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心湖微澜
溯源阁外,水波澹澹,云影徘徊。
廊桥蜿蜒深入雾霭笼罩的湖心,连接着那座如同漂浮在水天之间的静谧楼阁。
阁楼四面轩窗敞开,垂着青碧色的鲛绡纱帘,风过时帘幕轻扬,隐约可见室内简雅清寂的陈设。
半夏抱着一摞最新的实验记录玉简,踏着轻快的步子准时来到溯源阁外。这是关于化龙妙法的第三百二十四次对照实验数据,她打算给丹枫过目,商讨下一步的优化方向。
然而,当她伸手准备叩门时,却发现阁门只是虚掩着,里面并无熟悉的丹枫或伏案处理公务或准备实验器材的场景。她疑惑地四处寻觅,只见那道墨色的身影独自坐在阁外的玉石栏杆上,背对着门口,静静地望着下方的粼粼波光。
即使是这样随意倚坐的时刻,他依旧坐得笔直,属于龙尊的威仪仿佛刻在骨子里。
但半夏却敏锐地察觉到,那背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落寞。丹枫不像是在沉思,更像是一种放空,仿佛思绪已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留下一具空壳在此,连周身那惯常萦绕的、清冷疏离的气场都淡去了不少“咦?”
半夏挑了挑眉,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她蹑手蹑脚地退后几步,正琢磨着是直接进过去还是等一会儿,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角阴影里,一个穿着云海卫靛青色软甲的身影正试图把自己缩得更隐蔽些。
“游云!”
半夏用气音喊道,朝那个方向挤了挤眼睛。那身影明显一僵,顿了顿,才不情不愿地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在这里的窘迫和能不能放过我的绝望。
“半夏……”
游云苦着脸,也用气音回应,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栏杆边的丹枫。“虚一一”
半夏示意他放心,拉住抗拒的他硬是往前凑,躲在廊柱的阴影后。半夏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游云的耳朵问:“怎么回事?丹枫大人今天状态不对啊?我看他坐那儿好像很久了,动都没动一下,连我来了都没察觉。”“实验器材也没准备,不像要开工的样子。你最近不是负责近身护卫轮值吗?发生什么事了?族里那些老古董又给他找麻烦了?”游云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茫然。
“没、没发生什么特别棘手的事啊?族务虽然繁杂,那些龙师也还是老样子,为了争权夺利明里暗里使过绊子。”
“但丹枫大人向来处理得游刃有余,最近更是气场暴增,压得他们不敢太放肆。前线战报我也看了,暂无紧急军情需要龙尊亲自定夺…“一点不日常的事情都没有?”
半夏狐疑地眯起眼,手指摩挲着怀里的玉简。“比如和某位代理司膳有关的事?”
游云努力回想,眉头紧锁,忽然灵光一闪,压低声音道。“呵!硬要说的话,前几天,丹枫大人确实出面,帮忙调解了景元大人和浮笙大人之间的一点小矛盾。”
“具体细节我不太关注,但好像是为了什么礼物的事情闹得不愉快,现在他俩应该在丹枫大人的撮合下和好了吧?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之间最近可能关系会更进一步?”
他说得有些含糊,作为近卫,他偶尔会听到一些模糊的交谈片段,再加上自己的观察,大致能拼凑出轮廓。
半夏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丹枫大人去撮合?去牵红线了?!当和事佬还顺便当月老?!”
她的声音因为惊讶忘了控制,陡然拔高了一瞬。游云吓得魂飞魄散,心脏都要跳出来,赶紧伸手去捂她的嘴:“嘘一-!!小点声!我的姑奶奶!”
已经晚了。
栏杆边,丹枫缓缓转过头来。
青碧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地扫向廊柱后鬼鬼祟祟的两人,明明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游云瞬间感觉周身的水汽都凝固了几分,后背发凉,仿佛被无形的寒流掠过。
他唰地一下把自己彻底缩回墙后,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努力催眠自己是一块没有生命的、长了青苔的砖石,心里疯狂呐喊。完了完了完了!龙尊肯定听见了!我们在他背后说小话会被加训吗?!半夏却没那么怂,她迎着丹枫的目光,甚至还扬起一个灿烂到在丹枫看来有点像景元一样欠揍的笑容,朝他晃了晃手里抱着的玉简。丹枫沉默地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半夏能感觉到,那平静的水面之下,有细微的波澜,那波澜可能是无奈,可能是些微恼意,也可能兼而有之。
“进来。”
他淡淡开口,说完便转身走回溯源阁内,半夏立刻抱着玉简跟了进去,还不忘回头对墙角的“砖石"做了个搞定了的手势,才闪身入内,顺手带上了门。阁内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水生植物香气,混合着书卷和某种冷香。丹枫已在一方临窗的茶席前坐下,手法娴熟地开始烹茶。煮水、温壶、取茶,他的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每一个细节都精准而优雅。
半夏把玉简放在旁边的矮几上,也不客气,直接盘腿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双手托腮,自在的等待着来自龙尊的投喂和八卦。“所以呢?”
等丹枫将第一泡茶汤倾入杯中,半夏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充满吃瓜的兴奋。
“详细说说?景元那小子是不是终于表白了?浮笙什么反应?他们俩现在是不是整天腻在一起?”
丹枫抬眸瞥了她一眼,没理会她连珠炮似的调侃追问,只是将一盏清澈碧绿、茶香袅袅的清茶推到她面前,言简意赅地将浮笙送礼、景元因误会而拒绝、两人因此冷战、自己如何劝和的经过,用最平铺直叙的语气说了一遍。整个过程,他的表情和语气都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或者批复一份无关紧要的族务公文。
半夏听完,摸着下巴,一脸沉思:“浮笙那丫头,行动力还真是很强啊。不过,真没想到是景元那小子领先了啊…嗯,倒是挺符合他那种表面阳光灿烂、人畜无害,实则腹黑深沉、步步为营的人设风格。先拒绝,再在合适时机表明心迹,啧,手段可以啊。”
她喝了口茶,咂咂嘴。
“这茶不错,清心润肺。不过,丹枫大人。”半夏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难得认真起来:″这样真的好吗?”
丹枫手中的茶壶壶嘴倾泻出的水柱在空中凝滞了一瞬,才继续注入茶盏。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水声、风声似乎都远去了,阁内只剩下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半夏没有移开目光,继续追问:“你明明也喜欢浮笙,不是吗?”沉黑默。
更长的沉默。
丹枫垂下了眼帘,静静地看着茶盏中缓缓舒展的碧绿茶叶,看着水面上氤氲的白气,看着自己倒映在茶汤中的、模糊的容颜。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淡然:“浮笙喜欢的,是景元。”
“喜欢是可以变的啊!”
半夏有些急了,语速加快。
“感情又不是石头,刻上去就改不了!不再努力争取一下吗?您可是我们持明的饮月龙尊,仙舟顶尖的战力,长得又好看,性格……呃,虽然外表冷了点,嘴也毒了点,但内里靠谱又负责啊!”“浮笙对你又不是没有依赖和信任,转化成男女之间的喜欢完全有可能嘛!您难道就甘心这么看着?就这么,拱手让人?”丹枫依旧回以沉默。
沸水在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水汽蒸腾,模糊了他俊美却疏离的容颜,也模糊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微光。
阁内的光线似乎暗了些许,窗外有流云遮住了天光。他缓缓开口,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有灿烂而自由的未来。司囍宫,广阔的寰宇…”
而他无法离开罗浮,无法放下这与生俱来、纠缠不休的责任。饮月龙尊……
这个身份,是一座牢笼,是一副枷锁。
它注定要将我锁在这片水域,锁在这无尽的纷争与守望之中。“我给不了她想要的陪伴,也给不了她无拘无束的未来。景元……他不一样。他会成为快意恩仇的巡海游侠,他能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陪她去看她想去的地方。”
半夏觉得丹枫望过来的眼神平静得令人心碎:“"这样便好。”半夏看着他,忽然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刚才那股带着点冒犯的兴师问罪的劲头泄得一干二净。她重新抱起手臂,靠回椅背,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孤高的龙尊,那眼神里有惋惜,也有感同身受的黯然。
“好吧,好吧……”
她喃喃道。
“您老人家高风亮节,胸襟广阔,成全晚辈,自己默默咽下所有苦涩。真是伟大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仿佛放弃了劝说,转而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语气。“那我作为浮笙的好友,是得开始考虑祝他们早点修成正果,喜结连理,百年好合,三年抱俩……啊不,考虑到情敌数量的问题,至少先订个婚,把名分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嘛。”
丹枫:……”
半夏仿佛没看见他又冷了几分的眼神,继续补刀,伸出食指在丹枫面前晃了晃,语重心长。
“不过啊,丹枫大人,作为浮笙的好友,同时也是你的属下兼朋友,我可得提醒你一句。”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等浮笙和景元真的正式确定关系了,你可就得注意分寸和距离了哦。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自然而然地摸她的头,揽她的肩膀,让她靠在你怀里休息,或者在她难过时用那种,嗯,虽然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温柔眼神看着她了。”
“毕竟,人家是有主的人了,你这当长辈、当兄长的,得学会克制和避嫌,懂吗?不然,景元那小子吃起醋来,或者外面传起闲话来,对浮笙、对你们都不好。”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清脆的碎裂声。
墙角,努力把自己想象成砖石的游云瞬间汗毛倒竖,心脏狂跳!他即使隔着门,也能感觉到整个溯源阁内的水元素都在无声地、剧烈地躁动、震颤。
空气变得潮湿而沉重,仿佛平静海面下正在酝酿着滔天的暗流与漩涡。无形的威压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在心心里疯狂呐喊。
半夏医师!求您了!别说了!龙尊的怒意都要凝成实体了,您是真不怕死啊!再者说龙尊欲行何事我们都该全力支持啊!半夏却仿佛浑然未觉,还冲着丹枫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我是为你好的真诚笑容。
丹枫缓缓起身,静静地看着半夏,语气平淡得让人心底发毛。“你的实验记录,核对完了?”
半夏:……呃,还没。”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那股骇人的压力,缩了缩脖子,还是没敢把手里核对完了的资料拿出来顶撞上司。
“那还不快去。“丹枫重新执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新茶,他不再看她,声音冷淡。
“今日原定的实验,推迟。”
……是,属下告退。”
半夏咽了口唾沫,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玩过火了,溜得比来时还快,几乎是蹿出了溯源阁,轻轻带上了门。
出了阁楼,被清凉的湖风一吹,她才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嘀咕道:“吓死了……不愧是龙尊。看来不是完全没感觉嘛,反应这么大。”“啧啧,闷骚龙,死要面子活受罪。”
她回头望了一眼寂静的溯源阁,青碧色的纱帘在风中轻轻摇曳,里面的人影依旧独自坐在茶席前,一动不动。
“明明心心里在乎得要命,偏偏要摆出一副我为你好的圣人模样……何必呢?浮笙那丫头,看着软和,其实最是重情。你这样的成全,她要是知道了,绝对会失望的啊。”
“可惜了……”
她抱着玉简,慢慢走下廊桥,声音消散在氤氲的水雾中。“明明一开始我觉得挺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