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木复苏(1 / 1)

第113章建木复苏

在压抑得令人几乎窒息的等待中,时间缓慢而沉重地往前走。建木的变化越来越明显,那些琥珀色的脉络已经狰狞地爬满了大半截建木主干,枝桠分叉处泛着不祥光泽的新芽状凸起。这些新芽扭曲怪异,其下更像是各个面孔的五官表情各异的蠕动着。古海的海水,开始变得浑浊不清,散发出一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大片大片颜色妖艳的诡异藤蔓,它们疯狂地舞动、缠绕,在触碰到封印的数十息内迅速枯萎、然后再次重生。

那些属于建木被封印压制了数千年的丰饶力量,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活跃。

丹枫每天都需要前来加固封印,云海卫与云骑军四处出动,镇压小规模的骚乱,净化古海附近被污染的土地, 忙得焦头烂额。山雨欲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那最终爆发时刻。某个和往日没有区别的寂静黎明。

在低沉而粘滞的波涛声中,一声粗鲁沉闷的撕裂般的巨响,猛然爆发,响彻仙舟。

那爬满琥珀脉络、如同被金色血管寄生的建木主干,在巨响声中,崩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痕。

隐匿在建木体内生长之物,终于挣破了最后的枷锁,轰然爆发。汹涌澎湃的金色如同熔岩沸腾喷溅,光流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黎明灰白的天幕硬生生撕裂、染成了一片诡异刺眼、不断翻滚涌动的琥珀金。整个罗浮的地脉,都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如同痉挛的震颤,地面上出现了蛛网般蔓延的裂痕。

无数洞天摇摇晃晃,砖瓦簌簌落下,阵法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接连熄灭。

而在那冲天光柱的核心,无数高浓度能量凝聚而成的光粒,逆向飞升,盘旋、聚合。

那是一个模糊的、庞大的、不断扭曲变幻的血红色轮廓,它依稀有着类似树的形态,充满了非令人本能排斥的诡异感。恐怖到令众生骨髓生寒的威压,带着粘稠恶意,向着罗浮全境席卷。那是超越了凡俗生命理解范畴的、属于星神令使的意志与力量的彰显,是高位存在对低位的无情压制。

倏忽。

借助建木构建的坐标与通道,将自身意志,直接投射到这新生的躯体中。几乎在巨响爆发的同一瞬,一道青碧色的流光,逆着狂暴威压而上,如利箭撕开了混乱暴走的乱流,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建木的方向。丹枫来不及召集云海卫,也没有时间去协同云骑军的反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种层级的敌人面前,数量堆叠已经失去了意义。这艘仙舟上,现在唯一能依仗的战力,是身为饮月龙尊的他自己。只有他能尽可能干扰倏忽,为罗浮仙舟防御系统的全面启动、为亿万民众的避难争取哪怕多一息的时间!

当他强行冲破重重阻碍,抵达建木附近那片已彻底形成的风暴眼时,一路所见景象,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混乱,犹如地狱绘卷。建木周围,早已被疯狂滋长的奇异藤蔓与流质般的肉质须络所覆盖。越是靠近建木的地面越是翻涌剧烈,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的稠密沼泽,一从丛色泽妖艳的植物接连破土而出。

建木那嶙峋的躯干与枝桠上,绽开了无数难以形容的绚烂花朵。那些花朵大如华盖,花瓣层叠,流淌着虹彩与鎏金的光泽。然每一朵怒放的花心深处,不是柔嫩的花蕊,而是一头头正在成形、挣扎欲出的孽物。

它们或有着鹿的优雅轮廓或有着虎的矫健体态,通体却由半凝固的金色与幽邃的绿色交织而成,如同琥珀与翡翠熔铸的活体雕像,在花房内蠕动。附近来不及撤离的云骑大都已无声无息伏在地上,还有少数人尚未失去意识,正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他们的嚎叫已渐失人声,夹杂着痛苦的嘶吼,与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迷醉呻吟。

更为可怖的是,他们畸变的躯体上,生出象征魔阴身的枝桠叶片,皮肤绽裂之处花朵蔓延,眼中倒映的,正是和建木同调的金绿光影。而凌驾这一切混乱、疯狂与绝望之上,那株从建木中破茧而出的存在,已然彻底凝聚成形。

丹枫审视着这棵由血红的雾与流淌的金色琥珀勾结而成的、虚实难辨的怪树。

枝丫虬结蔓延,浮动着千万张模糊不清的面孔。那些面孔轮廓朦胧,仿佛融化在血色与金光里,无精打采,口眼闭合,带着一种近乎倦怠的漠然。

然而,就在这无数麻木的五官中,一股冰冷而带着玩味与食欲的视线,如同自深渊探出的根须,牢牢地缠锁定在了丹枫身上。“不朽的遗泽,持明的小龙…”

一个无需介质传递的声音于他意识深处悠然响起,带着千张面孔低语重叠交织成的回响。

“持明守了这截朽木数千个春秋轮回,也被它困住了无数个轮回,如今轮到的囚徒,就是你?”

丹枫悬浮于空,毫无畏惧地与那无形的视线对视,龙角流转着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一条强而有力的龙尾自袍服下摆显现,摆动间搅动风云,散发出属于不朽龙裔的古老威严。

他没有回答倏忽这明显带着恶意的问题,那毫无意义,言语在此刻是最无力的。

低沉而吟诵声自他唇齿间流淌而出,每一个变化的手势都引动着古海之力呼应。

古海应声沸腾,化作数条庞大无比、鳞爪宛然、栩栩如生的水龙,环绕着他盘旋咆哮,龙吟震海,悍然向着倏忽的分身扑击撕咬而去。与此同时,他迅速掐诀,引动了提前布置的层层阵法,道道青碧色的锁链光华自虚空中浮现延伸,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罗网,向着倏忽笼罩束缚而下。面对丹枫这毫无保留的全力一击,重伤未愈的倏忽也不得不严阵以待,慎重地动用了自己的底牌。

建木,这被倏忽作为载体和新柴降临的巨木,仿佛听到了不容违逆的指令,其深扎于罗浮地脉与仙舟本体几乎长成一体的庞大根系,猛地发生了剧烈的挣扎。

下一瞬,无数根粗壮尖锐的根须,破开古海翻腾的海面,破开坚实的岩层与土壤,从四面八方穿刺而出,迎向了每一条扑击倏忽的水龙。“嗤啦一一!”

“嘭一一!”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接连响起,威势惊人的水龙被数量最多的活化根须以蛮横无比的力量贯穿绞碎,化作漫天倾泻而下的海水。与此同时,坚韧无比的根须也被紧随其后的青碧锁链光华拉扯,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嗡鸣,寸寸崩断,化为漫天逸散的灰烬和光点。丹枫倾注心力的攻击,被倏忽借助建木本体与罗浮地脉相连的无数根须一一化解。

更可怕的是,这些根须好似无穷无尽,新生的根须在倏忽的指派下,调转方向,向着丹枫本人所在的位置疯狂地拍击而来。每一根根须都携带着磅礴的扭曲之力,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被活化,泛起不正常的涟漪。

丹枫身形如电急退,手中已然多了一杆锋锐的长枪,枪影如龙蛇起舞,点点寒芒在身前绽放,将四面八方逼近的根须精准地挑飞。

他的身形在根须狂风暴雨般的围攻中闪烁腾挪,每一次移动都带起大片清冽的水光,威严的龙形虚影环绕着他,一时之间,竞然势均力敌。但,丹枫能看出,这并非倏忽的全力,而是他顾虑之下的谨慎。看起来,玉阙那边,是我们赢了。

丹枫在巨大的压力下,为战友的胜利露出轻微的笑意。“你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嘛。”

倏忽开口,他观看着丹枫在建木根须的狂暴围攻中奋力周旋,语气平和。“那么,你还能坚持多久。”

建木扎根罗浮千年,其镇压之下的根系早已遍布仙舟。丹枫的云吟术再精妙绝伦,面对这种地利尽失、敌人不死的绝望局面,也逐渐显得左支右绌。“挣扎吧,反抗吧。”

那重叠的诡异声音叹息着,在丹枫的意识深处回荡。“越是不屈的意志,在绝望面前逐渐崩毁时,便越是醇厚醉人。你和这株建木,这艘仙舟,以及其上亿万生灵的恐惧与哀嚎……都将成为我精心谋取的美味。”

丹枫没有言语,但他的呼吸已然变得急促,额间与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环绕周身的青碧龙影黯淡了许多。

倏忽似乎看到了心满意足的景象,失去了继续观赏的耐心。那由琥珀金光构成的枝条再次抬起,枝尖垂落一滴琥珀,一滴极其浓缩、属于袍部分本质的精血。

那暗沉污浊的金色,内部仿佛有无数极其微小的面孔在疯狂地挣扎、哀嚎、嬉笑、诅咒,散发出扭曲的生命气息。这滴暗金精血被轻轻弹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短暂的飞行途中,它仿佛拥有生命般,自动卷裹了大量从建木裂痕中喷涌出的粘稠的汁液,化作一道暗金与琥珀色交织缠绕的流光,瞬息之间,便无视了一切防护,来到了丹枫身前。

击云枪于千钧一发之际急转回旋,枪尖凝聚起一点极致压缩的不朽之力,枪出如龙,带着镇压四海、定鼎风波的无上意境,全力刺出。枪尖,与那道暗金琥珀流光,正面碰撞!

预想中的爆鸣并未出现,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那道暗金琥珀流光,竞像拥有智慧与生命的活物般,顺势缠绕上了击云枪的枪身。

然后,它便爆散成无数更加细小、微尘孢子般的暗金色光点,仿佛它们本就是丹枫身体的一部分,直接、轻易地没入了他的手臂、胸膛、乃至眉心。“国……!”

丹枫身形剧震,闷哼一声。

那些暗金光点一入体,立刻在他的血肉疯狂地生根发芽,它们以丹枫本身丰沛无比的生命力为最佳养料,瞬息之间,便在他体内由内而外地构建出三重复杂无比、相互勾连的结界。

丹枫只觉得灵识如同坠入冰冷粘稠的根须之间,被无数无形的手拖拽着,向着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下沉。

身体变得沉重如负山岳,每一个微小的动作,甚至只是睁眼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

他试图催动龙心传承最深处的力量,引动鳞渊境的呼应……但那些暗金结界如同最坚韧、最贴合灵魂的牢笼,将他的意识与力量核心层层隔绝。

“铛哪一一”

一声轻响,在狂暴的能量喧嚣中几不可闻。击云枪脱手,斜斜地插入下方蠕动的沼泽之中,枪身光华迅速黯淡。丹枫单膝跪倒在旁,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建木之巅那悠然俯视的树影。血沿着他苍白的下颌滴落,滴在下方一条缓缓蠕过的根须上,根须表面闪过一抹暗金。

“体会到了吗?”

倏忽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持明,仙舟用你,用不朽的封印囚禁镇压这建木数千年。现在,你也亲自品尝一下吧,被更高层级的力量,从生命最深处禁锢的滋味。”“是不是很美妙?这种一点点失去自我、沦为养料的感觉,这种清醒地感知着消亡的过程…”

丹枫咬紧牙关,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只有那剧烈起伏的胸膛与肩膀,泄露着此刻他所承受的痛苦与挣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三重恶毒结界如同附骨之疽,正在不断抽取他的生命力甚至力量本源,同时通过某种诡异的连接,向着倏忽输送,像是在将他慢慢消化,也像是在将他同化为倏忽的一部分。“绝望是佳酿的底色,痛苦是盛宴的前奏。”倏忽的视线如同冰冷的触手拂过丹枫被禁锢的身体。“不必心急。待我先行一步,去收割这仙舟之上,那亿万鲜活而恐惧、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生灵,将他们化为我新生的资粮与欢愉的源泉。然后…”枝条微微前倾:“我会回来,慢慢享用你和这株沦为失败品的建木,那交融了不朽的哀恸、丰饶的狂乱、绝望的甘美……一定是无上的喜乐。”话音落下,那由琥珀金光构成的身影开始上升,朝着罗浮仙舟人口最密集的核心区域疾掠而去!

“吃……!”

丹枫猛地咳出一口鲜血,那血液中混杂着明显的、细碎的暗金色光点,落在地面的根须上,激起一阵更兴奋的蠕动。视野阵阵发黑,他眼睁睁看着那道代表毁灭与绝望的金色光束划破罗浮阴沉的天空,如同死神挥下的镰刀,胸腔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心脏撕裂的无边无力感。

阻止袍!

必须阻止他……腾骁将军,景元,浮笙……大家!但他的身体,被死死锁住,只能如同最屈辱的囚徒般,单膝跪在这片彻底污染、化为蠕动地狱的泥泞之地,承受着力量与生命被不断剥离的痛苦,清晰地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绝望震颤。

远处,建木根系蔓延区域的边缘,一处较高的黑色礁石上,月下花带着她麾下精锐,从头到尾旁观了这场短暂的战斗。“首领,我们…现在做什么?”

一名步离战士看着远处被暗金结界笼罩、跪地不起的丹枫,又看了看倏忽化作金光离去的方向,喉结滚动,低声问道。倏忽大人……似乎根本没有理会他们这支“忠诚"的部队,甚至没有留下任何进一步的指令或安排。

月下花血红的眸子冷漠扫过被困的龙尊,又缓缓移向罗浮核心区域那片即将被血火与恐惧笼罩的天空。

她压下心心中那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对这场即将上演的疯狂盛宴的些许不适。

“守着这里。”

她听见自己用毫无波澜的声音下达命令,那声音在海风与远处隐隐传来的骚乱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守着这位龙尊大人。别让他有机会挣脱出来,也别让任何无关的人靠近这片区域。”

某个步离战士挠了挠他那毛发粗硬的脑袋,小声嘀咕:“可是首领,有这古海隔着,有这到处都是的怪树根拦着,还有倏忽大人留下的那个……看起来他自己根本不可能挣脱出来啊?”

“再说了,这鬼地方,现在除了我们和这些怪东西,哪还会有什么人敢过来?逃都来不及…”

月下花倏然横了他一眼,那眼眸中瞬间迸射出的冰冷与不耐,让他剩下的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打了个寒噤,立刻闭嘴低头。“我说,守在这里。”

她一字一顿地重复。

“执行命令。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苍牙立刻反应极快地、狠狠给了那个多嘴家伙的后脑勺一巴掌,压低声音厉声呵斥。

“蠢货!首领说守就守!问那么多作甚?摸鱼放哨不会吗?!睁大眼睛看着!只要倏忽大人赢了,荡平了这仙舟,这里以后说不定就是我们新的猎场与巢穴!现在提前看着点场子怎么了?!再废话,把你扔下去喂那些树根!”月下花没有理会身后部下的动静。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那株光华夺目的建木。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隔着衣物,按在了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贴身收藏着一枚小巧的刻着司囍宫特有嘉禾云纹的青白玉符。那是浮笙离开塔拉萨那天,托人转交给所有决定留下重建家园的狐人部族的紧急联络符。

据说在一定星域范围内,可以向符文中预设的特定坐标传递极简短的讯息。她一直贴身佩戴,从未使用过,也从未想过要使用。你现在在玉阙,是否也面对着这样的绝望景象?还是说你已经像在塔拉萨那样,再次创造了奇迹,扭转了战局?一个荒谬而软弱的幻想,如同毒草在她冰冷的心湖深处滋生。如果此刻用力捏碎这枚玉符,浮笙,那个给予她名字的女人,能感知到这遥远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呼唤吗?

她会不顾一切地赶来吗?

即使她真的能赶来,面对这样状态的倏忽,面对这几乎沦陷的仙舟,她又能如何?

月下花摇了摇头,银白的发丝在冰冷的海风中扬起。她将这个突如其来的、令她感到无比羞耻与愤怒的念头,狠狠地甩出脑海!指尖用力,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几乎要将那枚温润的玉符连同衣物一起捏碎。

但最终,在玉符即将碎裂的前一瞬,她还是松开了力道。而就在此时,被根须与三重暗金结界重重禁锢、意识开始逐渐沉入冰冷黑暗的丹枫,用最后的力气聚起一点不朽的光点,触碰了一下腰间悬挂着的一枚如同寻常佩饰的古朴玉佩。

“咔嚓。”

一声仿佛冰层初次绽裂的碎裂声。

玉佩光滑的表面,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却贯穿整体的裂痕。一缕极其微弱、如同垂死萤火最后的光亮,从裂痕中悄然溢出,在空气中微微一顿,随即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牵引,转瞬间便没入了周围狂暴紊乱的灵能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这是他与浮笙之间,某个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极其隐秘的约定与后手。一对承载了特殊双向感应符文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