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祥的征兆(1 / 1)

第112章不祥的征兆

距离衔芳圃所在的位置约隔三条巷弄,有一处相对僻静、院墙高耸的独栋院落。

原本的主人似乎是位常年跑星际贸易的行商,因戒严无法返航罗浮,院落便空置下来。

这几日,它被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悄然占领了。院落内,弥漫着一股浑浊的气息。

十几个长着狐耳,体型精悍的步离人或坐或卧,分散在庭院的角落与廊檐下。有的正沉默地打磨着自己锋利的爪牙与骨刃,摩擦声密窣不断;有的则眼巴巴地望着紧闭的院门方向,喉结滚动,腹鸣声不绝。院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披着青色披风的月下花侧身闪入,反手将门门落下。

她手中拉着一辆用厚重防水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大推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地面,发出沉闷的牯辘声。

刹那间,庭院里几乎所有步离人的目光都如同嗅到血腥的饿狼般齐刷刷投射过来,一双双眼瞳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充满了急不可耐的欲望。月下花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鼻,没说什么,只是利落地解开油布一角的系绳,露出下面堆积如山的食物,有印着罗浮后勤司徽记的封装军粮、高能量宠物营养膏条,以及一些分量十足的根茎果蔬与风干肉条。“吃。限时一刻。”

她言简意赅,发出不容置疑的命令。

早已等不及的步离战士们低吼一声,如同放开口枷的猛兽般一拥而上,开始疯狂地撕扯包装、吞咽食物。

月下花没看他们,径直穿过外堂弥漫的恶臭,走向里间。一个脸上横贯着狰狞刀疤、气质明显沉稳得多的青年,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那些狼吞虎咽、仪态全无的族人一眼,狠狠给了旁边一个只顾埋头猛吃、结果差点口口硬肉条噎住的家伙后脑勺一巴掌,快步跟着月下花进了内室。最靠近门口的这间内室狭小逼仄,仅有一桌一椅,唯一的窗户紧闭着,糊窗的棉纸上积着薄灰。

月下花解下那件带有司囍宫嘉禾云纹的青色披风,仔细地抚平褶皱,对折,再对折,方方正正地放在光洁干净的硬木桌面上。“首领,辛苦你了。”

刀疤青年,被月下花起名叫苍牙的部族战士看着月下花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沉声道。

他知道,要在全面戒严的仙舟人眼皮底下每天搞到足够这么多步离消耗的物资,绝非易事。

月下花没理睬,只是走到窗边,用指尖推开一条极细的缝隙,冰冷的空气携着远处市井隐约的声音渗入。

她越过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远远看着古海方向,那株巨大的建木残影,如同戳在罗浮大地上的一柄腐朽巨剑。

“有这条司囍宫的披风作为信物、扮作无辜民众,获取基本的信任,并不算太难。”

月下花烦躁的揉揉额头,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冷静的界限。“只是那找死的曼陀罗,她还真就不用任何术法,一步一步从海底走到建木核心不成?!这个速度,她不仅是在找死,根本就是在以自虐取乐!”她一拳砸在墙上上,“砰"的一声闷响,墙面以拳为中心绽开细密的蛛网裂纹。

“我真是受够了这些脑子里除了疯狂和执念就空无一物的疯子!尤其是曼陀罗这个,连自己的性命、自己的痛苦都可以当做儿戏、完全无法以常理揣度的疯子!”

苍牙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

他跟随月下花时间不短,深知她对曼陀罗那混杂着厌恶、忌惮与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同类相斥的复杂情绪。

那个红发女人就像一个行走的、不断扩散的灾厄源头,苍牙讨厌曼陀罗带给月下花的影响。

就在月下花胸中郁气如潮水翻涌,目眦欲裂的时候。“翁……

一种极其微弱,却仿佛直接作用于罗浮仙舟大地深处的震动,毫无征兆地、如同深水涟漪般荡漾开来。

对丰饶气息感知十分敏锐的月下花和苍牙同时脸色一变,她彻底推开那扇紧闭的窗户,冰冷的风瞬间灌满狭小的内室。两人目光如炬,死死盯向古海建木的方向。起初,似乎什么变化都没有。

建木依旧那样沉默地伫立与海雾之中,但很快,月下花发现,建木附近的古海海面,颜色似乎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那不是天光云影投射的阴影,而像是从海底最深处,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渗透出了某种暗沉粘稠的物质,将原本青蓝的海水染成一种污浊的、近乎墨绿的色泽。

紧接着,那株枯萎了数千年的庞然巨木,其表面那些干裂死寂的树皮纹理,开始极其缓慢地蠕动起来。

树皮下方,仿佛有无数沉睡了万载的细小生命同时苏醒,在挣扎攒动,想要冲破那层枯死的躯壳。

一些早已与岩石同化的木质缝隙深处,隐隐有极其暗淡的琥珀色微光明灭闪烁,如同巨兽缓缓撑开的、浑浊而冰冷的眼睛。原本被历代持明龙尊力量与古老封印阵法牢牢封锁压制的,属于建木的丰饶能量,一丝丝,一缕缕地外溢。

如同密封了千年的酒坛子,即使被撬开了一条微不可察的缝隙,致命的香气也开始无法阻挡的弥漫。

尽管这变化微不可察,绝大多数罗浮民众或许毫无感觉,但对于月下花这种本就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一刻降临的人来说,无异于黑夜荒原上骤然燃起的冲天烽火。

院落外堂,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步离战士们也陆续停下了动作,纷纷抬起头,野兽般原始而精准的本能让他们感知到了环境里某种根本性的、令人不安的变化。

他们不自觉的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戒备与兴奋的咕噜声。月下花死死盯着建木的方向,野火燎原般的野心在冷酷的血眸中燃烧。“开始了。”

“我们等待已久的时刻,就要到了。”

“准备好,在倏忽大人的意志降临之时,展现我们的价值与,忠诚。”自帝弓司命那撕裂星河、斫断长生之缘的惊天一箭,已过去数千载悠悠岁月。

仙舟联盟以不朽龙裔之力为锁为牢,将建木残骸死死封印在罗浮古海,使其无法再滋养孽物,也无法再以无尽寿数为饵,引诱他人。然而,封印终究只是封印,数千年的镇压,也并未能将其核心的活性彻底掐灭,只是令其陷入沉寂。

此刻,这份沉寂,被一份极其特殊、纯粹而强大的献祭打破了。曼陀罗,这位被倏忽以自我那残酷美学精心雕琢的莳者天人,其生命本质早已与人类迥异。

她吞食了倏忽一小部分的精华与血脉,其身体本身已变异为一个性质复杂诡异的能量聚合体。

曼陀罗将残余的自我,毫无保留地、如同最虔诚的狂信徒奉献祭品般,注入了建木根系。

建木那早已枯死近乎石化的深处,开始发生肉眼无法观测的异变。某种沉睡了无数个轮回的底层指令被强行唤醒,深植于其存在根源的、对生长、蔓延、吞噬的渴望被重新激活,并被悄然扭曲、偏转,指向了某个特定的意志。

首先出现的异象,是汁液。

并非植物的汁液,而是一种粘稠如蜜、晶莹剔透的奇异流体。它们如同拥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体般,从建木吞噬了曼陀罗的地方,一点点地沁了出来。

这些琥珀色汁液流淌过的地方,枯死的木质仿佛被注入了诡异而狂暴的活力,微微膨胀,颜色从死灰和褐绿,转向一种深沉得近乎黑色的金色。汁液沿着建木内部的能量路径,最终触及到了那些古老而强大的封印与建木裂隙。

琥珀汁液最耐心也最贪婪,开始沿着这些封印的缝隙,渗透、蔓延、侵蚀。这个过程无声无息,效果确是不可逆转的。这一切都发生在极其隐蔽的地下,能量波动被层层阵法与古海潮汐所掩盖。在那琥珀色的微光,如同诡谲而不祥的脉搏,透过建木表层的裂缝,在古海终年缭绕不散的雾气中,隐隐约约透出光晕时。一直忙于各种公务的丹枫猛地起身,在纷飞的文件中,骤然睁开了龙瞳。青碧色的龙瞳深处,锐利的瞳孔中清晰的印出远处看似毫无变化建木的样子。

没有任何迟滞,他的身影已在众人惊诧的追问中原地消失。下一刻,那袭青色的身影已领先出现在古海汹涌的波涛之上,居高临下审视着建木那庞大的残骸。

丹枫悬停于空,额间那对如玉温润又棱角分明的龙角流转起青碧色的光华,目光描募着那沿着树干向上蔓延的琥珀色脉络。那脉络明明灭灭,如同木皮下蠕动的血管。“这是……”

丹枫眉头紧锁,作为传承了数代记忆的饮月龙尊,他对建木的了解远超常人。

这绝不是属于建木自行复苏的表现。

眼前这琥珀色的汁液与脉络,也绝非建木本身所有。是谁以自身生命本源为引,在献祭激活了建木的同时,又在试图暗中掌控这样的存在。

一个冰冷而可怕的念头窜过丹枫的脑海,他意随心动,施展熟稔的秘术,试图追溯这诡异力量的源头,找出那个疯狂的献祭者,然后中断这个进程。但,无法做不到。

他追溯到了建木的核心,发现那诡异的力量已经与建木紧密纠缠,几乎融为一体。

强行以暴力手段清除,不仅极可能引发建木不可预测的反应,甚至可能破坏部分关键的封印节点,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丹枫阴沉的龙瞳深处,翻涌着无数复杂玄奥的符文,他分析着每一个可能。但最终,所有的推演结果都指向同一个令他感到无力的结论,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身前划过一道道玄奥古朴的轨迹,蕴含着不朽之力的青碧光芒自指尖流淌而出,化作无数细密如发丝的光纹,一层层、一圈圈地覆盖建木主干,试图以龙力压制,隔绝其与外界的联系与共鸣。就在他凝神再次检查时,目光突然被某个异常光滑湿润的木质凸起吸引了,一处被琥珀汁液浸透的,与周围枯硬如铁的木质截然不同的新生表皮。丹枫发现那凸起处的内部,似乎嵌着什么东西。他轻轻拂过,精准无比地将那物件从木痂中割了出来,琥珀色的汁液四溅,未曾损伤其分毫。

那是一枚,长生牌。

材质普通,就是仙舟民间最常见的那种桃木牌,边缘已被磨损得毛糙粗陋。牌子一面,刻着一个丹枫并不认识的名字,字迹娟秀工整,笔画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婉。

另一面,则用同样的笔迹凌乱的刻下了三个字。曼陀罗。

丹枫听浮笙提起过这个名字,不止一次。

在清漪之乱尘埃落定后的交流中,浮笙曾用复杂的态度描述过那个立场暖昧、手段莫测的莳者。

浮笙的评价是,那个女人像一朵尽态极妍的花,花心有一团燃烧到极致的火,疯狂之下,只剩灰烬,无人知道她那扭曲的执念还能坚持多久。是她?

她是如何潜入罗浮的?又是为何选择以如此惨烈而诡异的方式献祭了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