还能提供正向精神反馈。

但是观眼前气象,再思及符歌司膳传说中的作风……滕骁将军总比一位随时可能捅破天际、继而丢下烂摊子扬长而去的上官要好上些许。

赵策士面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她优雅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单边眼镜,目光在弦思的冰雕脸、腾骁的强自镇定、以及李策士那微不可察的庆幸表情上一而过,对于这几位同僚当前的心理活动,持保留态度。只是极短时间的目光交错,弦思自觉已经完成了需要的交流。他看向这次行动的重点对象,浮笙也好奇的抬头和他对视。弦思唇角上扬了一个几毫米的弧度,不知道那群原本如同雕塑般站的笔挺的囍师与医官们接受到了什么信号,瞬间如同潮水般涌向了正在与朋友们依依话别的浮笙。

“浮笙小姐!久仰大名!您在短时间内通过种植各种作物为曜青力挽狂澜的事迹早已传遍司鳍宫,真乃吾辈楷模!”“小姐天赋卓绝,竟能驾驭如此纯粹磅礴的生命能量,实乃我司鳍宫未来之希望!”

“小姐请看,此乃我们依据有限数据为您拟定的初步膳食灵补方案……”“小姐,请允许我们为您进行基础状态检测,以确保行程舒适。”“浮笙小姐,请问你愿意加入′司膳战略性肯定与同步事业群′吗?”纷至沓来的各种声音如同潮水般将浮笙淹没。啥啊,这是。

浮笙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只觉得眼前无数张写满热情,或者说狂热研究欲的脸庞晃动,各种声音交织成网,让她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地,她像一只受惊的幼兽,哧溜一下缩到了在场气场最为凛冽的镜流和笑容最具迷惑性的景元这对师徒的身后,恨不得能立时化作一株无人问津的蘑菇。救命……他们这是把我当成符歌老师在围观吗?她最喜欢这种浮夸场面了,但我完全受不了啊!!

浮笙在内心绝望嗷嗷。

应星见状,立刻和师徒两人组成同一战线,宽阔的肩膀如同一道坚实的壁垒,将浮笙护在身后。

白珩也急忙张开双臂,试图拦住过于汹涌的人潮,提高了音量喊道:“稍安勿躁,谨防踩踏啊!我们家孩子年纪小,怕生,大家慢慢来,慢慢来!”一时间,码头边是越发混乱,丹枫皱眉看向滕骁,滕骁静默一瞬,只得用有力的目光看向弦思。

弦思冷着脸点头,他提高音量,大声用那特有的、平直无波的声音下达指令:“归位,保持冷静,不要影响公共空间来安利,不要丢符歌大人的脸。那些热情的司鳍宫成员这才努力平复情绪,收敛动作,虽然眼神依旧灼热地锁定在浮笙蘑菇的身上,但还是迅速回归了整齐的队列,恢复了之前的肃静。浮笙这才从景元和镜流构筑的防线后,小心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谨慎地打量这些虽然目光友好但是行为奔放的未来同事,只觉得压力倍增,前途无亮。离别的钟声,终究无可避免地敲响。

喧嚣暂歇,离愁别绪如薄雾,弥漫开来。

白珩用力将浮笙搂入怀中,毛茸茸的尾巴眷恋地缠绕着她:“一定要好好的,按时用同心花报平安。此去学堂,定要尊师重道,刻苦研习,莫负光阴.…”白珩再次复诉了之前送浮笙上学时挪用的幻戏戏词。这一次,周围不再有笑呵呵围观的街坊了。浮笙也紧紧回抱住她,鼻腔酸涩,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嗯,白珩姐,你也是,驾驶星槎一定要小心,别再进行高难度测试了”景元等她们分开,将最后一颗琥珀糖轻轻放在浮笙掌心,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去了那边,若是遇到不开眼、仗着资历摆架子的,不必客气。该让萤草活动筋骨便活动,若力有不逮,暂且记下,我们仙舟人记仇,百年都不晚,等我一一替你找回场子。”

浮笙被他这话语逗得眼眶里的湿意都退散了几分,忍不住弯起嘴角,故作生气:“知道啦,景元,不要以为说几句好话,我就不知道你是故意想把糖渍抹我头上。”

应星从怀中取出一个崭新的储物袋,塞到浮笙手里,云淡风轻的开口:“里面备了些你可能用得上的工具、材料,若有不明之处……传讯白珩找我问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了弦思一眼,补充道,“凡事,安全为上。”浮笙接过那沉甸甸的、不知道又耗费了应星多久睡眠时间的储物袋,重重点头:“谢谢应星哥,我会记得提醒白珩姐督促你不要熬夜了。”镜流缓步上前,并未多言,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浮笙单薄的肩膀。“谨记初心,专注前行。”

浮笙郑重点头:“是,镜流姐,我必不敢忘。”最后,浮笙的目光越过众人,与和小龙一起注视着自己的丹枫相遇。她还未开口,小龙已经焦急地扑过来,绕着她打转,发出更加急促、充满依恋的呜咽声。

浮笙闭眼,和小龙两两以额相触。

他们魂魄相系,心意相通,无需言语,便能清晰感知到彼此那份同样浓烈的不舍。

她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梳理过小龙颈后细密温暖的绒毛,声音低柔耳语:“我们约定好的,对吗?我们是并肩的伙伴,是平等的存在。我们拥有不同的天赋,也注定要踏上各自需要历练与成长的征途。”小龙赤金色的眼瞳中水光潋滟,它仰起头,伸出温热的、带着细微倒刺的舌头,无比眷恋地舔舐着浮笙的脸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然后,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展开尚显稚嫩的四肢,那棉花糖般的祥云悄然凝聚,托着它离开浮笙。

它没有飞向大家长白珩寻求安慰,而是在空中盘旋半圈,落入了丹枫张开的臂弯之中。

它将小小的身体紧紧团起,毛茸茸的脑袋深深埋进丹枫墨色衣襟的褶皱里,只留下一个微微颤抖的、如同金色绒球般的背影,和偶尔轻轻抽动一下的尾巴。

这是小龙和浮笙早已达成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