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归海(1 / 1)

第122章浮尘归海

浮笙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失去意识的。

最后的记忆里,她跪在泥泞的血污里,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接住了倒下的丹枫,掌心触碰到的肌肤冰凉刺骨,耳边是海水倒灌的轰鸣,还有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龙冰冷的绒毛缠绕在脖颈上,触感像是一团正在缓慢凝固的蜡。一切都暗了下去,像被人用黑布蒙住了眼睛,连痛楚都变得遥远。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不是安静的沉寂,而是感官被彻底抽离后的虚无。像沉入深海,光线、声音、触觉,层层剥离,最后连自我存在的感知都模糊了。

在这黑暗中,浮笙无数次重视着,将白珩连同星槎的残影一并抹去的画面。丹枫身体倒地时碎石摩擦的闷响,远处镜流那柄支离清冽如冰裂的剑鸣。这些声音交织成网,将她裹缠其中。

世界无数次在她脑海中碎裂成无数晃动的色块。暗红的天,浑浊的海,飞溅的泥点,还有从指缝间渗出的、温热血液。不知过了多久,浮笙忽然嗅到了一股清冷微苦的草木熏香。她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

身下是柔软的垫褥,盖在身上的织物细滑冰凉,四壁挂着素雅的绀青色纱幔,幔帐边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水波纹路,随着窗外透入的微风轻轻拂动。那股唤醒她的微苦的气味,混着淡淡的沉香,是持明龙师们最喜爱的古老香方。

浮笙试着动了动手指。

一股难以形容的虚软感立刻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骨骼与筋络,只余下疲软皮囊的空洞,每一次呼吸中被包扎好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

“别动。”

清冷的声音从床边传来,音色与往常相比,显得十分干涩。浮笙呆滞地思考了一会,才缓缓转过头。

镜流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安静地陪着她。

她穿着卸去肩甲与护腕的云骑战衣,外罩一件墨色长衫,长发用简单的木簪束起。

支离剑竖立在她并拢的腿边,剑鞘上新增了几道狰狞的裂痕,还沾着未擦净的暗红色污渍。

而镜流手中,正握着一把暗金色的曲弓。

浮笙认得它。

那是应星用了三个月,亲自挑选朱明的火纹钢与玉阙的星陨木熔铸而成,为白珩量身打造的曲弓。

白珩曾得意地展示给她看,她能够在星槎全速飞行时仍能精准命中千米外的目标。

弓箭流畅如狐尾跃动的轨迹,弓身两端镶嵌的青色晶石原本会在白珩注入灵力时漾出流水般的光泽,此刻,那些晶石黯淡如蒙尘的玻璃。镜流用一块素白的软布,细致地擦拭着。

她专注的用指腹指腹抚过每一道的刻痕,仿佛那不是一件武器,而是易碎的珍宝。

“镜流姐。”

镜流抬起眼。

浮笙撞进她的目光里,那双依旧平静幽深的酒红色眼瞳,此刻只有眼下的浓重的青黑泄露了连日的疲惫,眉眼间寻不到半分悲戚。“你的亏损很严重。”

她放下弓,倾身坐到床边,轻轻按在浮笙试图抬起的肩膀上,掌心隔着单薄的衣料传来略高的体温。

“丹鼎司的医士来看过,你的经络近乎枯竭,气海空荡,需要时间慢慢修补。”

她声音平稳、不容置疑。

“接下来不要再使用萤草了,后续的战斗交给我们吧。”浮笙被她按回枕上,她只能转动眼珠,急切地问:“小龙…小龙呢?”“它已经恢复了。”

镜流手指拂过浮笙的额发,浮笙觉得她的手指,像一块温凉的玉。“小龙的伤已经稳定了,不朽血脉的生命力十分顽强。丹枫和应星在处理建木残骸和罗浮各处的烂摊子,小龙在帮他们。”“听我说,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在这里,好好歇一口气。”浮笙松了口气,她睁大眼睛,望着床幔顶端垂落的绀青色流苏,那些流苏在模糊的视线里轻轻晃动。

时间在熏香袅袅的烟迹中爬行了许久。

浮笙才一点点攒够力气:“白珩,只剩下那张弓了吗?”镜流擦拭弓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帧。“星槎残骸,回收了大约七成。”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静得可怕,像在陈述一份军情简报。“所有的一切,都被空间乱流扯碎。还有一部分.完全解体,无法寻回。”“我们收敛了她。等罗浮局势稍定,会和所有在此次劫难中牺牲的将士、百姓一起,举行送灵仪式。”

送灵…

浮笙闭上了眼睛。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滚烫地滑过太阳穴,没入鬓角,留下两道蜿蜒的、湿热的痕迹。

命运真是一个恶劣的玩笑,给了她希望,又在她踮起脚尖即将触及时,猛地抽走了梯子。

她救了塔拉萨,重创了倏忽,改变了那么多细微的轨迹,一点点在自己这边增加筹码,作物、丹药、萤草….

可最终,白珩还是死了。

以如此惨烈而决绝的方式,死在她触手可及却又无能为力的眼前。她所有的努力、挣扎、小心翼翼维护的平衡,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兜兜转转,命运的洪流似乎只是稍稍偏折,便以更大的力量将她拍回了最残忍的岸边。

“镜流……

泪水让浮笙的视线氤氲一片,镜流的身影在光影中晃动、重叠。“白珩是你最亲密的挚友。我知道,你很难受.….大家都很难过,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平静地接受她的离开?你怎么能够这么,坚强?”最后两个字,她说得艰难而困惑。

这问题太残忍,像是在撕开别人勉强结痂的伤口。镜流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沉静无波。

窗外有风穿过庭院,摇动树的枝桠,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呜咽。更远处,隐约传来断续的争执人声,浮笙无心聆听,空落落的眼睛执拗地看着镜流。

“我不是平静,浮笙。”

良久,镜流才开囗。

她将曲弓轻轻取回放在膝上,坐姿挺拔如永不弯曲的剑脊。“我只是,习惯了这种失去。”

她的目光投向被窗格切割的灰蓝色天空,声音里透出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从我第一次握紧剑,踏上战场那一刻起,送别就成了常态。同袍、部下,曾经把酒言欢、以为能并肩走得更远的朋友。”“每一张倒下的面孔,每一次生命的戛然而止,我都看着,记着。”“年轻的时候,我告诉自己,这是选择这条道路,必须背负的重量。悲伤奢侈,眼泪无用,唯有握紧剑,继续向前,才能不让他们的血白流。”“我已经送走了太多的战友。”

又过了许久,镜流的声音才响起,像隔着很远的距离传来。“这一次,更是痛彻心腑。”

“你说的对,白珩不一样,她是我最在意的人。她吵闹,积极,好奇心过剩,总是活得像一团不管不顾的火……可她也比任何人都懂得如何照亮身边的人。”

镜流的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曲弓上那道最深的裂痕。“我很悲伤,浮笙。悲伤例到……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浮笙看见她交叠置于膝上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连剑心都在动摇。每一次送别的悲痛,不是会褪去的潮水。它像冰,沉在心底,时时刻刻散发着寒气。”

她再次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轻柔地抚了抚浮笙的脸颊。“可我不能任由自己沉溺其中。我是罗浮的剑首,是云骑此刻实际上的最高指挥官。将军倒下,白珩殉职,景元未归……无数双眼睛看着我,无数惶惑的心需要安定。”

“局面需要稳住,人心需要抚慰。”

她的声音字字清晰地敲在浮笙心上,依旧是那种听起来与己无关的语气。“况且,浮笙,我的魔阴身劫数,已经很近了。”浮笙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赤瞳里,此刻翻涌着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情绪的剧烈波动,是最大的诱因之一。”“当意识到自己也将会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时,就没有肆意发泄情绪的资格了。我必须保持清醒,直到最后一刻。所以,浮”镜流忽然俯身,将曲弓轻轻推到一旁,然后伸出双臂,将床上静静流泪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有些笨拙地揽入怀中。

那是浮笙第一次被镜流如此拥抱。

她的怀抱并不舒适,往日清冷的香气消失了,身上混杂着硝烟、血腥的冷冽气息。可那份克制着的包容,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浮笙苦苦支撑的心防。“哭吧。”

镜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遥远的温柔。“替我们这些快要忘记如何流泪的、被时光磨钝了心、冷心冷情的老家伙,纵情哭一场。”

浮笙的脸埋在她肩头,先是无声地颤抖。

随后,压抑已久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垮了所有闸门。那是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近乎兽嚎的痛哭。泪水瞬间浸湿了镜流的衣襟,她浑身剧烈地颤抖,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混杂着悲伤、愤怒、不甘、自责与无边绝望的熔岩,疯狂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将她从内部焚毁。“对不起……对不起………

浮笙哭得语不成调,字句被剧烈的喘息切割得支离破碎。“我不该那么说,我只是太难过了、很生气……气我自己没用……气这该死的命运、明明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留不住……为什…”镜流没有说话,只是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那拍打的力道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镇定的韵律,试图安抚怀中这具崩溃颤抖的躯体。

窗外的天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像两株依偎的植物。许久,浮笙的嚎啕渐渐弱下去,只剩下精疲力竭的、细微的哽咽。镜流扶着她重新躺好,拭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与冷汗。“你并非什么都没做到。”

镜流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如果不是你炼制的那些丹药,强行吊住了将军最后一口气,他现在也不在了。”

浮笙睁着红肿不堪的眼睛,眼神茫然地看着她,像是不明白她的意思。镜流移开了视线,没有继续解释。

有些真相,此刻说出来太过残忍。

即便被那些虎狼之药强行锁住了最后一线生机,腾骁将军的身体也已经彻底毁了。

经脉寸断,内腑衰竭,如今昏迷在病榻上,气息微弱得如同残烛,每一次呼吸都靠着丹鼎司最精密的维生法阵才能延续。即便能够苏醒,滕骁余生也注定与战场无缘,甚至可能比寻常短生种更加孱弱,余生都将被病痛折磨。

这算是活着吗?

还是比战死沙场更为漫长的、清醒的凌迟?滕骁、他是那样骄傲的将军,是巡猎命途上最锋利的箭矢。镜流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在自己心底某个晦暗的角落,竞然可耻地滋生出一丝近乎嫉妒的情绪。

至少,将军还能呼吸。

至少,他还拥有未来。

“这的确算是好事。”

浮笙努力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我拼命想救的人……却连尸体都找不全。”室内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

窗外的风声似乎变大了,卷着尘土和远方的焦糊味。而之前那隐约的争吵声,也随着风势变得清晰起来,尖锐地穿透门窗的缝隙,钻进人的耳朵里。

镜流静坐了片刻,身上那一缕微弱的柔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她重新变回那个冷静、自持、仿佛由寒冰铸就的罗浮剑首,所有属于镜流的情感,都被严密地封存回那副无懈可击的铠甲之下。“别胡思乱想,你的任务是休息。”

她站起身,拿起支离剑。

“景元在回来的路上了。外头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她看了浮笙最后一眼,转身推开房门,逆着走廊里昏暗的光线走了出去。步伐稳定,背影笔直,仿佛永远不会被任何事物压垮。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大部分光线与喧嚣隔绝在外。

浮笙躺在柔软的床榻上,一动不动。

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浸湿了鬓发与枕面,可她已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浮笙没只是睁大眼睛望着帐顶那些精致的刺绣。云纹、水波、游龙,在逐渐昏暗的光线里变得模糊,融化成一片混沌的色块。

脑海里正上演着一场无声的风暴,记忆的碎片如锋利的冰凌横冲直撞。她想起废墟里,白珩那双沾着灰土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她搂着自己的肩膀,穿梭在罗浮喧嚣的街巷,对各种小吃如数家珍时眉飞色舞的样子。想起她跳着脚和丹枫斗嘴,尾巴毛炸成一团的滑稽模样;想起庆功宴上,她偷偷把蔬菜夹到小龙碗里,在自己不赞成的目光中眨着眼睛假装看风景。想起她驾驶星槎,如同扑火飞蛾般冲向血涂狱界时,那道决绝到令人心碎的光芒……

每一个细节都鲜活如昨,色彩饱满,声音清晰,甚至能回忆起当时空气里的味道,阳光的温度,白珩发梢飞扬的弧度。星槎舷窗后,白珩回头望来的那个眼神。平静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遗憾,还有她熟悉的、狐狸般狡黠的笑意。

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被那片恐怖的黑暗彻底吞噬,只留下一点可供凭吊的灰烬。仿佛她从未存在过,又仿佛她的存在,只是为了在这一刻,以最惨烈的方式,教会浮笙什么叫作无能为力。

浮笙抬起虚软如棉絮的手,缓缓捂住自己的眼睛。掌心下,是一片湿热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她想起那条横亘星海的、威严而温柔的巨龙,想起袍熔金般的眼瞳中蕴含的慈悲,想起他烙印在自己灵魂深处的祝福一一愿汝赤心永驻,识真心不易。可赤心心有什么用?

真心又值几何?

她拼尽全力,依旧留不住最想留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