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半夏的觉悟
丹枫府邸周围常年是一片深邃的幽静,回廊曲折,亭台楼阁掩映在常年不散的氤氲水汽与奇花异草之间,宛如一幅会呼吸的水墨长卷。一路通行的浮笙刚走到大门前,就看到半夏已经静候在那里了。浮笙印象中的她常常穿着丹鼎司医官身份的素色长袍,即使是在履行龙尊近卫的职责时也是如此,要是有哪个近卫质疑她,半夏就笑眯眯的回答“在下一介医师,你确定要得罪我嘛,听说你很讨厌吃黄连,黄连那可是好东西啊。”
但今日的她身着一身靛青色护卫服装,甲片打磨得光可鉴人,边缘以银线勾勒出持明族的云纹。
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地在脑后束成一个简洁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干练、清爽,眉宇间那股沉静书卷气仍在,却又多了几分属于战士的锐利。
“你终于到了,浮笙。”
半夏看向浮笙的目光里,依旧是温和的浅浅笑意。“丹枫大人已在溯源阁等候多时了。”
浮笙无辜的看了眼若无其事的小龙,一边跟着半夏踏上通往府邸深处的小径,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半夏姐,我怎么感觉这段时间每次来,十次里有八次都是你当值?丹鼎司的白桦司鼎那边,真的没关系吗?他没因为你这离谱偏向的出勤率,把你的俸禄扣光?”
她好好奇,继两头请假这个理由以自己被坑骗差点凉凉的原因被戳破后,半夏是又想出了什么新招吗,其实她倒是用不上,但是在弦思手下水深火热的后辈们肯定很好奇。
半夏脚步未停,侧脸在晨光与水汽中显得有些朦胧:“我已经正式从丹鼎司辞去医官的职务了。如今,我的身份只是龙尊大人的近卫之一,同时,也将会把全部精力专注于协助他完善化龙妙法的后续研究。”浮笙的脚步停顿了,随即加快脚步跟上,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惊讶与不赞同。
“你这么做只是无谓的牺牲,半夏姐。持明族内精通云吟术的护卫不少,不缺你一个摸鱼,丹枫也从未说过需要你放弃医道。你不是很喜欢、也很擅长医术吗?为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研究,完全牺牲自我生活的道路,这种过于奉献的心态,可是很容易走向偏执,看不清前路的。”“恰恰相反,浮笙。”
半夏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浮笙很少在她轻飘飘的姿态里感受到的坚定。
“我并非在牺牲。离开丹鼎司,只是因为我知一直知道自己真正想要追寻的东西是什么。医术固然是我所长所爱,但如今,我很确定,我唯一愿意投注心力的,只有化龙妙法。”
“这不仅仅是我已故恩师青玉的遗愿,是我的信念寄托,更是我自身对生命形态、对探索不朽存在本质更深层奥秘的、好奇心与求知欲。”“如果继续呆在丹鼎司那种环境里,每日面对繁杂的庶务、微妙的人情往来、以及各方势力或明或暗的试探,我的心思反而容易被这些杂音干扰、分散,甚至再次迷失。只有在这里,在龙尊大人身边,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清晰的方向。”
她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整张脸都更加柔和了几分:“更何况不是有你在看着我吗?你曾经说过,会一直看着我,若见我走向万劫不复,便来阻止我。有这句话在,我便觉得,这条旁人看来或许孤绝的路,走起来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浮笙愣住了,胸腔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她微微一笑:“是啊,我说过的话,当然算数。我会一直看着你的。所以,如果我哪天发现你在这条路上走太远,陷入了痛苦疲惫的自我消耗,我就……我就去跟丹枫哥告状,让他以龙尊的身份,开除你这个不够爱岗敬业的助手。“哎呀。”
半夏轻笑出声:“那可真是太坏了。看来我得加倍努力,才能保住这唯一剩下的饭碗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穿过数道月洞门,来到一处格外幽静的临水建筑前。这是一座三面环水、仅有一面以一道九曲长廊与外界相连的亭阁,名为溯源阁。
阁周围水面开阔平静,宛如一块巨大的镜面,完整地倒映着天空流云与亭阁的飞檐,偶尔有几尾色泽艳丽的锦鲤悄然游过,尾鳍摆动间,荡开一圈圈极纸的、几乎无声的涟漪,更衬得此地静谧非常。半夏在亭阁外那道垂着竹帘的入口处停下脚步,微微躬身:“我就送到这里了。”
浮笙点点头,正要伸手去掀开那打磨得光滑温润的湘妃竹帘,半夏忽然轻声开口,唤了她的名字:“浮笙。”
“嗯?“浮笙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半夏没有看她,目光反而投向了眼前那片平静无波、倒影天光云影的水面,声音放得很轻:“谢谢你。”
浮笙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可能我这辈子,迄今为止,最幸运的事情之一,就是遇见了你。”半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剖白般的坦诚,却又克制住了情绪的泛滥。“如果没有遇见你,没有你那时的出现,没有你带来的这些不可思议的改变与可能性,我会在近乎偏执的追寻中,越陷越深,痛苦不堪。化龙妙法,或许也会因为我的狭隘与急切,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最终真的如曼陀罗的预言,成为我明知有毒、却因绝望而不得不饮下的鸠酒。”她的声音平复着某些细微的波澜。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它能在罗浮高层某种心照不宣的默许与监督下,被以更严谨、更开放的态度,小心翼翼地完善。这是我曾经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局面。”
半夏的目光落在浮笙脸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浮笙的身影,以及她身后那片被竹帘切割成细碎光斑的影子。“曼陀罗曾经嘲笑我,说我视若珍宝、苦心心孤诣追求的,不过是终将烂在故纸堆里无人问津的废纸,或是迟早会引爆、将持明拖入更深深渊的灾厄之源。她摇了摇头:“她错了。”
浮笙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说任何安慰或谦逊的话。她知道,此刻的半夏,需要的只是一个安静的倾听者。“进去吧,"半夏收回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模样。“龙尊大人已经等了些时候了。你们要商量的事,想必很重要。”浮笙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轻轻掀开了那道垂落的竹帘。溯源阁的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通透。外观古典的亭阁内里却是别具一色,穹顶并非完全封闭,中央部分镶嵌着无数块切割均匀、薄如蝉翼的透光白玉,柔和的天光透过它们洒落下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房间内部的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中央那个巨大的实验台。台面上,各种或先进或古朴的器皿、卷轴以及许多浮笙叫不出名字的秘器,被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地摆放着,空气里弥漫着微苦的檀香气息。丹枫站在实验台前,似乎正在专注地检视台面上某件器物,听到竹帘掀动、珠玉轻碰的细微声响,转身看了过来,白色宽袖常服,袖口与衣襟处以极纸的银线绣着的云水纹样在光线下有着流转不定的光晕。他扫了一眼浮笙身后那好奇地到处探索这间陌生新房间的小龙:“神神秘秘地传讯说有绝妙好主意。怎么到了门口,反倒跟半夏絮絮叨叨磨蹭了这么久?“不好意思嘛。”
浮笙伸手摸了摸实验台面冰凉的边缘,语气里带着点撒娇讨好:“主要是被半夏姐突然辞职的消息吓了一跳,多问了两句。”“那是她自己的考量,你不必对她这么负责。况且,她也并非彻底断了与丹鼎司的联系,她一手带出来的弟子云华已经是白桦新看好的接班人了,半夏仍通过这条线保持获取了丹鼎司的许多信息。”“云华………
浮笙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等等………云华?
这不是后世仙舟罗浮丹鼎司那位新任司鼎灵砂传说中的师傅吗?在游戏的时间线里,她似乎正是因为卷入了帮助丹枫完成蜕麟转生的关键事件,受到了牵连,最终被迫黯然离开了罗浮……命运的道路,果然充满了奇妙的巧遇。
即使许多人走上了与原先不同的轨迹,但终究还是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在这浩瀚星海的舞台上相遇。
“在想什么?”
丹枫的声音打断了她飘远的思绪。
浮笙倏然回神:“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一点无关紧要的感慨。那位云华,听起来就是一位心思玲珑、秀外慧中,和半夏非常有缘分的医道英才。”这是重点吗?
丹枫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是和看着小龙犯傻时一模一样的无奈。他了解浮笙,若她不想说,追问也无用;若她想说,时候到了自然会说。他只是将话题引回她此行的目的:“那么,你所说的那个绝妙好主意,究竟是什么?”
浮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点小小的思绪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由无瑕白玉雕琢而成的扁平方盒。她将玉盒放在实验台中央,然后,小心翼翼的解开了上面好几道针对高危物品的封印,用指尖轻轻推开了盒盖。
盒内安然躺着一枚覆盖着坚硬褐色外壳的种子。圆润的球状种子,外壳布满了细密而自然的沟壑纹路,乍看之下,与任何一颗随手拾取的石头并无二致。
然而,若在光线下仔细端详,便能发现那些纹路深处,偶尔会流转过一丝极微弱绿色。
“这是我前两天,从应星哥那号称百宝库的百治库房里,千辛万苦翻出来的宝贝。”
浮笙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从遥远的翁瓦克星球,那个被智者们关进了游戏里的丰饶枝叶被称为心树,它凝结出的果实中取出的种子。”
“据说,每一颗这样的异木种子,都有长出魔王的可能哦。”丹枫挡在浮笙面前,认真的戳了戳这颗大名鼎鼎的小种子,又用击云的尾端碾了碾它:“壳比步离人的脑壳要硬。”“是啊是啊,不对,这不是它最独特的地方。博识学会公开过对它的研究成果,它能以某种超越寻常生物模板的方式,记录了那棵心树在其漫长到难以让数的生命里,所感知、所经历的所有的演变信息与生命形态。这可是研究生命起源乃至星神之力转化奥秘的天然样本。”
丹枫揪住一旁想要去拨弄种子的小龙尾巴,熟练地把它甩到浮笙怀里:“翁瓦克圣林心树的确实非同小可,不过我也曾听闻,这东西即便在博识学会内部,也属于最高级别的管制研究样本,有价无市。百治库里竞还能有这东西,应星也愿意给你?″
嘿嘿。”
浮笙狡黠地朝丹枫眨了眨眼:“应星哥说,这是都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的藏品了,一直被有眼无珠的上任司正丢在库房角落里积灰,如果不是我慧眼识丰饶,都差点被当成失去活性的边角料清理掉。”“我们不是正好需要一些强大扛造的材料嘛,应星哥就直接送我啦。”“他这么爽快?"丹枫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首先,垃圾材料就不可能进百冶库房。
“是啊,应星哥很爽快啊,就是他们那个库房看管有点不对劲,一直在哭,千叮万嘱我不许浪费,我是那种人吗!”“应星哥说那个人很小气的,就因为喜欢看宝贝进库房的感觉主动当了几十年的仓管,嗯,这么有意思的人,下次我要当他面送一件宝贝进去,再拿两件出来。”
浮笙这应星哥,应星哥的叫个不停,你真懂应星做了啥吗?不过应星也算是得偿所愿,乐在其中,也不用我来点醒这个小傻瓜吧。丹枫有点面无表情,有点酸,还有点明白为什么景元以前总是撒泼说浮笙来了以后,他们就都双标了。
“想惹别人哭的事情先放一边,现在该怎么做?”浮笙收起戏谑的表情,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她先将一直安静趴在她面前、竖着耳朵认真听讲的小龙抱住上半身,拖到远远的柜子上。“小龙,接下来的实验,可能会有点不同寻常的动静。但无论如何,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手干扰,尤其是不许因为担心我,就张开你的护盾。这次实验很关键,如果因为你担心我导致实验失…浮笙故意板起脸:“我真的会非常、非常、非常难过,难过到哭的!”小龙原本正悠闲地甩着瘫在地板上的尾巴尖,闻言立刻猛摇头。然后,它又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喉咙里发出短促而坚定的“嗷"声,同时伸出前爪,拍了拍自己毛茸茸的胸口,再指指浮笙,又指指那颗种子,最后将几子握成拳。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意思明确无比:我懂了,我保证乖乖看着,绝不动手,你大胆去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