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笙你的家人很担心你
走出工造司,春日的阳光依旧明媚,温暖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路边的桃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
但浮笙的心情却蒙上了一层阴霾,像是晴朗的天空忽然飘来一片乌云。她带着小龙和现在暂时由她照顾了的雀鸟,慢吞吞地走在回衔芳圃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小龙安静地跟在她身边,身躯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与她的影子在地上交错,偶尔它会用脑袋蹭蹭她的腿,柔软的绒毛擦过她的裙摆,像是在安慰她。“小龙,“浮笙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小龙摇摇头,赤金色的竖瞳里满是肯定,它用鼻子轻轻顶了顶她的手,动作轻柔。
“可是景元生气了。”
浮笙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落花。
“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但我觉得,可能单独送他礼物,把应星哥放置了确实不太好?”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桃树下,粉白的花瓣落在她肩头、发间。“应星哥虽然嘴上说不生气,但他最后那句我没听懂的话,是不是还是生气了?”
她低头看着雀鸟,雀鸟也歪头看她,粉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面容。浮笙认真思考,眉头微微蹙起:“我要不要找找有没有应星哥需要的东西,也送他一个礼物?可是送什么呢?应星哥好像什么都不……”她想起工坊里那些精密的工具,那些珍贵的材料,应星似乎对物质享受毫不在意,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锻造上。
小龙颠了颠脑袋,雀鸟还站在它头上。
浮笙看懂了小龙的意思,哭笑不得:“你是说把这个送给应星哥?”小龙点头,龙觉得这主意不错。
“那太敷衍了。”
浮笙伸手把雀鸟从小龙头上拿下来,捧在手心里。“而且这是给景元的礼物…虽然他现在不要了。”她戳了戳雀鸟的小脑袋,开始迁怒:“你说你,长得这么可爱,怎么就把事情搞成这样了呢?”
雀鸟无辜地眨眨眼,宝石眼睛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浮笙看着它那双与自己如此相似的眼睛,忽然想起景元刚才说的话一一“因为这是应星给你的心意。”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但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又是一个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橘色,云层像是被点燃的绸缎,在天空中铺展开来。
镜流来找白珩喝酒,这是她们多年来的习惯,每过几天,总会找时间小聚。地点选在白珩和浮笙家里的小花园。
这花园是浮笙来到罗浮后亲手打理的,起初只是片荒废的空地,如今已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仙境。
园中种满了各种她培育的奇花异草,还有从其他星球引种、经过她改良后适应仙舟环境的异域花卉。
此刻正值春日,园中花开正盛,各色花朵在渐暗的天光中依然艳丽,月光初升,清冷的光辉洒下来,在花瓣上镀了一层银辉,像是给花朵披上了薄纱。白珩在园中的石桌上摆了一壶桃子酒,那是用浮笙酿造的,酒液澄澈,泛着淡淡的粉色,还有几碟小菜,脆腌的萝卜片、香煎的琼实鸟蛋、拌了香料的蕈菇丝。简单却精致,是下酒的好搭配。
镜流怀里抱着剑,那柄古朴的长剑横放在膝上,剑鞘是暗沉的黑色,没有任何装饰,但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常服,酒红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像是白雪中凝固的血晶,但看向白珩时,那冷意会稍稍融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偶尔说几句话,内容从最近的战况到罗浮的趣闻,再到某些不着边际的闲聊。
花园很安静,只有晚风吹过花丛的沙沙声,花瓣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模糊而遥远。就在这时,一团金色的身影慢吞吞地从屋里挪出来,脚步沉重,像是背负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它摊在花园的草地上,四肢舒展,肚皮贴着柔软的草叶,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是小龙。
它今天似乎没什么精神,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无力地垂在身后,赤金色的竖瞳半阖着,里面倒映着渐暗的天空。
任由那只配色显眼的雀鸟在它身上蹦来蹦去,雀鸟很活泼,与小龙的萎靡形成鲜明对比。
它一会儿啄啄小龙的耳朵,,一会儿又跳到它背上,踩着蓬松的绒毛走来走去,小脑袋东张西望,粉紫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好奇的光。镜流的目光在小龙身上停留了片刻,她忽然开口:“白珩,最近浮笙状态如何?″
白珩正举杯要喝,闻言顿了顿,酒杯悬在唇边。“上班种田回家,三点一线,很正常啊。”她放下杯子,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没什么。”
镜流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那粉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只是觉得,你有时也是故意心大。”
白珩笑了,笑声轻快,像是铃铛在风中摇晃。她摆摆手,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蓬松的毛发扫过石凳:“该心大的时候就要心大。再说了,他们小孩子家家偶尔吵一架很正常,咱们做家长的不要干涉那么多。”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我告诉你,之前浮笙换了新衣,结果景元那小子看得耳根都红了,愣是装的一本正经,你说好笑不好笑?”镜流没有笑,只是淡淡地说:“我无所谓。”她语气平和:“只是景元最近走神有点严重,干活时总是慢半拍,要不是他出师了,肯定天天都要被我加练。”
她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我还听说,衔芳圃三楼最近也总有炼丹炸炉的动静,虽然没造成什么损害,但声音挺响。”白珩挑眉:“原来景元也没有以前那么冷静自如的样子了?”镜流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囗。
桃子酒的甜香在口中化开,带着微微的辛辣,滑入喉咙,带来暖意。白珩沉默了片刻,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灼热的触感。
她放下杯子,目光投向远方,投向那轮渐渐升起的明月。月光洒在她脸上,为她明艳的容颜镀上一层银辉。“我一直都不喜欢你们这种所谓的强者风范。”白珩轻声说,声音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镜流看向她,酒红色的眼眸里闪过疑问。
“太冷了,也离并非强者也并非弱者的众生太远了。”白珩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当初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和你和丹枫成为朋友。”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回忆的温暖:“你知道丹枫最开始对我是什么态度吗?简直就像在看什么麻烦,他的眼睛里一开始看不到任何人。你呢?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说十句你回一句,还是'嗯″啊′这种。”镜流没有反驳,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天上疏朗的星辰。
白珩继续道,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况且,之前几十年,外面都在传,说小浮笙是最接近药师的、具有神性的命途使者,所以才能点化万植,一视同仁地救助所有生命。”
她的声音里带着讽刺,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我听了差点以为她要大彻大悟,原地成神了。那些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她行走之处枯木逢春,什么她抚过的伤口瞬间愈合,简直把她捧成了活生生的药师化身。”
她转过头,看着镜流,眼睛里闪着光,那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还是现在这种会生气、会闹别扭的样子好。这才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什么非人的神。”
她伸出手,握住镜流放在桌上的手,镜流的手微凉,但掌心同样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茧,
“会因为朋友拒绝礼物而委屈,会因为不明白对方的心思而烦恼,会换上新裙子希望被注意一-这些多好,多真实。”镜流沉吟,手指在白珩的掌心微微动了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你应该清楚,那些言论是何人在寰宇散播的谣言,只为了恶心联盟,离间浮笙与仙舟的关系。”“我当然知道。”
白珩细嗅着杯中残酒的香气,那甜香混合着花园里花草的清香,沁人心脾。“我也知道浮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她靠在石桌上,手肘支着桌面,托着腮。
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很久以前,或是很远的地方:“作为曾经游历四方的飞行士,我见过了太多的人。不同星球,不同文明,不同种族……人从诞生到死亡会经历的一切,欢乐、痛苦、爱憎、执着,就像是树的年轮,一圈一圈,总会留下痕迹。”“但浮笙和他们都不一样。”镜流静静听着,酒红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好友。“她的以前是空白的。”
白珩轻声说,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无法忽视。“我没有问,但这并不是看不出来的事情。她在这个世界没有家人,没有故土,没有那些塑造一个人的、琐碎而真实的记忆。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牵绊好像只有我们,只会为了我们愤怒,为了我们悲伤,为了我们去做那些她原本不会做的事。”
她再次端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也给镜流的杯子添上。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潺潺的声响,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她不想离开这个家,但为了保护她所想保护的未来的我们,她离开了,去了司囍宫,一去就是几十年。”
“她不喜欢杀戮,但为了和我们站在一起,她也上了战场,面对那些狰狞的敌人。她不觉得这样子有什么不对,因为她爱我们一一”白珩捂住脸,手指插进紫色的发间,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压抑的哽咽:“却不爱自己。”
花园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雀鸟"啾啾”的鸣叫,那声音清脆而孤单,像是睡梦中的呓语。晚风吹过,带来远处桃李的花香,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镜流没有说什么,只是举起酒壶,给白珩的杯子斟满,尽管那杯子已经满了,酒液溢出杯沿,在石桌上积了一小滩。白珩松开手,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睛,她没有端起杯子,直接凑到镜流举起的壶口喝了一囗。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脸上却带着笑,那笑容复杂,像是混合了太多情绪。她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头、眼光灼灼盯着自己、一脸严肃担忧的小龙。小龙赤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倒映着白珩的身影,还有她脸上那复杂的笑容。
白珩忽然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花园里回荡,惊起了栖息在附近树上的几只夜鸟。
“不过不用担心啦!”
她大声说,像是要驱散刚才的沉重。
“看浮笙现在这可爱的样子,就知道其实是我想多啦!她会生气,会委屈,会为了穿什么裙子而烦恼--这多好,这说明她是一个人,而不是什么完美的、无私的神。”
小龙“呜咽"了一声缓缓飞了过来,大脑袋耷拉下来,耳朵也垂下了。它伸出爪子,轻轻拍了拍白珩的手背,动作轻柔,像是在安慰她。白珩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掌心感受着温暖的触感:“抱歉哦,我不是故意讲这种沉重的话题的。”
她的声音恢复了轻快,但仔细听,还能听出下面残留的颤抖。镜流放下酒壶,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觉得,景元会是那个合适的、能教会浮笙爱自己的人吗?那我该怎么做?再加练有用吗?”白珩歪头想了想,狐狸耳朵随着动作抖了抖:“你要是想帮忙,不如去提点提点那小子?比如告诉他,女孩子换新裙子是想被夸奖的,拒绝礼物要说明白原因,不能让人瞎猜……
镜流:“……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语气有些无奈,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白珩哈哈大笑,笑够了才接着说:“我们什么都不做才好。重要的不是他能不能教会浮笙爱自己,而是他能付出多少爱。”她的目光温柔,像是春夜里最柔软的风。
“就算他不行,只要我们都在,浮笙就会拥有很多来自我们的爱。家人的爱,朋友的爱,这些足够让她明白,她值得被爱,也值得爱自己。”镜流看着她,酒红色的眼眸里映着月光和好友的笑脸。那笑容明亮而温暖,像是黑暗中的灯火。
许久,她轻轻点了点头,举杯与白珩相碰。“叮”的一声轻响,在春夜的庭院里回荡,清脆而悠长,像是某种承诺的余韵。
小龙看着她们,又看看屋里透出的灯光一一那是书房窗户透出的光,温暖而稳定,在夜色中如同灯塔。
它低下头,任由雀鸟在它耳边叽叽喳喳,那小家伙似乎很喜欢它的耳朵,不时用喙轻啄耳廓,带来细微的痒意。
小龙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扫过柔软的草叶。花园里,一株晚开的桃树在月光下悄然绽放,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少女的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