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绪如炉火(1 / 1)

第96章心绪如炉火

工造司沉睡在深夜的静谧之中,唯有最深处的工坊还亮着灯,那暖黄色的光芒从门缝中漏出,在黑暗的走廊地砖上切割出一道狭长的光带,像是夜色被温柔地划开了一道口子。

熔炉中的火焰烈烈燃烧,焰心呈现出近乎透明的青白色,外层则包裹着橘红与金黄的色层,如同某种活物在呼吸、跃动。火光将整个工坊映照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调,墙壁上悬挂的工具在光影中投出扭曲拉长的影子,随着火焰的摇曳而微微晃动。应星赤裸着上身站在熔炉前,古铜色的肌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闪着晶莹的微光。

他的身躯并非那种夸张的魁梧,而是属于匠人特有的精悍,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每一块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与小臂上那些隆起的肌腱连成一体,随着他手中的重锤有节奏地起落,带动肩胛骨与背肌的收缩舒展,像是某种精心编排的舞蹈。

锤头精准地落在烧红的金属胚料上,发出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工坊中回荡,与炉火的噼啪声交织成独特的乐章。叮一一当一一叮一一当一一

火星随着敲击四溅,像是骤然绽放又转瞬即逝的烟火,在空气中划出短暂而明亮的光轨,然后落在地上,化作几点暗红的余烬。应星全神贯注,梅紫色的眼眸紧盯着砧铁上那块逐渐成型的金属,瞳孔中倒映着跃动的火光与橙红的胚料。

他已经在这里连续工作了六个时辰,窗外的天色从黎明到昏暗再到此刻的万籁俱寂,时间在锤击声中悄然流逝。

对短生种而言,这样的强度堪称透支,应星呼吸间都能感受到肺部传来的灼热感与肌肉深处积累的疲惫。

但应星早已习惯这种状态,或者说,他需要用这种近乎自虐的专注,来填满脑海中某些不该出现的空隙,那些关于君生我已老的焦虑,关于未来不可知的茫然,还有某些酸涩到让他不知所措的情感。就在这时,工坊的门被轻轻推开,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个年轻的学徒端着托盘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汤盅,盅体是雨过天青的色泽,表面有着冰裂纹般的细密开片,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盖子边缘冒出缕缕热气,带着某种清甜的草药香气,那香气在充满金属与机油气味的工坊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莫名地熨帖。“百治大人,夜宵送来了。”

应星手中的锤子停在半空,他侧过头,汗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在下巴处汇聚成珠,“嗒"地一声落在胸前的皮围裙上,泅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拿出去自己吃了吧,我不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时间滴水未沾加之吸入烟尘所致。学徒没有离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将托盘放在工作台角落的空位上,那里散落着几张画满标注的图纸和几件半成品零件。“我可不敢喝,这可是浮笙姑娘专门叮嘱的安神汤,用了静心明芽和宁神花,还加了些玉阙产的茯苓,听说配方她研究了整整半天呢。”学徒顿了顿,抬头自以为偷偷的打量了应星的表情:“她说您最近总熬夜,这汤能帮助恢复精力,缓解疲劳,百冶大人,您可不要辜负她的心意啊。”应星沉默了片刻。

炉火在他眼中跳动,将那双梅紫色的瞳孔映照得明明灭灭,里面闪过复杂的光影。

最终,他放下锤子,沉重的铁器落在砧铁旁的木架上,发出闷响。他用搭在肩上的粗布巾仔细擦了擦手,然后走向托盘。掀开盖子,更加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清亮的汤液中漂浮着几片舒展的草药叶,叶脉在汤汁中清晰可见,还有几颗饱满的枸杞,像红宝石般沉在盅底。

应星端起汤盅,没有用汤匙,直接仰头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路暖意,确实在胸腔中化开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不仅仅是草药中宁神成分的作用,更是知道有人惦记着自己、关心着自己冷暖的那种暖意,比炉火更温和,比金属更持久。学徒见他喝完,明显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他收拾好托盘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对了百治大人,浮笙姑娘还说,如果汤喝完了短时间内就不能再高强度作业了,药性会打折扣,所以让我一定要看着您喝完之后,再看着您走。”

“怎么?你真要和她告我状?”

学徒忙摇头摇手:“我当然是站您这边的,只是浮笙姑娘她还说……“还说什么?”

应星问,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些之前的干涩。学徒挠挠头:“还说如果发现您不听话,她就亲自来工造司盯着您休息。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可认真了,一点都不像开玩笑。”应星愣了一下,随即低笑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他摆摆手,示意学徒可以离开了。

工坊的门再次关上,室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炉火持续燃烧的噼啪声。应星回到工作台前,却没有继续工作,他抬起左手,借着火光再一次用目光描募着无名指上那枚同心花戒指。

素银的戒身光滑圆润,戒面上镶嵌的细小玉石正稳定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莹白光芒,那是和浮笙力量化作的萤火一样的颜色,纯净而温和,如同她本人。这光芒日夜不息,像是无声的陪伴,也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他转动着戒指,指尖能感受到银质微凉的触感与玉石那一点恒定的暖意。半响,应星取出自己的玉兆靠在墙上,指尖在光屏上划过,莹蓝的光线映亮他的面容,最终停在某个名字上。

【日常打铁作息良好:有空吗?喝酒。】

消息发出后,他盯着光屏有些迟疑要不要撤回,即便是长生种,这个时辰也多半在休息吧。

但几乎是立刻,那边就有了回应。

光屏微微震动,弹出新的字样。

【镇伏玄根饮月君: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吗?】【日常打铁作息良好:你居然还在批文件?】那边停顿了几息,光屏上的“正在输入"字样闪烁了几下又熄灭,然后再次亮起。

【镇伏玄根饮月君:出征太久,族内事务积累繁多,在所难免。】应星眯起眼睛,梅紫色的瞳孔在玉兆的冷光中收缩。【日常打铁作息良好:你别太惯着他们了。你多年率军出征已经为持明在罗浮的位置争取了很多实质性的好处,军功、资源、话语权,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那些龙师不过是习惯性打压你,既要你鞠躬尽瘁,又要你毫无自我。这套批戏玩了几百年,你还没能忍?】

【镇伏玄根饮月君:自清漪之乱后,他们起码明面上不敢这么嚣张。暗地里的动作,我也在逐步清理。】

【日常打铁作息良好:你心里有数就好。所以,喝酒吗?】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深了一层,工坊里只有炉火持续的光源,将应星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火焰摇曳而晃动。【镇伏玄根饮月君:琼宇阁见吧,我刚刚让人安排好了。】应星收起玉兆,推门走入夜色。

琼宇阁的顶层,一如既往的空旷奢华,此刻更显寂寥。丹枫坐在靠栏的那张紫檀木圈椅上,面前的黑漆小几上摆着两壶酒和两只白玉酒杯。

头顶是星河倒悬,在漆黑的夜幕中绵延铺展,近处大部分时候灯火通明的金人巷只有零星的光点移动。

更远处,建木的残骸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庞大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模糊的剪影,枝干扭曲伸展,伤痕累累的悬浮在波月古海之上。应星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壶酒,拔开塞子,直接对着壶口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带来灼烧般的刺激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啧,还是这么烈的酒。”

他放下酒壶,抹了抹嘴角。

“你就不能备点温和的?比如浮笙新酿的桃酒。”丹枫抬眼看他,青碧色的眼瞳在夜色与灯光的交织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古海最深处的颜色。

“这个点找我,你会不想喝烈的吗。”

应星没有反驳,拿起白玉杯,给自己斟满,然后再次仰头饮尽。酒液清冽透明,在杯中晃动时泛起细碎的涟漪。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饮了三杯,直到壶中的酒去了小半。应星觉得酒意渐渐上来,身体开始发热,但头脑却异常清醒,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感觉浮笙对景元动心了。”

丹枫把玩着手中的酒杯。

白玉杯壁很薄,能感受到酒液的温度,是和夜色一般的冷。他抬眼,看向应星,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甚至带着点淡淡的调侃:“哦?不过是动心,你急了?”

应星嗤笑一声,也看向他,梅紫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是两枚淬火的紫晶:“那你应该也知道喽,景元拒绝了浮笙把你和她创造的那颗果实托我做的造物送给他作为礼物,两个人冷暴力吵架好几天这件事吧?”咔。

一声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响。

丹枫手中的白玉杯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裂纹从杯底开始,如同蛛网般向上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杯壁。

酒液从裂缝中渗出,沿着他修长如玉的手指滴落,一滴,两滴,落在黑漆小几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低下头,看着碎裂的杯子,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