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倏忽的到来

玉阙前线的僵持,最终被一种超越物质层面的声音打破了。那是直接在生灵意识深处回荡的混响。

如同深海中缓慢上浮的远古巨兽投下的阴影，初时仅是若有若无的低语，随即便愈发清晰,愈发沉重，席卷整片战场、令灵魂本能战栗。浮笙正在半封闭式的培育舱中，为一株新变种的灵植进行调和。淡金色的纹路顺着莲瓣缓缓点亮，与指尖流淌的莹白光流轻柔共鸣，只差最后一步，便能让这株灵植从蒙昧中苏醒。

就在能量即将触及花心的瞬间，狂暴的气息涤荡天地，培育舱内所有灵植，齐齐剧烈震颤。

那株静心莲猛地收拢花瓣，淡金纹路骤转为暗红,一股冲击顺着未断的能量链接逆向。

浮笙闷哼一声，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形。

静心莲在她眼前迅速腐败，化为腥臭的黑泥。但她无暇心疼。

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她倏然抬头，透过透明的穹顶望向星空。玉阙的天空正变得诡异，不知何时，远处排列兽舰的影子消失了。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存在扭曲光线，吞噬星光，伸展出血红色的肢体。“计都蜃楼。”

浮笙听见自己干涩的低语。

几乎同一时刻，所有通讯频道、玉兆、响起了最高级别警报那尖锐急促的声音。

“侦测到超高能级灵能反应！质量无法测算！轨道无法计算！”“所有单位！最高战备！重复，最高战备！”“将军令：弃守外围,收缩至第二防线！非战斗人员即刻入掩体！”“是倏忽的意志！他在注视我们。”

恐慌如瘟疫蔓延。

即便纪律严明的云骑，在直面此等超越理解的令使时，亦难免本能战栗。但腾骁沉稳的嗓音，压过一切警报与骚动，在每个士卒的通讯中响起。“不要慌。”

三字如定海神针，狠狠砸入将士们动荡的心海。“不过一个活得久些便忘乎所以的狂徒，带着自己的狼犬做不自量力的试探。”

他的声音带着不屑，此时滕骁正独自立于一处无人的峭壁，手持阵刀，严阵以待天空中的对手到来。

“罗浮的儿郎，玉阙的同袍，看看你们手中兵刃，看看身后家园！我们在此血战，目之所及，皆是你我卫蔽之土，岂能后退半步？”“景元。”

“未将在。”

景元已立于指挥台前，银发在紊乱灵流中微扬，平静注视天空那不断扩散的阴影。

“现在，我将此战一切决策，全权交予你。而令使倏忽，由我处置，他将没有任何机会干预战局。”

“领命。”

景元抱拳转身，指令已如行云流水般下达。“镜流，率本精锐固守左翼节点，白珩策应，专司应对敌人小范围敌锋试探。”

“应星，金人军团前构筑移动壁垒，协防浮笙出战。各舰护盾全开，规避广域轰击…李策士，保证伤员通道务必畅通；赵策士，持续关注玉阙灵能共鸣阵列。”

因倏忽降临几近停滞的战士们，在他调度下迅速的再度迈开步伐。滕骁费劲苦心所希翼的局面达成了，在威望和信任的支撑下，将士们对景元的命令表现出和之前毫无差异的绝对服从里，景元也成功做到了一军之将的责任，将散漫个体淬炼成了无坚不摧的整体意志。浮笙冲出培育舱，奔向战线前方。

小龙自警戒处掠回，在她头顶盘旋，赤金竖瞳紧锁活体星球，喉间滚动低沉警戒的鸣叫。

“浮笙。”

景元的声音透过专用战术频道传来，背景是各类指令与回报的嘈杂。“你的那些孩子们，可备好迎接真正的挑战了？”浮笙深吸气，按住因本能微颤的手，将注意力集中于眼前阵地。那些她亲手布置的丰饶造物，皆在无处不在的高等级压迫感下瑟缩，却仍勇敢的感应着她的意志。

“它们始终准备着。”

“但景元，计都蜃楼比我想的更加强大，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我信你判断。”

“依你的计划行事，白珩与应星会协助于你。牢记，你的安危为首要，浮笙。”

频道里传来白珩难掩担忧的插话：“没错！小浮笙放心尝试，若见势不对，记得朝我星槎方位撤。”

应星言简意赅补充：“有任何需要，一定要喊我。”暖意涌上浮笙心头，那忐忑的恐惧似被驱散些许。“我明白。你们亦须珍重。”

“嗯。"景元轻应，随即切回总指挥的频道。此刻，空中的影子彻底显形。

那是沉黯如凝固血浆的暗红色泽，蠕动膨胀的一颗巨大的肉瘤。它与所有沉默的星球都不相同，表面无山川湖海，唯有无数扭曲蠕动的肉质结构纠缠搏动，散发腐败甜腻的气味。

巨大裂口如呼吸开合，喷吐混杂碎质与诡谲组织的浊流。此即计都蜃楼，被倏忽赋予扭曲生命的死亡造物。而在那暗红星体后方，天空仿佛被无形之手扭曲折叠，一道极细却耀目难视的金色裂隙悄然绽开。

先探出的，是一截枝干。

它的实体，是纯粹能量的凝结，剔透金色的表面流转着繁复的纹路。枝干优雅舒展，如自门后探出一指。

随后是第二枝、第三枝……无数金色枝干自裂隙蔓生，轻盈舞动间，空间随之改变，粘稠甜腻，其上隐约浮动的迷醉面孔，在含糊不清的低语着。最终，一株庞然难窥全貌，通体流转璀璨金光构成的巨树缓缓展现身形。这居然是一株“树"。

树干主枝上，万千面孔浮隐消长。

垂暮智者皱纹深壑，绝色佳人眼波流转，狰狞恶鬼涎水滴落，懵懂婴孩笑声天真……

每张面孔神情变幻不休，啼笑怒醉演绎众生百态，却都充斥着某种超然物外的冰冷。

“吾乃倏忽。吾乃万古。”

千万面孔同启唇齿，每字由异面吐露，衔接成完整话语，混乱的冲击直叩玉阙所有生灵意识深处。

“自吾始，尔等将见真实，将触永恒。此无谓挣扎，短暂苦痛，皆为至喜所铺阶梯。”

金枝轻摇，光点洒向玉阙防线。

一些兵卒被光点触及，面上顿现恍惚幸福的笑容，手中兵刃缓缓垂落，朝金树方向伸出双手，如同渴求母亲的环抱。“醒来！”

镜流发出怒斥，凛冽剑意横扫，瞬间震醒被蛊士卒。她立阵前，支离剑吞吐剑气间，将飘在她防区的金色光点尽数绞碎。“邪魔外道，得而诛之。”

“哦？一柄利剑。”

巨树上，一张属于妙龄女子的面孔饶有兴味的望向剑气横溢的方向，声线娇媚。

“你之痛楚，定格外纯粹。吾甚期待纳你入藏。”“腾骁！”

另一张苍老面孔发出浑厚声响，目光投向独立峭壁的巍然身影。“此番，你欲以何阻挡我？吾甚期待。”

一直沉默仰望的腾骁，终是动了。

他未答倏忽之问。

仅向前，踏出一步。

轰！！！

难以言喻的可怖威压自他体内爆发。

滕骁周身空间扭曲碎裂，金色炽烈如可焚魂的雷霆，缠绕在他身侧，他继续向前，踏着雷霆，踩着电光，一步步走向天空，走向倏忽，魁梧身形在雷光中与身后顶天立地巨影重合。

那虚影身披古朴战甲，手持一柄恍若由万千雷霆凝聚的巨刃，周身电蛇盘绕，散发荡涤一切妖邪、追魔扫秽的无上威严。正是巡猎星神麾下，赐予令使的神霄雷府总司驱雷掣电追魔扫秽天君！腾骁与神君同时发出怒吼，化做一道撕裂寰宇的金色雷光，冲向遮天蔽日的金色巨树。

“来得好！”

千万面孔同发愉悦尖啸，无数金枝如狂舞巨蟒交织成天罗地网，朝雷光拍击而去。

真正的属于凡人不可想存在之间的战斗，于玉阙外虚空轰然爆发。那一瞬迸发的光芒与能量乱流，令整个战场陷入了短暂的震动。绝大多数人只见一团金色风暴，耳闻连绵不绝的巨响。唯极少数人，如镜流、景元，方能感知风暴中心那两道恐怖意志与力量互相之间多次的绞杀碰撞。

同时，诡异又粘腻，仿若肠胃蠕动的声响从天上逐渐靠近大地。那颗暗红的活体星球的计都蜃楼，肉质藤蔓疯狂舞动膨胀，张开了亿万饥饿的口器，朝玉阙第二防线狠狠啃噬而来。其所过之处，瞬间吞没了一路的防御卫星与自动炮台，正疯狂同化侵蚀防线灵能护盾。

“它想直接吞掉玉阙。”

白珩在频道中疾呼，星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避开了一道横扫百米长度的触须。

“这些东西在吸收能量，我们的护盾撑不久。”“金人军团，前压！”

应星果断下令。

他身处指挥中枢，在控制界面以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进行复杂的操作。随着指令，三百台重型战斗金人组成钢铁城墙齐齐迈步，肩臂重炮同亮，对准涌来的血肉狂潮倾泻火力。

足以撕碎丰饶民军阵的火力，落于计都蜃楼那不断膨胀的肉质表面，爆裂光焰撕开表层的肌理，露出其下蠕动的厚重肉壁，溅射出的血肉碎块扭曲生长。“果然常法难抑，必须试试那个方案了。”应星迅速反应。

“浮笙！”

“我在。”

浮笙早已就位。

她立于半空中，脚下是一片由游动秘符织就的符文平台。小龙悬于身侧，周身琥珀光晕闪现，随时为其目之所及的云骑军加持护盾。浮笙目光紧锁那不断逼近、令人作呕的计都蜃楼。她在用力感知其内部沸腾混乱、充斥贪婪本能的丰饶能量。越是感知，她越是清楚一个事实，计都蜃楼是被强行扭曲、灌入他人意志的畸形产物。

它在渴望吞噬一切，将其尽化己身增长的养料。便是此刻，不能再犹豫了。

浮笙闭上眼睛，深深吞吐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粉紫眸中所有迟疑畏忧，皆被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心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