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死有悲
阿四一个激灵,突然从巨大的冲击中,被濒临崩溃的理智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混乱的思绪,她不顾一切地绝望大喊,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暗哑轻微的声音:“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们!”浮笙深深地叹了口气,她手腕轻轻一抖,解下了身上那件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绀青色披风,挽在手里,然后在阿四面前的一摊污血里蹲下身。她再次细致地观察女孩变形的小腿、以及手臂和脖颈触目惊心的紫黑色淤痕,然后,她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锦囊中取出了一个素雅剔透的瓷白小玉瓶,倒出一颗通体雪白带着清新草木香气的药丸,直接塞入了阿四口中。阿四甚至来不及反应,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磅礴的暖流,瞬间顺着喉咙扩散向她的四肢,那折磨她的剧痛,骨骼血肉修复时的麻痒统统如同被烈阳照射的雾气,突兀消退。
就在这麻醉的药物起效的时候,那些原本缠绕在她附近、似乎是在警戒她的银色藤蔓,也同时化作了点点温暖而明亮的萤火,欢快地落在她的伤口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施展了奇迹般的愈合。
不过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阿四竞然感觉自己彻底恢复了最好的状态,她难以置信地动了动手指,又尝试着屈伸膝盖,除了肌肉还残留着虚浮的酸软和,之前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离弦之箭般扑向那几具被银色藤蔓轻柔围拢的狐人躯体面前。
“爹!娘!”
凄厉的哭喊声里,阿四用力摇晃着他们冰冷僵硬、布满伤痕和血迹的身体。从指尖传来的只有死亡的冰凉和沉寂,狠狠烫在她的心上,带来窒息般的绞痛。
她猛地转身,又扑回到浮笙身前双膝跪倒在地,她不敢伸手触碰这位好心的强者,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额头狠狠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求求您,大人,恩人!求求您救救我的家人,救救他们,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的命和我的所有,什么都给您,求求您!”在她彻底崩溃的绝望哭腔里,浮笙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她完全不敢去想象如何长大的少女。
“很抱歉,我帮不了你。”
“逆转生死,让逝者从永恒的沉寂中归来。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轻易实现这种禁忌。”
这句类似神明审判的话,带着无可挽回的决绝,彻底砸碎了阿四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的泡沫。
阿四呆呆地望着浮笙那张表情冷漠的脸庞,然后,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巨大痛苦,终于冲破了所有束缚,彻底爆发出来。她不再磕头,只是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放声痛哭,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灰尘与鼻涕,在她肮脏的小脸上肆意横流。那哭声里,充满了对命运不公的血泪控诉,对至亲惨死的剜心悲痛,以及对自己渺小无力、连至亲都无法保护的绝望。浮笙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举动。
她只是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静静地守护在一旁,任由阿四在这满目疮痍、血肉横飞的残酷场地里将这滔天的悲恸,毫无保留地发泄出来。她深知,在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唯有时间,和当事人自己的意志,才能慢慢消化这沉重的苦难。
出乎浮笙意料的,阿四崩溃的痛哭,并没有她预想中的那么久。或许是常年在步离人奴役下战战兢兢的生活,让她早已学会了如何快速压抑自己的情绪;或许是现实的残酷与冰冷,让她在极致的悲痛后,迅速明白眼汇在残酷的世界面前,是多么的无用。
阿四哽咽几声,狠狠地用手背粗鲁地抹脸,用力之大,在她粗糙的皮肤上留下了清晰的红痕。
她爬起来,抬起头看向浮笙,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谢谢恩人救我。”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气是竭尽全力的平稳:“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吩咐。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以后就是您的了。”浮笙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惊惧恐慌,刚刚滔天悲恸也仿佛只是错觉,里面只剩下一种仿佛燃烧殆尽后的灰烬。她心中微微叹息,既有怜悯,也有了然。
“需要把你的家人妥善安葬吗?”
阿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家人的遗体,眼神却没有任何波动,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悸:“安葬?我们没有这个传统,他们已经死了,就是一堆很快就会腐烂发臭的肉块,和那些供狼头们啃食的视肉没有区别。不用麻烦恩人了,就扔在这里,腐烂消失就好。”
浮笙沉默了片刻,她发觉自己今天做的最多的举动,唯有沉默的叹息,可是,对这样的战争,这样的孩子,除了沉默,她又有什么能说的。她看着阿四那无声的冷静瞳孔,声音柔和了几分:“你并不是被步离人从其他世界掠夺来的狐人吧?”
阿四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是的,我不是。我是在腥风猎群出生长大的青丘人,是被狼头恩主……或者说,前主人,养大的战奴。”
她顿了一下,红色的眼眸里闪过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迷茫:“我的族人和步离人,来自同一个故乡,那片曾经被称为青丘的土地。但他们从来不把我们当同类看待。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她抬起头,目光里涌上孤注一掷的勇气:“浮笙大人。”她准确地叫出了浮笙的身份,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这个小队的情报信息整理,是由我承担的。黑发紫眸的仙舟人,掌控着不寻常的治愈力量,还有这标志性的银色藤蔓……我知道您是谁。仙舟联盟司館宫的代理司膳,浮笙大人。”
“您能拯救我其他的被圈禁的族人吗?我知道他们都被驱赶到了哪里,我知道这个地区所有步离人驻扎的地点。”
浮笙有些讶异地微微挑起了眉,她看着阿四,眼中闪过直白的欣赏:“你很聪明,观察力很强,胆子也不小。”
能在这种环境下迅速辨认出她的身份,并立刻提出最具价值的交换条件,这个狐人少女的智慧和心性,远超常人。
阿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充满了苦涩与自嘲的微弱笑容:“所以,我才是这里唯一一个活到被你救下的。”
她紧紧盯着浮笙,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里,从灰烬里燃烧起混合了祈求与顽强的火焰,追问道:“浮笙大人,您答应我吗?”浮笙语气平和自然的回答:“我此行本就为了清剿步离残部,收复被他们占据的区域。既然目的相同,那解救你的同胞,是理所应当之事。”阿四眼中瞬间爆发出在漫长黑暗尽头终于看到微光的激动,仿佛溺水濒死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坚实可靠的浮木。
“不过,”浮笙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那几具狐人尸体,眼神变得深邃。“在出发之前,你还需要做一件事。”
她不等阿四反应,心念微动,驱动萤草。
那些银色的藤蔓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卷起阿四父母和弟弟那残破不堪的遗体,移动到空地一旁相对干净的角落。
藤蔓的末端变得如同最灵巧的铲子,迅速地挖掘出许多并排的浅坑。然后,它们极其轻柔地将所有遗体分别放入坑中,调整好他们最后的姿态,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最后才缓缓覆上泥士,垒起了一排排简陋整洁的坟茔。“过去,跟他们做最后的告别吧。”浮笙轻轻推了一把对着这一幕发愣、眼神茫然的阿四。
阿四迟疑地走过去,看着那三个刚刚堆起的新土,眼神充斥着不解与茫然。浮笙缓步走到她身边,与她一同注视着那几座新坟,声音平和,仿佛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情。
“埋葬,是为了给予逝者留下的躯壳最后的尊重,是为了让尘归于尘,土归于士,也是为了告别之后的安息。”
“祭奠,是安放生者无处寄托的情感与记忆的渠道,是为了更清晰的记住他们曾经存在过,记住他们和你交际产生的温暖。”“这一切仪式的根源,都因为我们不是野兽,而是有感情、有记忆、懂得爱与被爱、尊重生命也尊重死亡的人。”
阿四银白色狐耳此时微微颤动,她不想听这些在颠覆她过去的话,她贪婪的汲取这些在浮笙眼里平平无常的观点。
“一切拥有智慧与情感的文明生命都是用这些看似繁琐的仪式,处理悲伤,平衡生死,并带着对逝者的爱、怀念,继续活下去。它能告诉我们,逝者存在过,值得被我们永远铭记。”
阿四不知不觉的跪在了冰冷的坟前,静静地听着。她想起了母亲在无数个寒冷夜晚,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为她遮挡风寒时那微弱的温暖;想起了父亲总是沉默地将分到的、少得可怜的食物塞给她时那粗糙手掌的触感;想起了弟弟依赖地跟在她身后,用软糯的声音喊着"阿姐"时,那纯真无邪的眼神……
那些被残酷现实和求生本能强行压抑、封锁在内心最深处的记忆碎片,伴随着浮笙沉重的花语,一点点重新浮现。
泪水再次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她脏污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身前的泥土里,带着一种酸楚的释然、以及一种复杂的慰藉。“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阿四用手背轻轻地,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抬起头,望向身旁的浮笙:“我依然感到这里很痛,痛得无法呼吸。”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但是,谢谢你,浮笙大人。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告别可以是这样子的。”
原来人,应该这样子来面对告别。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和手掌上沾着的泥土,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也拍掉了一些沉重。
“我们走吧,浮笙大人。”
“我会和你一起去拯救我的族人。”
浮笙看着她微微颔首,周围萤草藤蔓上柔和光晕再次流转起来,如同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