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生无欢
塔拉萨星球最南部的地区,已经在名为基因巫术的生物科技的改造下面目全非,沦为了步离人生产器具的牧场。
风卷起的不再是尘沙,而是焦糊的口口碎屑,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在这片被步离人蹂躏得支离破碎的大地,一处相对偏远、由倒塌的巨石和扭曲的金属建筑围合的空地上,正在上演着令人作呕的惨剧。这里四处散落着断裂的粗糙锁链,几簇沾满污秽的、失去光泽的狐人毛发黏在凝固的血痂上,还有一些被啃噬得只剩下森白骨骼和碎肉的残骸。因为是一母同胞第四个出生所以被狼头恩主称作阿四的女孩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刺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破烂衣衫渗入她的四肢百骸。但她感觉不到冷,剧烈的疼痛和恐惧已经攫取了她所有的感官。她的左腿刚才被一个以听到骨骼断裂的脆响为乐的步离人肆意踩踏,此刻正不自然的扭曲着,脖颈上紫黑色的淤痕也火辣辣地疼,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像是吞咽着刀片。
然而,口口上的痛苦,远不及眼前景象给她带来痛苦的万分之一。七八个身上胞衣破损、眼神焦躁疯狂的步离人,正围拢在一起大肆啃食新鲜血肉补充能量,而他们争抢、撕咬的对象,正是阿四的家人们,十几个瑟瑟发控这被铁链像串蚂蚱一样拴在一起的的狐人。这些无处可逃的奴隶和食物,麻木的面对这生来注定的绝境。“巢父大人被罗浮龙尊杀死了,我们腥风猎群这次完了!”体型最为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爪痕的步离人低吼着,他的一只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
他伸出另一只利爪,一把抓住一个试图向后退缩、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年狐人,在那老者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时,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一口狠狠咬下,囫囵吞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咕噜的吞咽声。“吵什么!废物,你悠着点,吃太多,这批粮草死了,就没得吃了!”这批步离人的带队队长吐掉嘴边的碎骨,声音沙哑暴戾,猩红的眼珠扫过其他蠢蠢欲动的部下。
“呼雷战首正在召唤所有还能喘气的狼崽子去拼命!这时候再带着这些只会浪费粮食、跑不快打不动的贱畜上前线,除了让仙舟人的刀砍得更顺手,还能有什么用?!”
受伤的步离人喘着粗气,粘稠的唾液从嘴角滴落,带着一股腐肉般的恶臭。“不如趁现在吃了他们,用他们的血肉,填补我们的伤口,激发我们的兽性!说不定还能在接下来的乱战里多活几个,反正……他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绝:“没了巢父大人庇护,我们的财产,迟早也是别的猎群的盘中餐!”
“狼头恩主!狼头恩主!求求您!求求您开恩啊!”眼看队长陷入默认的沉默,一个急切又充满颤抖的声音响起。阿四强忍着腿骨断裂的剧痛,用还能动弹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仰头望着主人。
她原本应是亮眼的银白色的短发,被血污和灰尘黏连成绺,黯淡无光,狐狸耳朵因极致的恐惧死死绷紧,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眸里盈满了泪水,却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
相较于其他狐人,她的身上没有锁链,也没有被啃噬的创伤,这正是因为她作为战奴中最为聪慧的个体,被视作可供为步离人出谋划策的“脑”,稍微多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价值。
“恳求您饶过我等性命!”
阿四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可辨,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挣扎L。
“现在战首呼雷传唤决战,我们虽然弱小,也可以为您探路,可以冲锋在前吸引仙舟人的箭矢!求您看在往日我们还算听话,从未反抗的份上,给我们一个效死的机会!之后的战斗总需要炮灰去消耗敌人的力气啊!”她在赌,用自己仅有的价值,来换取这些同胞,尤其是她的家人一线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步离队长的笑声如同夜枭嘶鸣,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残忍。“效死?就你们这些卑贱的牲畜,也配说效死?”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在阿四有着同样发色眸色的狐人胸口。骨骼碎裂的闷响传来,阿四父亲哼都没哼一声,口鼻溢血,萎顿在地。“你们的命,从生到死,每一寸血肉,本来就是我们的,我养着你,可不是让你来指点我该怎么做的。”
队长的利爪精准而粗暴地掐住了阿四纤细的脖子,像拎起一只待宰的鸡崽般将她提离了地面。
”见……嗬……
阿四双脚徒劳地蹬踹着,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她的母亲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想要扑上来,却被旁边另一个狞笑着的步离人一脚踢在腰侧,惨叫着倒地。
年幼的弟弟脸上溅上滚烫的血,爆发出惊恐的尖利哭喊。“你这个小脑瓜子还算有点用,暂时留着你。”步离队长凑近阿四因窒息而涨红发紫的脸,腥臭滚烫的呼吸几乎喷在她脸上。
“但其他牲畜.哼!兄弟们,放开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杀更多的仙舟人,然后赢得凯旋,或者光荣地战死!”他像丢弃一件破烂的玩具般,将阿四重重摔在地上。阿四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感觉整个脖子都要断掉。
然而,比这更让她肝胆俱裂的是,周围的步离人发出了兴奋而狂乱的嚎叫,如同真正的饿狼扑向毫无反抗能力的羊群,冲向那些被锁链拴住、无处可逃的狐人。
“不一一!阿爹!阿娘!小弟一一!”
阿四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刚才踢倒她母亲的那个步离人,狞笑着再次踩住了她那条断腿,用力碾磨。“咔嚓……
更清晰的骨裂声传来,剧痛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她眼睁睁看着,那个刚才还在试图用身体护住弟弟的母亲,此刻从纤细的脖颈里喷射出温热的鲜血。
总是默默承受一切的父亲,胸膛被一柄粗糙的骨刃贯穿,钉死在地上,手脚还在微微抽搐;年幼的弟弟在极致惊恐的尖叫声中,被另一个步离人抓住脚践倒提起来,然后……
惨叫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骨骼被咬碎的脆响、步离人满足而低沉的嘶吼…这些声音交织着,疯狂冲击着阿四每一根濒临崩溃的神经。为什么?
为什么生来便是如此?
我们只是想活着,像蝼蚁一样卑微地活着,不争不抢,为什么连这点权利都要被剥夺?
青丘,孕育了我们的故土啊,为什么同时孕育了将我们视为牲畜的步离?传说中能够呼风唤雨的神明,你们在哪里?为何听不见子民的哀嚎?如果,如果顺从与忍耐,换来的永远只是更残酷的欺压和最终的毁。那是不是……只有变得比他们更凶残、更狡诈、更懂得掠夺,才能在这炼狱里活下去?
是不是……只有成为欺压者,融入这血腥的规则,才能不被伤害?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幻想,彻底淹封死。一股想要毁灭一切的恨意,从她心脏最深处疯狂滋生蔓延,磨灭掉她每一寸理智。
她甚至感觉不到肢体被碾断的剧痛,只剩下一种灵魂被硬生生撕裂、然后被扔进滚烫岩浆的灼烧,仿佛要将她从内而外焚成灰烬。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这无边的黑暗与仇恨彻底吞噬,坠入永夜的前一刹那“噗嗤!″噗嗤!“噗嗤!”
数道凌厉至极的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来自各个地方,从她身旁尚未干涸的血泊中,从地面龟裂的缝隙里,甚至从旁边倒塌墙壁的阴影之中。
一道道闪烁着银辉的藤蔓,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复仇之蛇,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迅捷无比地暴起。
一个正低头啃噬她父亲残臂的步离人,动作猛地僵住,一道银色藤蔓如同最锋利的长矛,从他大张的口中刺入,带着混合着各种东西的红白之物,从后脑勺穿透而出,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那个喜欢折断狐人骨头的步离人甚至脸上还带着狞笑,就被脚下破土而出的数道藤蔓如同巨蟒般瞬间缠绕全身,恐怖的收缩力带来令人牙酸的爆裂声,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扭曲的、被银色覆盖的茧。步离队长反应最快,惊骇欲绝地想要后退,但数道更加粗壮的藤蔓同时缠住了他的四肢和粗壮的脖颈,猛地将他拉倒在地。他徒劳地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一道尖锐的银色蔓尖毫不留情地刺入了他的喉管,将最后的咆哮扼杀。
静默,死亡般的静默。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突兀,前一秒还是步离人疯狂肆虐、咀嚼血肉的血色地狱,下一秒,银光闪烁间,猎食者变成了被瞬间锁定猎杀的猎物。阿四怔怔地躺在地上,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银色藤蔓尖端,在刺穿步离人头颅时,溅出的几滴温热血液落在自己脸颊上,与自己亲人流出的鲜血,毫无区别。
她茫然地转动着眼珠,视线艰难地扫过这片突然陷入沉默的屠宰场。然后,她看到了光。
伴着四散的柔和莹白萤火,一道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盈地从上方不知何时出现的巨大藤蔓上落下,无声地出现在了她与那些被藤蔓束缚、仍在无意识微微抽搐的步离人之间。
那是一个在阿四看来很漂亮的大姐姐,她的肌肤白得近乎剔透,仿佛自带一层柔和的微光。
然而,最让阿四在意的,是她那双如同紫藤的眼眸中燃烧着的冰冷怒火,那是冰原上骤然燃起的、焚尽一切的幽焰。浮笙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毫无威胁的阿四,她没有多看这个奄奄一息的女孩,只是沉默着扫视四周,自然也就没看见阿四焦急的眼神。一个刚才躲在同伴庞大身躯后面、侥幸保留意识的步离人,正悄然抬起手中沾满血污的骨刃,试图从背后偷袭这个似乎毫无防备、背对着他的神秘女子。浮笙意随心动,手腕上那原本如同温顺银镯般缠绕的萤草,瞬间如同活物般昂起变形,化作一柄修长笔直、边缘流淌着锐利寒光的银色利刃。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凭借某种超乎常人的感知,握着新生的臂刃,随意地反手向后一挥。
“嗖一一”
冰冷的银光划出一道弧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步离人充满惊骇与疯狂的眼中。
巨大的力道将其带得向后飞起,“咚"的一声闷响,死死钉在了后方斑驳污秽的墙壁上,他的手脚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优雅,她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干净利落的收回了萤草利刃。
阿四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对方那纹饰精美的披风,不慎被溅上了大片刺目的猩红,可她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你就是来拯救我的神明吗,被损伤的咽喉还无法发出声音,她只能执着的看着浮笙。
此时,检查完战况的浮笙低下头,还未褪尽冰霜的目光认真的看着阿四。阿四觉得自己正在被神明毫无感情的审视着,神明啊,你是在审视我是否还有活下去的价值吗?莹白的萤火飘忽着落在她的眼睫,有些微痒,她执着的睁大眼睛,倔强的看着浮笙。
浮笙确实在用最大的意志强忍所有愤怒和不忍,保持冷静地判断她的身份。她始终提醒自己,力,当为心剑,锋藏于鞘;志,乃作魂城,基固于磐。力量需要克制,而非被愤怒与情感支配,三观需要坚定,绝不能被环境所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