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诀别塔拉萨
塔拉萨星球上空,原本被战火污染、暗红色的天空,此刻恢复了澄澈的蔚Ⅱ六
仙舟联盟的星槎舰队,如同准备迁徙的银色巨鲸群,整齐地排列在苍穹之上,发出低沉而统一的嗡鸣,投下的阴影笼罩着安静的大地。一队队身着铠甲的云骑将士们,正押解着这场战争的罪人,那些存活下来了的步离人俘虏,走向指定的运输星槎。
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步离狼卒,此刻被沉重的特质金属镣铐锁住手脚,脖颈上戴着巨大沉重的口枷,只从喉咙里发出被压抑的、野兽般的鸣咽,显得狼犯不堪。
铁链拖曳在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仿佛为这场持续许久的惨烈战役,画上了一个沉重而冰冷的休止符。
浮笙站在即将起飞的司囍宫后勤星舰丰穰号的下方,正与围在她身边的一群司囍宫成员告别。
这些年轻人大多是她来到司囍宫后,亲手培养、指导过的助手和学生,尤其是几个年纪稍小的,此刻更是个个眼圈泛红,抓着她的衣袖,舍不得放开。“浮笙老师,您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一个有着雀斑的年轻膳官哽咽着说:“学弟学妹们还等着您回去开新的灵植培育专题课啊,没有您在,学院感觉都少了什……”
“是啊,浮笙大人您不在,我们遇到难题找谁问……”另一个女孩也抹着眼泪附和。
浮笙看着这群几乎是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心中亦是柔软的像是在看自己辛苦培育的幼苗们。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个雀斑男孩的肩膀,又替女孩擦去眼泪:“好了,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的?咱们司囍宫厉害的人那么多,你们也是其中的一员啊。遇到问题,要学会自己思考,和同僚们商量。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不舍的脸庞,轻叹着承诺:“等我做完了该做的事情,我会回去的。”
丰穰号敞开的舰舱入口处,弦思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这似曾相识的依依惜别场面,他面无表情地抬腕,再看了一眼那造型古朴的计时腕表。
他觉得,是时候去打断这些没完没了的、影响效率的无用对话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副官,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家首辅身上散发出的不耐烦的低气压,忍不住小声嘀咕:“首辅大人,您就是总是这样不近人情,所以那些年轻人才不敢亲近您……”
弦思甚至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下方的浮笙身上:“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突然不怕我了,但请不要摆出这种过于热情令我不适的态度。”他视线微转,落在了始终沉默地站在浮笙身侧后方,默然守护的丹枫身上:“更何况,这不过全是无意义的拖延。有饮月龙尊亲自在此镇场送行,真是了不得的大手笔。”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由多年前的一团胖嘟嘟变成椭圆形的一条的小龙。小龙此刻正亲昵地缠绕在浮笙的身上,温顺地趴伏在浮笙的肩头,赤金色的竖瞳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有两条龙在看守的宝物,难道还有人敢突然抢走不成?”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带丝毫调侃,只有纯粹的笃定。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所有人员都在弦思冰冷的气场中登舰完毕,连接星舰与地面的舷梯也缓缓收起。
弦思对副官下达指令:“启动星舰预热程序,开始倒计时。”副官接过他扔给自己的外套,愣怔住了:“大人,您……“倒计时结束前,我会进来。”
弦思丢下这句话,在副官和旁边几位膳官惊愕的目光中,竞纵身一跃,从数百米高的星舰入口处,径直跳了下去。
“首辅!”
副官惊呼出声。
旁边的膳官目瞪口呆的抓错了重点:“啊?我还以为首辅大人不会去和浮军大人道别……
副官看着那道如同黑色利箭般加速下坠的身影,内心震动。他没说话,心中思绪翻涌,是啊……按照弦思大人的性格,不是非必要的话,他是绝不会多说一句、多做一个动作的。那他此刻跳下去,是要对浮笙大人说什么?旁边有操作员紧张地问:“副官,我们…真的启动吗?”副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服从命令!启动预热程序。我们也只需要服从命令。”
他望向下方,语气带着一种对弦思能力的绝对信任:“首辅自有办法。”下方,浮笙正微微张开嘴仰头看着,弦思如同陨星般坠落,砸落在地面上,激起大片的飞沙走石,但在尘土逐渐散开后,就看到他稳稳单膝落地的姿态,毫发无损,姿势帅气。
浮笙笑着用力鼓掌:“不愧是弦思哥,真是深藏不露。”她身后的丹枫,眼中也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赏与惊讶,显然没想到这位司鳍宫的首席辅佐官,除了头脑和气场,肉身力量也如此惊人。弦思无视了丹枫的目光,径直走到浮笙面前,开门见山地问出自己的疑问:“符歌大人说给你放个长假,但却没说具体时限。你也对她们说,做完该做的事情才回去。你们师徒二人,倒是在打哑谜这方面心有灵犀。”他难得皱眉,直白的抱怨:“但请不要为难我这个给你们两个打工的社畜。所以,这个长假,到底是多久?浮笙,你应该很清楚,司囍宫内部,同样有很多非你不可的事情在等着你。”
浮笙看着弦思那副公事公办却不达目标不罢休的样子,心中苦笑。弦思还是那个弦思,其实敏锐得可怕。
没有明确时长,何尝不是符歌一种无奈之下的默许?符歌老师恐怕也隐约意识到,她所要面对的问题,那个推着她前进的困境,她自己现在也无法确定解决的方法。
事实上,即便符歌没有主动松开,她也早已下定决心,准备从司鳍宫离开了。
白珩姐的死局,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她的心头。无论她觉得自己这些年变得多么强大,掌握了多少力量,都不够。在镜流平定步离这一席卷寰宇的灾厄后,就注定会吸引到丰饶令使的目光,现在,在命运真正被改变之前,她都不敢、也不能远离罗浮,远离这些她珍视的人。
想到这里,浮笙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弦思哥,我本来打算等回到罗浮后,再正式向符歌老师提交书面申请的。不过现在先告诉你,也是一样的。”“我要正式向司囍宫提出申请一一长期驻留罗浮仙舟。”弦思沉默了两秒,才开口道:“除定期外派巡查各个仙舟的膳官与医师外,司囍宫核心管理层,从无长期脱离本部、驻留其他仙舟的先例。”浮笙似乎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她微微歪头,粉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可是弦思哥,在我来到司囍宫之前,司囍宫也从不对外开放,也没有面向寰宇招生的学院,不是吗?”
她看着弦思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语气笃定:“我想,老师和你总会答应我的。”
弦思与她对视着,半响,才开口:“我说过,在司鳍宫,无论是谁,都需要按章办事。如果你的申请最终被通过,那只会是因为你的提案足够合理,满足司囍宫的发展需求,而非其他任何原因。”浮笙从善如流地点头,摆出一副弦思十分熟悉的乖巧听话模样:“我知道了。我会写一份非常详细、理由充分的提案。”弦思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办法。
然后,就在浮笙以为他要转身离开时,他却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
“记得早点回来。”
话音刚落,他没给浮笙反应的时间,便猛地蹬击地面,强大的超出正常人范围的反作用力让他冲天而起,身影在星舰外壳几次借力弹跳,精准而迅捷地重新回到了已经缓缓离地的丰穰号半开的舱门内。浮笙仰头,目送着那庞大的星舰引擎喷吐出蓝色的光焰,逐渐加速,最终融入天际那庞大的舰队群中,消失不见。
“浮笙。”丹枫清冷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我们也该准备离开了。”浮笙点了点头,正欲说话,一直安静缠绕在她身上、把头搁在她肩头的小龙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咽,望向另一个方向。浮笙循着它的目光望去,只见在临时起降场边缘的阴影处,一个娇小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是被叫做阿四的狐人少女。
她已经不再是之前那副灰头土脸、伤痕累累的模样。银白色的短发被打理得干净清爽,露出了清秀白皙的脸庞,那对同样银白的狐耳警惕而灵活地转动着,红宝石般的眼眸,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浮笙想起来,这个称得上孩子年龄的狐人在之前协助自己清理残敌、组织狐人反抗的过程中,展现出了惊人的智谋和果决,如果没记错,她已经成为了那些选择留在塔拉萨、不愿加入仙舟联盟的狐人们默认的领袖之一。真是厉害啊,这孩子。
阿四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浮笙身上:“浮笙大人,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您说。”
浮笙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丹枫。阿四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语气带着点与她外表不符的尖锐和挑衅,看向丹枫:“堂堂持明龙尊,不会不放心我一个小孩子,单独和浮笙大人说几句话吧?”
“嗷?”
小龙觉得有趣,从浮笙肩上飞起,绕着这个气质和白珩有点像的小狐狸转了一圈,好奇地打量着她。
阿四却对这只威风凛凛的金色小龙毫无兴趣,有些冷漠地开口:“还有你,也走开。”
小龙:……”
它明显僵硬了一下,赤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错愕,但最终还是秉持着大龙不计小狐过的风度,悻悻地飞开了,落到了丹枫的肩膀上,一双眼睛好奇的晞着这边。
丹枫自然也懒得跟一个小孩子计较,他神色未变,只是轻飘飘地瞥了阿四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看着路边的风景,然后对浮笙微微颔首:“我们去那边等你。”
说罢,便带着肩膀上的小龙,走向稍远一些的地方等候。唔?这孩子……
对丹枫和小龙,似乎有点莫名的敌意?
浮笙心里琢磨着,有些不解。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主动伸出手,牵起了阿四有些冰冷的手,带着她往旁边更僻静的地方走了几步。
阿四的手在她掌心(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拒绝。站定后,阿四抬起头,红色的眼眸直视着浮笙,开门见山地问道:“您为什么不打算带我走?”
浮笙看着她,温柔的摇了摇头:“你的族人们,不是已经决定,拒绝仙舟联盟的招揽,留在这片已经毫无原住民幸存的无主星球上重新发展,休养生息吗?我也留下了足够多的作物种子和基础物资。相信我,只要你们团结努力,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阿四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我没有拒绝的。”浮笙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阿四平行,声音更加柔和:“我知道。但是阿四,你看,你剩下的、和你血脉相连的族人们都选择了留在这里。这里已经没有了奴役你们的步离,是崭新的未来,也将是你们真正的家,不是作为任何人的奴隶,而是作为这片土地的主人,自由地活下去。”阿四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浮笙那双美丽的粉紫色眼眸,突然说道:“我没有名字的。”
她紧紧盯着浮笙:“阿四只是狼头恩主随便叫的编号。你…可以给我取一个名字吗?”
看到浮笙脸上闪过一丝迟疑,阿四急忙补充,声音带着哀求:“我也没有长辈和家人了……你就是我最认可、最敬重的人。只有你有资格给我起名字。浮笙心中微微一颤,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其实并不太想承担"命名"这个责任。
这让她莫名想起了故乡某个故事里的小王子和他的玫瑰一-一旦赋予了名字,似乎就建立了独一无二的联结,承担了某种因果。但她又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阿四只是一个在苦难中挣扎求生、懵懂懂懂的孩子,她哪里懂得这些深意?她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一丝温暖,一个属于自己的新生。
在阿四紧张而期盼的注视下,浮笙沉吟了片刻。她的目光掠过阿四那头被打理干净后、如同月华流淌般的银白色短发和狐耳,心中微微一动。
“月下花。”
浮笙轻声说道,目光温柔地看着她:“不如,就叫月下花吧?像寂静美丽的月光下,依然能顽强绽放的花朵。即使环境再幽暗,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机与美丽。”
阿四,不,现在是月下花了,她愣愣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月下花”随即,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就叫月下花了!谢谢浮笙大人。请您一定要记住我的名字。”
就在这时,浮笙的联络玉兆亮了起来,是丹枫的提醒:“浮笙,时间快到了,我们舰队即将进入出发倒计时。”
浮笙对月下花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站起身:“我该走了。”月下花点了点头,望着浮笙转身欲走的背影,突然,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大声追问了一句。
“如果……如果我放弃我的族人,是不是就能和你一起走了?”浮笙脚步一顿,诧异地转过身,认真地看向月下花那双充满了决绝和期盼的红色眼眸。
她看到了那里面深藏的、对跟随她这个救赎离开的渴望。但浮笙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抱歉,月下花。”她看着少女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心中不忍,但还是继续说道:“我还没有做好承担起一个生命全部重量的准备和觉悟。”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觉得,如此轻率地将一个刚刚脱离地狱、心灵创伤未愈的孩子,带到另一个即将在她所知的历史中爆发新的悲剧与战争的地方,是一种更深的残忍。
罗浮的未来,对月下花而言,迷雾重重,危机四伏。月下花努力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带着令人心疼的懂事:“…我明白了。没关系的。”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和我的族人们待在一起,也会很开心的。”
浮笙看出了她强颜欢笑下的失落,但不打算给予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承诺。
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月下花那对柔软的、银白色的狐狸耳朵,轻声祝福道:“月下花,祝你永远自由。”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等待她的丹枫和小龙。小龙眷恋地缠绕上她的手臂,丹枫对她微微颔首,两人一龙的身影,在月下花眼中逐渐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不见。月下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仿佛化成了一尊雕塑。直到清冷光辉洒满大地,冰凉的露水打湿了她的皮毛,她依旧站在那里。直到两个身材健硕、眼神精悍的狐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低声禀报。“首领,仙舟联盟的舰队已经彻底全部撤离了。这个星球现在真正属于我们了。”
其中一个狐人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
另一个则语气凝重地汇报:“根据探子回报,其他几个聚居点的狐人群体,已经按捺不住,开始集结人手,准备动手争夺地盘和资源了。首领,我们只相信您。”
月下花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她银白的发丝仿佛在发光,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里,之前面对浮笙时的脆弱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残忍。她开口,声音清晰:“我的名字是月下花,我要所有人都知道它。”两个狐人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恭敬地垂首:“是,月下花首领!”月下花抬起头,望向这空荡荡的天穹。
“仙舟联盟是很慷慨,可我们不能依靠别人的垂怜活着,我们有自己的方式。”
“今天,和昨天一样,是很好很好的天气。”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芒,如同出鞘的利刃。“这么好的天气,很适合来消灭那些依旧觊觎我们东西、阻碍我们获得真正自由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