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酒不同人(1 / 1)

第97章同酒不同人

“你说什么?”

丹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但有澎湃的情感蕴藏在这四个字里,沉甸甸地压下来。

应星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起来,有点讽刺,有点无奈,还有点同病相怜的苦涩。

“我真该把你的样子拍下来,给白珩她们看看。”他往后靠进椅背,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看看会因为忙碌错过重要事情的人,不止我一个,也省的她老是拿我因为拒收外卖错过了衔芳圃第一轮投喂的事情来回怼我。”“龙尊大人日理万机,连自家孩子的心事都无暇顾及了?”丹枫没有理睬他的嘲讽。

他松开手,碎裂的玉杯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碎片散开,酒液四溅。

但那些飞散的液体和碎片在接触到桌面之前,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聚拢,然后悄无声息地碾碎消失了。

青碧色的微光在丹枫指尖一闪而逝,消去了所有的痕迹。“这样附……“丹枫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浮笙已经在意景元那小子,到这种地步了吗?”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落在远处某一点上,那里是衔芳圃所在的方向,也是白珩和浮笙家的方位。

“会为了他的反应而牵动心绪,动摇到日常的生活…应星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潺潺声响。“我本来以为白珩会出手管管,以她那护犊子的性子,看到浮笙不开心,早该把景元拎过来训话了。”

他抿了一口酒,辛辣感在舌尖化开:“但现在看来,她乐见其成,说不定还在背后推了一把。”

窗外的灯火在丹枫眼中明明灭灭。

许久,他缓缓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仔细权衡关乎全族安危的大事:"的确没有干涉的必要。”

“景元对于浮笙来说,算得上青梅竹马,共同经历诸多,知根知底。他性子虽跳脱,但大事上从不出错,天赋、心性、前程皆是上佳,对浮笙也一直照顾有加。不失为一个好的人选。”

他的语气平静,理智,像一个真正的长辈在客观分析,列举优点,权衡利弊。

应星冷笑,酒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楼阁中格外刺耳。“这是你作为小龙和浮笙自认的长辈说的话。”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目光锐利地看向丹枫。“那作为丹枫本人,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就好像浮笙真的只是一个需要你关心照顾的小辈,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丹枫懂。

而不是那个会忧他所忧、想他所想,会为了他的重任殚精竭虑,会和他隔着重重星海一起钻研化龙妙法,会在他的书房悄悄添置宁神花草的姑娘。丹枫和应星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某种无需言说的东西在夜色中流淌。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微微作响,也吹动了丹枫墨色的长发,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只要她幸福就好。”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夜风里,又带着一种郎心似铁的笃定。“持明一族的内务,与仙舟联盟的关系,古海的平衡,还有…那些尚未清算的旧账。”

“我已经没有办法放下这么多的责任,去专心地和某个人在一起了。”他青碧色的眼眸如同两块剔透的琉璃,其中空无一物。“况且浮笙现在已经很厉害了,司鳍宫的代理司膳,寰宇闻名的育种师,未来她会比现在走得更远,有更开阔的星海去翱翔。我无法离开罗浮,陪不了她去看那些风景。”

他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她也未必需要我陪。”然后他看向应星,语气冷淡:“你也一样,不是吗?”“工造司的百治,罗浮机巧兵团的灵魂,你肩上扛着的不只是自己的梦想,还有仙舟未来科技化变革的可能。你我都不是能轻易放下一切的人。”应星怎么会不懂他的意思,丹枫甚至没将最残忍最直接的事实说出口。隔在他和浮笙之间的,不仅仅是责任与抱负,还有时间的鸿沟。短生种和长生种之间能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几十年,最多百年,不过是长生种漫长生命中的一小段。

留下来的那个人会很痛苦,回忆越是幸福,那种痛苦就越绵长,会随着时间发酵,变成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孤独。这一点,无论是丹枫,还是应星早已看过太多次,体会得刻骨铭心。太多短生种为此走上歧路,太多长生种因为眷侣逝去而陷入长久的消沉,持明尚且能选择提前进入蜕生轮回,以求忘却,仙舟人却还有堕入魔阴的风险。应星想,但如果是我和浮笙面对这样的未来,我会拼尽全力去改写,可笑的是,我现在甚好像连为此努力的许可都没有希望了。应星眼睛中的炉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翻涌又平息,最后化作一声苦笑。“我何必找你喝酒。”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还不如回去打铁。至少铁坯不会问我这些让人头疼的问题。”他转身要走,衣袂带起一阵微风,丹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这么走了?你告诉我这些,不是想去解决景元吗,浮笙不开心,你就看着?″

应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倔。“我可没你那么放得下,龙尊大人。”

“我一个短生种,寿命就那么点,顾好眼前就不错了,什么都不想掺和了。他们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说完,他大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阁中回荡,渐行渐远。丹枫独自一人,看着窗外倒悬的星河,每一颗星都有着属于自己无人能懂的故事。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早已习惯孤独,从卵中睁开眼的时刻,龙心在众人狂喜的情绪中振动,族人对自己体内的不朽遗泽跪拜之后,孤独就如影随形。但此刻,这种孤独格外清晰,像是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过脚踝、膝盖、胸膛,最终淹至口鼻。

丹枫轻轻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再睁开时,那双青碧色的龙瞳依旧是一贯的平静深邃,如同古海平静的表面。他取出玉兆,莹蓝的光屏在黑暗中亮起,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指尖在光屏上滑动,联系人列表快速滚动,最终停在某个名字上,他的手指悬在光屏上方,停顿了几息,然后毫不留情的按了下去。“太阳出来我开店喽~打开了店门我想唱歌~歌声唱给姐姐听~”熟悉的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即使是一如既往的甜美,在凌晨时分也显得格外刺耳。

一只手从凌乱的被窝里伸出来,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打翻了一个空的水杯和一个猫咪摆件,摆件无辜的滚落地上摊开肚皮。指尖在好不容易抓到的玉兆光屏上胡乱划了几下。“喂果……”

一个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传来,尾音拖得长长的。“丹枫?有什么要紧事现在找我……还有一个时辰我才起床开工阿…今天还要去校场带队晨练…

玉兆那头的声音平静又无情,在寂静的凌晨时分格外清晰。“琼宇阁,现在过来。”

“阿?”

景元的大脑显然还没完全开机,思维像是被困在粘稠的蜜糖里,运转缓慢。“现在?琼宇阁?丹枫哥,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外面天都没亮……他努力睁开一只眼睛,看向窗外,灰白的天色中只有最东边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离日出至少还有半个时辰。

“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丹枫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如果你迟到了,你不会想知道后果的。镜流最近对你的表现不太满意,我不介意和她聊聊。”

“等等!丹枫哥!一炷香也太短了!我现在过去至少要两炷香!而且我还没穿衣服一一”

景元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银发乱糟糟地炸开,像一团被揉乱的云。“都一一”

通讯口口脆地挂断了,只剩下忙音在耳边回响。景元举着玉兆,呆呆地坐在床上,一头蓬乱的白发在昏暗的光线中像炸开的蒲公英,几缕发丝不羁地翘起。

他眨了眨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适应了黑暗后逐渐聚焦,里面写满了茫然和困惑,还有没睡醒的惺忪。

窗外,天色是那种介于黑夜与黎明之间的灰白,混沌未明。晨雾笼罩着罗浮,远处的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轮廓模糊,像水墨画里晕染开的墨迹,又像梦境中不真切的场景。

偶尔有早起的鸟雀发出零星的啼叫,声音穿过雾气传来,显得遥远而空灵。发生了什么?

景元抓了抓头发,试图从混沌的大脑里理出一点头绪。丹枫为什么这个时间叫他去琼宇阁?而且语气那么不容拒绝?他想起这几天和浮笙的冷战,如果那能算冷战的话。浮笙不再和他说话,也拒绝和他的目光对上视线,两人之间的气氛像是结了冰,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无形的屏障。就连小龙见了他,都会从鼻子里哼一声,然后扭过头去,尾巴甩得啪啪响。难道是因为这个?

景元叹了口气,他认命地掀开被子下床,匆匆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脸上,刺激得皮肤微微发紧。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些狼狈,眼底下还有淡淡的青黑。他这几天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闭上眼就是浮笙把雀鸟递给他时那双期待的,闪闪发光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