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花(1 / 1)

第111章花与花

星槎海中枢旌旗猎猎,战鼓轰鸣的送别刚刚结束。罗浮的空气中是飘荡的离愁。

在这个特殊的时期,玉界门悄然闭合。

饮月龙尊丹的命令在星槎启航之后的三个时辰内,传遍全舟每一处枢纽。全境戒严,即止商旅,各司严守。巡哨倍加,察异速报。金人巷变得清冷,往日随处可见的旅客数量锐减,长乐天的戏台门可罗雀,琵琶弦音在空旷里回旋,清寂落寞。

流云渡空旷的泊位上也只余冷风穿行的鸣咽。街头巷尾,披玄甲执锐器的巡逻队,沉默地穿梭于楼阁巷陌之间,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条幽深的窄巷。

无形的压力像深海的水压弥漫上来,民众不明所以,但世代生活于罗浮这般巨舰之上的经验让他们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对前线战事的猜测,对戒严缘由的质疑和忧虑,在口耳相传中衍生出诸多的版本。

往日那毫无阴翳的闲适日常,此刻蒙上了挥之不去的忧色。丹枫沉默着,一力承担着坚持戒严令的压力。这份戒严,防的是外敌可能趁虚而入的利爪,也防着内部某些早已潜伏多年的阴影。

戒严令颁布后的某一天黄昏,麟境渊出现了一位特殊的游客。如今形势之下,此地的守卫更加森严了,明里暗里的云吟术结界如蛛网般层层嵌套,云海卫的岗哨错落分布,每一处视野死角的阴影里都藏着无声的注视。然而她,却如同滴入水墨画卷的一滴淡墨,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她一路踏着古海边缘被海浪打磨光滑的礁石,步履轻盈,走走停停,观赏着终年缭绕的云雾,古海波澜不惊的水面,与远方永恒徘徊建木之下的游龙虚影这是一位披着黑纱的女子,一袭纯黑长裙随着海风拂动时如水波流淌,勾勒出婀娜的轮廓。

如火的红发被黑色的轻纱全部罩起,只露出小半截线条优美的下颌与没有血色的唇。碧绿色的眼眸透过朦胧的织物,平静地望着前方矗立的巍峨的雕塑,那是持明初代龙尊“雨别"扬首向天的英姿,仿佛他仍在守望这片族裔轮回的古海她正是自清漪之乱后,在罗浮销声匿迹的曼陀罗。她静静地在雕塑前驻足,突然仰起头,目光穿透薄纱与缭绕不散的云霭,投向那片正被暮色浸染的苍穹。

那个方向,是玉阙,也是那颗亵渎了亡灵遗骨的造物所在的方向。曼陀罗僵硬地,安静的站着,如同一尊穿着丧服的美丽人偶,与周围肃穆的环境奇异地融合,透着一股了无生趣的死寂。她在等待。

等待某个注定来临的时刻,又或者,等待一个结局。在麟渊境外围的某处,一小队刚完成交接工作的持明卫正沿着既定路线行进。

新任的小队长是个年轻持明,下颌绷得紧紧,正努力压低声音,刻意让语调显得沉稳老练。

“都打起精神!戒严期间,眼睛放亮些,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队员们一个个笑着应和,互相挤眉弄眼的调侃着小队长。队伍末尾,一个持明忽然吸了吸鼻子,眉头蹙起,低声嘟囔:"嘶,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怪味?有点腥,还有点臭。”走在他旁边的同伴用手肘不轻不重撞了他一下:“胡说什么?这里可是麟渊境,古海边上能有什么怪味?不就是海和水藻的味道?”“不是寻常海腥气。”

那持明又仔细抽动鼻翼嗅了嗅。

“更接近放了很久的、混合了铁锈和腐烂根茎的味道。”走在前面的小队长耳朵尖,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和他勾肩搭背,用一种神秘兮兮的口吻压低嗓音道:"禁声,莫要对前辈不敬!”“啊?前辈?什么前辈?”

小队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就不懂了吧?我方才就察觉了,有明显的不符合物理规律的水汽波动从我们边上掠过,这定是使用了高阶云吟术隐去身形、执行秘密任务的云海卫前辈!”

“哦哦。”

“你怎能妄议云海卫前辈身上有异味?太失礼了!”年轻持明被他这一套说得发懵,被趁机在头上猛敲了好几下。他回过神,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队长,你别以为你在显摆我看不出来?我的确没瞧见什么云海卫路过,但我方才也没说那臭味一定是路过的人身上的啊!我就是闻到一股子味道罢了!”

其他队员也忍不住低头窃笑。

小队长面子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就你事多!”打诨说笑的他们谁也无法看见,就在周围的一片嶙峋礁石中,几道毫无遮挡的身影逐渐远去。

为首者披着一件带兜帽的绀青色披风,兜帽下边缘漏出一缕醒目的银白发丝,她身姿矫健,四肢匀称有力,威严上挑的红眸中自有一种残忍的锐利。如果浮笙在这里,也不一定能认出这是在塔拉萨上由自己起名为月下花的那个小女孩。

月下花身后跟着四名体型魁梧、肌肉虬结,满身煞气的战士。他们的外貌虽更接近狐人种族,其身上沾染的血腥与凶恶,已和曾经奴役他们的狼头恩主毫无区别,其行动上,也都接纳了被称作为步离残部的身份。持明巡逻队那番令他们啼笑皆非的对话,清晰地传入月下花耳中,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与冰冷的嘲弄。

身后一名步离随从咧开嘴,露出森白如刃的利齿,无声地嗤笑:“老大,他说咱们身上有臭味唉。这些褪鳞的长虫一族,鼻子也退化了吧,闻不出来这是属于他们同胞血肉腐烂的气味吗?”

月下花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起一只手,五指并拢如刀锋下切,随从瞬间噤声不语。

她的目光越过礁石杂乱参差的轮廓,投向高阶之上那尊龙尊雕塑,以及那道孤零零的黑色身影。

“他们在所谓的和平温床里浸泡得太久了。”月下花的声音轻微,带着海风吹不散的冷意。“无休止的轮回早已磨平了罗浮持明作为生物最本能的,去警觉危险的天赋。把这难的的线索拿做胡乱猜测的笑柄,太可笑了。”步离战士们停下脚步,忠诚地低下头,月下花身形微动,如同融化的水银淌过石隙,悄无声息地向着曼陀罗的方向迤逦靠近。在距离曼陀罗约十丈远的地方,月下花展现身形,止步出声。“按照你提供的路径和掩饰法子,我将麾下最精锐的部将都带进罗浮了,分散在三个预定地点。”

月下花开门见山,声音平淡的陈述着。

“我可以随时执行下一步指令。”

曼陀罗对她的到来毫不意外,她依旧仰望着暮色渐浓的天空,过了一会,才幽幽开口,声音飘忽,答非所问。

“你不好奇吗?为什么我精通持明的云吟术。”月下花沉默,红宝石一样的眼眸泛着冷硬的光泽,她确实有些在意,但这并非她关注的重点。

曼陀罗身上的秘密太多,疯狂与智谋如同双生藤蔓般交织缠绕,她不想,也自觉没必要去深究一个疯子破碎不堪的过往。那太浪费心神。

曼陀罗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颠三倒四的语调继续说着。

“我和我的亡夫,曾经有一位共同的身为持明的友人。那是很特别的持明,和我以前见过的、杀过的、收藏过的都不一样。”“倔得像石头,聪明得让人生厌,心里藏着不能见人的东西,可偏偏又意外地残留着点可笑的天真。本来,我以为未来的她会是我最得意的藏品之一,甚至连如何尽到好友的职责,替她收殓遗容、处理身后事……“哦,持明好像没有身后事,他们会转生,而她大概会魂飞魄散吧。总之,该准备的、该想象的,我都反复盘算好了。”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如枯叶摩擦,只有无尽的空虚。“但现在看来,她比我幸运得多。起码,她追随的那位小姑娘,不会丧心病狂到去刨她家人的坟墓……虽然,持明好像也确实没有坟墓可刨,只有一颗颗冰冷的卵。”

月下花冷漠的注视着曼陀罗那蒙着层层黑纱的瘦削背影,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真的越发疯了。

疯得越彻底,越好。

月下花在心底冰冷地想。

这样,我才更容易找到你的破绽,摸清你的底牌。等到时机成熟,我会亲手撕开你的喉咙,吞噬你的一切。我的部族会踏着你的尸骸,向这该死的命运讨取毁灭我们迈上另一条道路可能性的代价。

曼陀罗清楚的感知到身后翻腾的杀意,但她毫不在意。她知道月下花明白自己的不在意。

这种彼此心知肚明、互相利用又互相提防的关系,以往总能让以前的她感到乐趣呵呵轻松。

无需伪装,无需经营,只需各取所需,然后走向各自的道路。“你觉得,罗浮美吗?”

曼陀罗毫无征兆地换了话题,她微微侧首,黑纱下碧绿的眼眸扫过鳞渊境缭绕的云雾、古海粼粼的微光、最终看向远处仙舟楼阁逐渐亮起的、印照在海面如星河倒悬般的灯火剪影。

“我其实还挺喜欢这艘仙舟的。和我去过、毁掉的很多地方一样的喜欢。都有种脆弱的精致感,像琉璃盏,轻轻一碰就碎了,但在碎之前,光影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软弱易碎的美,不适合我和我的同胞。”月下花回答得毫不客气,语气带着轻蔑。

“它唯一的价值,在于被我们掠夺、占有,拆解资粮,化为滋养部族的血肉,而不是去欣赏、去学习它那套绵软无力的规则与被矫饰的文明。”“是吗?”

曼陀罗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可我听说,不久前的塔拉萨,只会在血肉泥泞里打滚的你,似乎最渴望奔赴的,就是这个地方。”

月下花眼中厉色如刀锋般一闪而过。

“您既然能如此清楚塔拉萨发生的小事,那么也该清楚,我当初渴望前往的,是那个人的身边。罗浮,只是她所在的坐标,仅此而已。况…”“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人总要向前看,抓住自己能抓住的,吞噬自己能吞噬的。”

浮笙。

月下花咀嚼着这个名字。

那个如同劈开黑暗的神祇般降临,给予她名字、希望与文明的火光,又无情的离开,让她不得不面对冰冷现实,一力担负起族群存续重担的女人。月下花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那火焰燃烧着信仰、憧憬和刺痛,以及更深更暗的执念。

她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站在那个人面前,可以平等对视,可以伸手触碰。

曼陀罗黑纱下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弯起弧度,又似乎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嘲弄。“我该说放心,还是可惜呢?要是放在往昔,看到你这扭曲又炽烈的心,我可会觉得有趣极了,少不得要花一番心思来精心谋划,好好浇灌一下这份感情。”

“看着它绽出最艳丽的花,然后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刻,亲手把它连根拔起、掐灭、碾碎成泥……那过程,一定美味得令我战栗,也能让我取悦倏忽大人,践行了他的教诲。”

曼陀罗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又字字浸着寒意。“但我现在提不起养花的心思了。我在你的母星,以及其他许多地方随手布下的那些闲棋……呵,都不过是褪色的戏票,毫无价值了。”月下花心头微凛。

她觉得曼陀罗比疯狂的杀戮者更危险,因为无人能预测一个对一切无所谓的强者,下一步会踏向何方深渊。

“废话少说。”

月下花强行将话题拉回正轨。

“倏忽大人让我们伺机唤醒建木,建立起与袍稳定联系的通道。这个任务,大概需要多少祭品?具体品质有何要求?我会让我的部下在最短时间内,在罗浮找到足够数量的材料。你应该不会让我的人去顶这个名额吧?”她紧紧盯着曼陀罗微微颤动的黑纱,衡量之下让部下潜入敌境、抓捕祭品是一回事,亲自将忠诚追随自己的战士送入诡异的仪式是另一回事。她必须确保曼陀罗这个疯子不会临时起意,把她的步离精锐也填进那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曼陀罗终于缓缓转过身,正对着月下花。

黑纱依旧遮面,但月下花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后面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

“不。”

“唤醒建木,建立稳定通道……那是我的任务了。你和你的部下,只需要在我完成任务之后,守在这里,迎接倏忽大人的意志降临,接受袍的嘉奖与赐福就好。很轻松,不是吗?”

她偏了偏头,黑纱拂过肩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讽刺。“这算是我对将你们踏上另一条道路的希望斩断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赔偿。虽然我想,你和你的部族,大概十分厌恶这种施舍。”月下花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她听懂了曼陀罗话语中潜藏的意思,唤醒建木这等神迹残骸,建立与星神令使稳定联系的通道。这种仪式,所需要的“祭品”,绝非寻常生命可轻易满足,但曼陀罗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她的任务,又说这是赔偿……

她要用她自己做那个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