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不被接收的心意
浮笙这才回过神,有点慌乱地抽回残留着景元掌心温度的手。“谢谢应星哥!之后我请你吃饭!我知道金人巷新开了家做朱明菜的酒楼,你肯定喜欢!”
应星背对着他们随意挥了挥手,算是回应,抱着一堆工具出门了。那只挥动的手上,露出了常年打铁留下的老茧和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痕,那是被高温金属溅到烫伤的痕迹,伤口已经结痂,边缘泛着粉红的新肉。景元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原本雀跃的心情忽然沉了沉,像是阳光被乌云遮蔽。
他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
作为这只雀鸟心脏的最重要的原料一一那枚从翁瓦克圣林心树果实中取得的异木种籽,是很久之前,他们刚成为云上五骁时某次战役后的战利品。那场战役很惨烈,丰饶民在某个原住民无人生还的星球设下陷阱,前往援助的云骑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才击退敌人。战后清点战场,从丰饶民的大本营搜出了一批珍贵的战利品,按照惯例由功勋最著者先行挑选。
那批战利品里有前文明遗迹出土的星图仪,有记载着古老锻造法的玉简,有蕴含着强大能量的晶石,还有各种珍稀的金属和材料。论功行赏时,应星和镜流的战功并列最高,应星,在所有珍贵的材料中,毫不犹豫地选了那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种子。当时景元也在场围观,他还记得自己好奇地问应星为什么选这个。毕竞这枚种子的特性在运用上注定了它有价无市的本质,实在不像应星感兴趣的实用材料。
应星只是淡淡地说,这东西最适合浮笙的能力。等他拿回去研究一下风险性,或许能给浮笙打个合适的武器或护具。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件随手可得的普通材料。但景元知道,那枚种子在战利品清单上的价值,绝不会低于任何神兵利器。这么在意浮笙的应星,被浮笙拉着用这份材料来给自己打造礼物,还表现得这么……
事情忽然就不简单了。
景元忽然觉得手里的雀鸟有些烫手,那温热的触感此刻仿佛带着刺痛。他看着浮笙单纯喜悦的眉眼,那双粉紫色的眼睛里满是“我送了很棒的礼物给你"的开心,清澈得没有一丝阴霾。
他心里的雀跃一点一点淡去,如同退潮的浪花,留下潮湿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畏惧,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浮笙。”
“嗯?“浮笙抬头看他,眼睛里的笑意如同春水,清澈见底。景元看着她,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
一个他也许早就想问,却一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像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一颗种子,此刻被复杂的心思催发,破土而出。“你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他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斟酌着,金色眼眸专注地盯着浮笙,瞳孔里映出她小小的倒影。
“是因为觉得我是特别的吗?”
浮笙眨了眨眼,长睫如同蝶翼轻颤,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但她很快又笑起来,理所当然地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你是特别的啊。”景元的心跳快了一拍,血液涌上耳根,带来细微的嗡鸣。然后他听见浮笙接着说,声音轻快如音符,一个个沉重的砸在他的心头:“是特别、特别喜欢毛绒绒小动物的那个。我想这个礼物最适合送你。”是因为适合送我,而不是想送我吗?
这句话在景元喉咙里滚了滚,像是灼热的炭块,烫得他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囗。
他不敢问,怕听到那个自己不想听的答案,怕那答案会像利刃,剖开他的身体,露出他尚未准备好的真实。
浮笙还在继续说,语气轻快,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计划:“而且你之前不是总说,想要一只像小龙这样能陪伴你的伙伴吗?但小龙是我的,不能给你,所以我就想着给你做一个”
她比划着,嫩黄色的衣袖随着动作摆动。
“你看,它和小龙的颜色很像,但更小巧,你可以把它放在肩上,或者揣在怀里,它都不会碍事。我们还可以一起教它一些简单的指令,比如……”“浮笙。“景元打断了她,声音有些急促。浮笙停下话头,疑惑地看着他。
景元深吸一口气,工坊里混杂的气味涌入鼻腔一一金属、机油、炭火,还有浮笙身上淡淡的花草清香。
他将手里的雀鸟轻轻放回浮笙掌心,动作很温柔,像是怕伤到它。雀鸟在他手中顿了顿,然后顺从地跳回浮笙手上,歪头看着两人,和浮笙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满是懵懂。
“我不能要这份礼物。”
景元说,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像是结了薄冰的湖面。浮笙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为什么?”她低头看看手心里歪头看她的雀鸟,又抬头看看景元,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这是应星给你的心意。”
景元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下面压抑的波澜。“你不能这样轻率地把别人的心意转送给朋友。”他想起应星刚刚的背影,那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僵硬。“这份心意太贵重了,它不属于我。”
浮笙更困惑了。
她低头看看手心里茫然的雀鸟,又抬头看看景元:“可是……这的确是应星哥送我的心意没错,但我没有辜负朋友的情谊啊。”她努力组织语言,试图理清这其中的逻辑:“我好好使用了这个材料,把它做成了一份全新的礼物,作为我自己的心心意送给你。这有什么问题?”她想好好和景元掰扯一下,像以前他们讨论战术或作物培育时那样,条分缕析,把每一个环节都讲清楚。
在她看来,应星送她材料,她用这份材料完美的完成了实验,嗯,应星好丹枫好自己也好!
然后她用实验的副产品拜托唯一一位有可靠动手能力的小伙伴,按照自己的设想做成礼物送给景元,这有问题?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啊。但景元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雀鸟,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雀鸟懵懂的头壳。“这么重要的成果,还是要和将军他们备个案比较妥当。”景元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雀鸟羽毛的触感。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我正好回去加班,就一道解决了。”浮笙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站在原地,手心里托着那只雀鸟,雀鸟也歪着头看着景元离开的方向,发出困惑的“啾啾"声。
小龙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安静地蹲在旁边,赤金色的竖瞳看看浮笙,又看看景元。
此刻见景元要走,它喉咙里发出不赞同的“鸣"声,声音低沉,像是某种警告。
但景元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几息,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开了,又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工坊里只剩下浮笙、小龙,还有那只站在浮笙掌心、不知所措的雀鸟。符灯的光线照在她们身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地面上静止不动,像是被冻结了。
浮笙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雀鸟。她的小脸一点点严肃起来,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粉紫色的眼眸里浮现出明显的气恼。
突然弄这么一套,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她又走回长凳边坐下,木质的长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浮笙把雀鸟放在挪过来的小龙头上,小龙温顺地低下头,让雀鸟在它蓬松的绒毛上站稳。
雀鸟似乎很喜欢小龙蓬松的绒毛,在上面踩了踩,爪子陷入柔软的金色绒毛里,然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了下来,还惬意地眯起了眼睛,发出满足的“咕噜”声,那声音竞然和小龙打盹时有点像。要是平时看见这一幕,浮笙肯定会心里软软的,但此时她托着腮,手肘支在膝盖上,一脸怀疑人生。
她看着小龙,声音闷闷的:“小龙,我难道是犯了十恶吗?景元怎么突然生气了?”
小龙努力思考,大脑袋歪了歪,耳朵竖起又放下,赤金色的竖瞳里闪过困惑。
最后它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只是用鼻子蹭了蹭浮笙的手,动作轻柔的安慰她。
就在这时,工坊的门又被推开了,应星去而复返。他端着杯茶水,慢悠悠地走进来,脚步沉稳,看见浮笙闷闷不乐的样子,挑了挑眉:“怎么了?景元那小子欺负你了?”浮笙抬起头,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应星哥,我把你送我的礼物最终转手送给景元,你是不是会不高兴?”她问得很直接,眼睛紧紧盯着应星,像是寻求正确答案的孩童。应星在她对面坐下喝了口茶,茶水冒着热气,蒸腾起白雾,模糊了他的面容:“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因为……
浮笙组织着语言,有点自我怀疑的嘟哝。
“因为那是你送我的心意,我却把它转送给了别人。如果你不高兴的话,我很抱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嫩黄色的裙摆铺开在凳子上,像是绽开的花朵。
应星看着她认真质疑自己的表情,忽然笑了。那是很带着点无奈和宠溺的笑容,眼角细密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是被春风拂过的冰面。
“傻丫头。”
“东西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你自己的东西,想怎么处置都行。”他放下茶杯,陶杯与桌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我送你的是一份材料,一份可能。你把它变成了另一种可能,送给了你想送的人,这很好。”
浮笙盯着他,粉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确定:“真的?”“真的。”
应星挑眉,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些。“怎么,有人老是喜欢多想,这次想多了?”浮笙抿了抿唇,唇瓣被她咬得泛出更深的粉色,小声说:“我很生气。”应星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小龙:“我觉得你这个哭唧唧的表情不像生气了。”
“我没哭!”
浮笙反驳,声音大了些,但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应星又指了指小龙。
小龙原本正努力维持威严的表情,耳朵竖起,尾巴绷直,一副我很沉稳的样子。
但被应星这么一指,它的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赤金色的竖瞳变得湿漉漉的,变成了经典的蛋花眼,还委屈地“嗷鸣"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浮笙…”
应星:“你们两体同心,不是吗?”
浮笙泄气了。她整个人瘫在长凳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有气无力地说:“应星哥坏心眼,我要回去了。”
“不找景元了?”
应星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没做错,为什么要去找他?”
浮笙嘟囔,她抱起小龙,小龙头上的雀鸟乖巧地跳到她肩上,用喙轻轻梳理她散落的发丝。
应星看着她沮丧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戴了许多年的同心花戒指,那枚与浮笙成对的、此刻正散发着微弱莹白光泽的戒指。
然后他抬起头,以手捂嘴,有些别扭的抱怨:“虽然我没生气,不过以后这种送其他人礼物的事情,不要找我了。”浮笙正和小龙嘀嘀咕咕地抱怨景元,声音很小,像是在说悄悄话。她没听清应星含糊的声音:“啊?应星哥你说什么?”应星已经站起身,走向工作台:“没什么。赶紧走吧,我要开工了。”雀鸟在站起身的浮笙肩上站稳,爪子轻轻抓住衣料。小龙抖了抖身上的绒毛,金色的毛发在灯光下泛着光。走到门口时,浮笙忽然回头:“应星哥。”“嗯?”
应星没有回头,手里拿起一把锉刀,开始打磨某个零件,锉刀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谢谢你。”
浮笙认真地说,声音在应星耳中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愿意帮我做这个。”
应星还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动作随意,没说话。但浮笙看见,他挥动的那只手上,同心花戒指的宝石在灯光下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