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人的意志
鳞渊境,古海之畔,建木之下。
这里的景象,比罗浮其他区域更加诡异恐怖。建木的活化被试图吞噬它的倏忽压制下去,但依旧通体流转着刺目的琥珀金光,无数粗壮狰狞的根须破开海面与大地,如同狂舞的巨蟒群,将方圆数里海域化作了生命的禁区。
海水污浊粘稠,浮笙皱着眉以袖捂嘴,看着大发神威的萤草把那些巨大的藤蔓和怪物按在地上抽,把建木衍生的孽物抽得一地器脏,汁液四散。希望之前和丹枫设置的净化环境的法阵还在运作,浮笙不太抱希望的想着。就在这时,小龙敏锐的鸣叫一声,飞扑向建木根部附近一片被暗红色根须重重包裹的地方。
浮笙跳下护盾,一眼就看到了被禁锢在根须丛中、气息微弱的丹枫,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向来风光霁月的丹枫,那袭青色的袍服沾染了泥污与暗金色的、蠕动的汁液,他单膝跪在污秽中,低垂着头,墨色长发凌乱地披散,已然陷入昏迷。龙角黯淡无光,龙尾无力地垂在泥水中,唯有眉心一点微弱的青碧光华还在顽强闪烁。
击云枪斜插在身旁的泥泞中,光华黯淡。
他周身笼罩着极其复杂的结界,第一层是血色流淌的壳膜,琥珀色光芒、没入丹枫体内的诡异锁链连接着壳膜和,覆盖全身的暗金色能量。建木、倏忽、以及被掠夺抢占的不朽本源。三重结界环环相扣,不仅将丹枫死死禁锢,更如同附骨之疽,丰饶之力与他自身的龙力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无比恶毒的牢笼。“丹枫哥!”
浮笙失声惊呼,就要冲过去。
“吼。”
小龙却低吼一声,用脑袋轻轻拦了她一下,赤金色的竖瞳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浮笙冷静下来,扫视周围,也察觉到了异常。这里太安静了。
除了被萤草揍到无意识蠕动的根须,再没有任何其他动静。没有守卫?这不合理。
那个行事诡辩的倏忽既然将丹枫禁锢在此,不可能只设置了封印这一个措施。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礁石、海水、根须的阴影……
突然,她的视线落在远处岸边的礁石群里,微微停顿。那里的空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水纹波动,与周围弥漫的丰饶污浊格格不入,那是,持明云吟术特有的气息?持明?不,不可能。
但是为什么,没有发起攻击?
浮笙心中警觉,挣扎了一瞬,毅然转身扑到丹枫身边。不重要了,如不管是谁,现在都没有解救丹枫重要。小龙也调转回头,正想尽办法撞击那结界,但除了激起一阵涟漪外,毫无作用。
它急得团团转,又不敢强攻,喉咙里发出无助的呜咽。“别慌,小龙,别慌……”
浮笙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亮起柔和的莹白色光晕,小心翼翼地贴近最外层的结界进行感知。
靠近分析了,才更加真切地感受到那三重结界的可怕。倏忽的力量,那滴本源精血是恶毒的寄生虫,深深扎根在丹枫的经脉之中,形成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致命循环。
强行攻击结界,就等于同时攻击丹枫本身!而想要在不伤害丹枫的前提下解开这种循环,其难度不亚于在沸腾的油锅里徒手拆解一根头发丝打成的一千个死结。小龙急得围着丹枫直打转,赤金色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求助地看向浮笙。
“不要急,小龙,我会有办法的。”
浮笙的手依旧轻轻按在那暗金色的结界表面,闭上眼睛。不能硬来,硬来只会伤害丹枫……
这结界利用了丰饶之力的寄生、同化的特性……与建木和倏忽本源相连……而萤草的力量,不,是我的力量,和丰饶之力一样,拥有调和与转化的能力……
或许。
浮笙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
她盘膝在丹枫面前坐下,双手虚按在结界之上。莹白的、充满生机的荧光,混合着一丝丝极其纯净的淡金,从她掌心心缓缓流出。
力量如同最柔和的春雨,轻轻地包裹住结界,然后,浮笙以自身为媒介,模拟出与结界丰饶之力近乎同频、更加有序与平和的波动。她在尝试引导这些无序蒙昧的力量。
用自己的力量,去一点点地梳理结界内部那混乱暴戾的能量结构,如同用润滑剂去浸润一个锈死的复杂齿轮组,希望能让其中某个关键的卡扣松动,从而打开一个缺口。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极其耗费心神、也极其危险的过程。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结界内暴戾的丰饶之力反噬,或者扰乱能量平衡,直接对丹枫造成二次伤害。
浮笙的额头上很快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微微发白。但她眼神专注,没有丝毫动摇。
而就在她全神贯注地尝试破解结界时,那远处岸边,被浑浊海水半掩的黑色礁石后。
几道笼罩在水纹下的身影,正静静地潜伏着。为首者,披着带兜帽的披风,露出一缕银白色的发丝和一双同样银白的狐耳。
月下花和她的几名精锐部下,正借助曼陀罗留下的、蕴含着隐匿云吟术奥义的符纸,如同礁石阴影的一部分,无声地潜伏着。他们目睹了浮笙和小龙的出现,目睹了浮笙那焦急悲痛却又强行镇定的模样,目睹了她开始尝试破解那可怕结界的过程。月下花血红的瞳孔收缩,握着武器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白。她没想到,浮笙竞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个坚韧的女人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首领,我们要不要……
一名步离战士压低声音,做了个攻击的手势。月下花回头,冰冷的眼神如同刀锋刮过那名部下,让他瞬间禁若寒蝉。“闭嘴,隐匿。”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看着。”部下们对月下花的命令有着绝对的服从。
月下花没有解释。
她的目光复杂地,看着那纤细的身影因为竭力而微微颤抖,看着她额角的滑落的汗滴。
胸腔里那团冰冷的火焰,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传来一阵陌生的、细微的刺痛。
她想起了塔拉萨上,浮笙从天而降,银藤如瀑,涤荡污秽的情景。也想起了浮笙最终拒绝带她离开时,那双温柔却遥不可及的眼眸。“我还没有做好承担起一个生命全部重量的准备和觉悟。”那句话,此刻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
而现在,浮笙正拼尽全力,试图承担起另一个生命的重量,一个对她而言显然无比重要的生命。
月下花移开视线,从更远方隐约传来轰鸣声音,和不断爆发又衰落的金色雷光。
倏忽大人似乎正在别处享受盛宴,并且好像遇到了些麻烦?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浮笙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汗水已经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的衣裳。结界在她的努力下,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暗金色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些。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上空,一道比太阳更耀眼的金色雷光,与一片骤然爆开的、仿佛囊括了万千生命哀嚎的琥珀色光海,轰然碰撞。恐怖的爆炸与能量冲击,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过来。
浮笙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干扰,心神一岔,结界内一股暴戾的力量瞬间反冲。
“噗一!”
她猛地喷出一小口鲜血,身体晃了晃,险些倒下。小龙惊叫,连忙用身体撑住她。
浮笙抹去嘴角血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焦急地看向丹枫。好在刚才的冲击似乎也让结界本身波动了一下,丹枫并未因此受到更多的伤害。
她重新凝聚心神,继续下去。
而远处的爆炸余波中,已连续服下了三颗丹药的滕骁凛然站立,他的身体如同被过度鼓风熔炼的金属,表面皮肤龟裂,渗出带着金光的血液,气息狂暴炉烈到了极点,却也如同风中残烛,充满了随时可能彻底崩碎的不稳定感。倏忽并不急于立刻前往下一处收割。
这具新躯壳需要时间消化获取的生命,而眼前这个屡次阻碍自己、如今已是强弩之末的仙舟将军,似乎能提供一些额外的乐趣。天空之下,倒伏着更多被尸骸。
倏忽的枝条轻轻摇曳,腾骁的眼前,景象陡然变幻。他不再是身处罗浮,而是回到了许多年前,那颗被活化行星"噬界罗喉"吞噬的仙舟苍城。
他看见无尽的黑暗触须从星空垂下,缠绕、撕裂仙舟的屏障。他看见熟悉的同袍在触须间挣扎、化为血肉养分。他看见无数罗浮的民众绝望的脸庞,听见震耳欲聋的崩塌与哭喊。幻象中,那些死去的脸庞纷纷转向他,张开嘴,发出无声的控诉与呼唤:“将军……救我们……你为什么没早点来……腾骁…甚至,他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在废墟中徒劳地挖掘,十指鲜血淋漓。“很痛苦,对吗?”
倏忽重叠的声音带着愉悦的共鸣,穿透了幻象。“每一次死亡,每一次失去,都是无法弥补的裂痕。你们巡猎,追逐我们丰饶,以为能终结痛苦,实则只是在无尽的复仇循环中,制造更多痛苦,更多美味的食粮。”
“看看这些亡灵,看看你内心的空洞。”
“加入我,拥抱丰饶的永恒。我能让时间倒流,让血肉重生,让所有逝者归来…只消你放下那可笑的执着,成为我的一部分。”金色的枝条带着无尽的诱惑,伸向似乎被幻象钉在原地的腾骁。枝条尖端,开出一朵极其美丽的花朵。
腾骁的身体微微颤抖,他低垂着头,紧握着阵刀的手,指节青白。倏忽树干上的万千面孔,露出了近乎慈祥、暗藏垂涎的表情。就在那诱惑之花即将触碰到腾骁的瞬间。
“幻觉,终究只是幻觉。”
腾骁猛地抬头,眼中哪里还有丝毫迷茫,只有一片燃烧到极致的、纯粹的金色。
“苍城的血债,罗浮今日的惨剧,还有千千万万被你荼毒的生灵……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牺牲,岂是你这扭曲的怪物所能理解、所能亵渎的?!”“我们信奉巡猎,追的是公义,护的是生者!”“逝者已矣,生者不息!他们的意志,由我们继承!他们的仇恨,由我们了结!这才是我腾骁,也是仙舟联盟存在的意义!”话音未落,他咽下含在嘴里的最后一颗丹药,手中的阵刀爆发出前所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