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条道路(1 / 1)

第87章另一条道路

浮笙仰起头,将杯中剩余的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辛辣与回甘猛烈地交织,灼烧着她的喉咙,也灼烧着她那颗更加沉重的心脏。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近乎憎恶的愤怒,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并非针对那无情拨弄众生的命运,而是尖锐地指向了她自己。在她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那个原先为了确保白珩存活而反复推演构筑的方案,是她坦率承认的偏执和自私。

利用一切影响力和手段,让白珩彻底远离前线,远离一切危险,最好永远待在罗浮最安全的腹地。

这个阴暗的方案此时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脆弱冰晶,轰然崩塌消融了。因为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白珩作为云上五骁的一员,以她的能力,能在未来比塔拉萨更加凶险的危机中,发挥出无可替代的作用。云上五骁,不是一个称呼,而是对可以拯救更多的人的英雄荣誉,避免更多忠诚英勇的云骑将士,付出无谓的、本可避免的牺牲。强行将白珩保护起来,或许能保全她个人的性命,却意味着更多战士的死亡,也从根本上违背了白珩自己的信念。

这个冰冷的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理智与情感,带来阵阵绵长的痛苦。

她气自己思虑仍不够周详深远,气自己即便拥有了力量,依然无法给出一个完美无缺、皆大欢喜的答案,更气这该死的必须有所取舍、有所牺牲的冰冷现实于是,她顺从着那股郁结于胸的闷气与无处发泄的无力,一杯接一杯地甚斟酒,沉默地吞咽着那灼人的液体,试图用桃子酒带来的麻木,浇灭心中翻腾不亿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景元陆续送别了其他前来祭奠的同僚与家属,却发现浮笙不见了踪影。

他略一凝神,目光扫过空旷的园子,很快便在英魂碑另一侧的深沉阴影里,捕捉到了那个靠着冰凉石碑席地而坐、依旧在默默饮酒的白色身影。她低着头,如云的墨色长发披散下来,几乎完全遮住了她的脸颊,只能看到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线,以及握着那只小小青瓷杯的、因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景元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心中的怜惜与忧虑,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浮笙的心思,越来越重了。

她确实长大了,而长大的代价之一,便是学会独自吞咽更多复杂沉重的苦涩滋味。

景元迈步上前,在她身边蹲下身,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的,伸手握住了浮笙执着酒杯的那只手腕。

浮笙似乎被这触碰惊动,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醉意氤氲的粉紫色眼眸望向他,里面盛满了未散的郁结,以及一丝孩童般的委屈。

“别再喝了。”

景元的声音放得极软,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夜色,也怕惊扰了她此刻的脆弱。

他没有去拿下那酒杯,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另一条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微一用力,便将她轻盈得有些过分的身体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浮笙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弄得有些懵,下意识地轻哼了一声,但身体却远比意识更诚实,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双臂环上了景元的脖颈,将带着清甜酒气的温热呼吸,细细密密地喷洒在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她歪着头,将发烫的额角贴在他微凉的衣料上,喃喃地开口:“我们……还去看星灯么?说好的……

“好。”

景元低声应道,手臂收紧,将她更安稳地拥在怀中,仿佛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他不再停留,抱着她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这片被夜色与松柏气息笼罩的、寂静肃穆的长息园。

同一时刻,长乐天的中央广场,已是另一番如梦似幻的璀璨景象。无数盏承载着生者哀思与祈愿的星灯被逐一点亮,缓缓升上深邃的夜空。起初只是零星的光点,很快便汇聚成川,如同一条条温暖的、逆流而上的橙色星河,缥缈地流向天际,与那些亘古闪耀的冰冷星辰交相辉映,模糊了天上人间的界限。

广场上人群熙攘,人们大多仰着头,望着那逐渐升高的光之河流,低声诉说着对逝去亲友的思念与祝福,仿佛所有的悲伤都在被柔和的光晕包裹、升华。白珩和镜流在如织的人流中,找到了独自伫立于一座石桥上正望着漫天飞灯出神的应星。

白珩今日换下了戎装,毛茸茸的尾巴在灯火的映照下格外醒目,却不像平日那样欢快地摇晃,而是静静地垂在身后。镜流依旧是一身清冷的装束,怀抱长剑,酒红色的眼眸映照着漫天灯火,平静无波。

“丹枫人呢?“白珩左右张望了一下。

“还有浮笙和景元那两个小家伙?不是早说好了,今晚大家忙完手头的事,一起来这里放灯么?”

应星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晃了晃手指上那枚与浮笙成对的同心花戒指。

戒指上细小的玉石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稳定的莹白光泽。“刚用这个联系过。”

应星的声音有些发沉,带着明显的不快。

“是景元那小子接的。”

他回想着景元当时那含糊其辞的异样语气。“说浮笙喝了点酒,有些不适,他先送她回去歇着了。”他语气愈发不爽:“听景元那小子含混的口气,怕是醉得不轻。”想到景元那惯会讨巧的小子正单独与喝醉的她在一起,应星心里的不快便如同野草般滋生蔓延,堵得他有些烦躁。

白珩和镜流迅速对视一眼,浮笙从开始酿酒起,就广受好评,但她自己并非嗜酒之人,自制力向来极佳,从未有这样放任自己饮酒至醉的时候。镜流若有所思,她拍了拍担忧的白珩:“别担心,有景元在就够了,你第一次上战场,不也是如此。”

被寄予厚望的景元,对于浮笙的低落,倒是和自己师傅有不一样的见解。景元并未将浮笙送回她和白珩的家,而是径直将她抱回了衔芳圃的工作室。三楼的窗扉被他推开,清凉的夜风立刻涌入,驱散了室内残留的些许酒气,也带来了远处广场隐约的、如同潮汐般的喧嚣声。他将浮笙轻轻放在窗边那张宽大、铺着厚实柔软锦垫的坐榻上,自己也在她身侧坐了下来,让浮笙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浮笙似被夜风一吹,清醒了些许,但醉意仍未完全散去,她乖顺地依偎这景元,目光怔怔地投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望去,恰好能将广场方向那片正在徐徐升腾的、温暖而壮观的星海尽收眼底。

无数橙黄色的光点汇聚成浩荡的河流,蜿蜒着流向夜空,仿佛真的能将生者的思念,送达给逝者守望的彼岸。

那景象在浮笙看来,瑰丽得近乎悲壮,又宁静得让人心碎。景元的手臂环过浮笙单薄的肩头,温热的手掌轻轻包裹住她有些微凉的手。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任何言语都会打破这由星光、灯火、夜风共同构筑的景致。

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光河升腾,看着夜色流淌。浮笙的侧脸在摇曳的光影下明明灭灭,长而密的睫毛如同栖息的蝶翼,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淡淡的、颤动的阴影。

酒意卸去了她平日里那份温和从容,显露出一种毫不设防的脆弱。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花果甜香的酒气,丝丝缕缕萦绕在景元的鼻尖。景元微微低头,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流连在她光洁的额头、挺秀的鼻梁,以及那显得格外红润饱满的唇瓣上。

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深,金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印照着浮笙此刻安静而又易碎的模样。

某种暗中生长的情愫,在这无人打扰的温柔夜色,悄然汇涌,鼓动着他的心弦。

浮笙似乎感受到了他过于专注的凝视,眼睫轻轻颤了颤,仰起脸来看他,露出一抹充满信赖的笑容。

粉紫色的眼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迷离而湿润,却完整地映出了景元此刻的表情。

“景元……

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些许慵懒,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搔刮过景元的心尖。“嗯?”

景元应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也不知不觉压得更低,环抱着她的手臂稍稍收紧,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暖烙入怀中。浮笙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这样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依赖,有迷茫,或许还有些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萌动的东西。然后,她缓缓地将额头重新抵在了他坚实而可靠的肩膀上。这个全然信任的姿态,让景元的心软得一塌糊涂,那股涌动的情潮也愈发难以抑制。

窗外,星灯汇成的光之海洋,依旧在无声而磅礴地流淌,照亮了半片罗浮的夜空,也将朦胧而温柔的光晕,慷慨地洒入这方静谧的天地。景元终是什么也没说,他抬头看向窗外,只是用手极轻柔地、珍重地抚过浮笙披散在后背的墨色长发。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又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未来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在此刻,飞灯如星火,夜色似柔纱,而他们拥抱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