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蹈旧辙(1 / 1)

第125章重蹈旧辙

应星紧绷如弓弦的肩膀,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多日的重担。他咧了咧嘴,似乎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可嘴角只抽动了两下,最终化为一口气息短促的、近乎脱力的喘息。

“从岁安的成功案例来看,浮笙那种独特的力量,是关键中的关键。但问题是,她现在……”

应星眉头再次皱紧,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忧虑。“她的状态非常糟糕。”

应星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不太愿意回忆那个画面。“那个时候,她死死抱着你,手指扣进你的衣袍里,掰都掰不开。对外界的呼喊、触碰,没有任何反应。”

“即使是小龙去用头蹭她,她也只是不停地流泪。最后,是镜流实在没办法,一记手刀,才让她松手昏过去。”

他摇了摇头,下意识地转动着指节上的戒指。“浮笙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用时间去抚平一切。”“你,不打算让她参与进来?”

丹枫神色不明的抬起头,口吻淡淡的问。

“在这种时候,强行拉她参与这种成功率未知的实验,让她反复直面'复活白珩′这个残酷命题……我觉得不合适。对她太残忍了,也可能影响实验本身的稳定性。”

丹枫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厅堂一侧那扇半敞的雕花木门。门外是光影昏蒙的回廊,空无一人,只有穿堂而过的晚风,卷起庭院里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

“所以一一”

他收回目光。

“所以,我已经和小龙谈过了。”

应星接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是欣慰,也是某种深藏的愧疚。

“它愿意配合我们。它和浮笙同源共生,力量的本质一模一样,虽然达不到浮笙那样精微的掌控力,但作为辅助,应该足够了。”“与其给浮笙一个无法实现的希望,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给。等我们,等我们真的成功了,再把活生生的白珩带到她面前吧。”丹枫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那扇半开的门,门外回廊的阴影里,仿佛有什么细微的动静,又或许只是风吹动了帘幔。

“或许……

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们应该问问她的意见。”

“问她?”

“丹枫,你看看浮笙现在的样子,她已经崩溃了。还是等成功了,再告诉她吧…″

应星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迟疑。

“况且她一直很反对冒进。化龙妙法也好,其他危险的实验也好,她总是说如果没有百分百解决后果的魄力,那就绝对不要轻易尝试。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显然不符合她的标准。”

“但她也是最希望白珩回来的人。”

丹枫轻声说。

“是啊…所以我………

“所以你真的要瞒着她吗?”

“有些风险,需要有人在她无法承受的时候,替她做出选择,替她承担后果。”

“不。”

一个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门廊方向的阴影里传来。丹枫和应星同时僵硬了。

浮笙站在半开的门边,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框,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披风,下摆几乎曳地。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裸露的脚踝纤细苍白得近乎透明。脸色很差,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眼眶红肿未消。那双看着他们总是清澈柔软的粉紫色眼眸,此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锐光,笔直地落在应星脸上。

“没有必要瞒着我,应星。”

“我也没有想到。”

她露出一个苦笑。

“应星你还是达成初衷,和小龙打好关系了啊。”应星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同心花戒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小龙……长大了。”

浮笙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应星心头莫名一紧,某种不妙的预感悄然滋生,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丹枫深深地叹了口气,走上前,朝浮笙伸出手。浮笙无视了这只手,慢慢地、一步一顿地走进厅堂。她走到长桌边,目光缓缓扫过桌上摊开的伤亡报告,最后,重新定格在应星僵住的脸上。

“我才是最希望白珩回来的那个人,也是最希望白珩能活过来的那个人。”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从疲惫不堪的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同时,我也是除了丹枫之外,对化龙妙法了解最深入的人。”“如果因为缺少我的参与,因为你们自以为是的保护,导致实验在某个关键环节出现失误,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那代价一”“那代价自然由我和应星承担。"丹枫打断她。“不,"浮笙缓缓摇头。

“那不是你们承担得起的,我也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浮笙………

丹枫担心的看着她惨白的脸,想去扶她摇晃的身形。浮笙却在他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手臂时再次侧身,避开了他的碰触。她的目光转向丹枫,眼神复杂难辨,有深沉的悲伤,有疲惫的失望。那失望刺得丹枫放回袖中的手不自然地微蜷。“丹枫,你真的觉得,尝试化龙妙法的代价,由你和应星承担就足够了?”“我不相信,你不知道那代价可能意味着什么吗?复活白珩,触及的不仅仅是命途力量的平衡,还有生死界限的纠缠。”“如果失败,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比倏忽更加可怕。”她抬手,用指尖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声音低了下去,依旧带着压抑的哽咽。

丹枫低垂着头认真的注视着她,只是再一次伸出手,强硬地搂住浮笙颤抖的身体,把她安置在自己的座位。

浮笙眼底莫名一热,她强忍住自己不值钱的泪水,转头看向始终沉默不语的工匠。

“应星。”

“麻烦你,现在去把镜流姐和小龙找过来。”“这从来都不会是一个简单的决定。如果我们真的决定要走这一步,那么,所有需要知道的人,所有愿意为此承担后果的人,都应该知道,并做出自己的选择。”

应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想解释,想坚持自己的想法。可他再次对上浮笙那双眼睛。

那双粉紫色的,宛如宝石般璀璨的眼眸,还是那么美丽,里面的悲伤却如同深潭,潭水之上,凝结着一层冰冷的寒冰。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硬生生堵在了应星的喉咙里。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从刚才起,被他忽略的细节。从浮笙出现在门口,开口说话直到现在,她没有叫过一声"应星哥”。不是疏远,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平静的、保持礼貌的直呼其名。为什么?

这个疑问不受控制地从应星嘴里滑了出来,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为什么…从刚才开始,你就不叫′哥'了?”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问出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丹枫再次,深深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瞥了应星一眼。浮笙看着应星,看了许久。

晚风从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她披散的长发和宽大的披风下摆。她的眼神逐渐落满鸽子灰般的冷淡,映出应星有些错愕的脸,也映出窗外逐渐沉落的、血色的残阳。

“你决定要瞒着我的时候。”

她轻声开口,没有回答那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就不再把我当作应该平等对待、共同承担风险的战友,而是当成了一个需要被保护、被隐瞒、被排除在危险之外的弱者。”她顿了顿,来回看了看两人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不得不为应星脸上真实的恍然感到无奈和疲惫。

“我生气了,应星。还有丹枫。”

她坦然承认,轻轻按在光滑冰凉的桌沿,支撑着发软的身体站了起来。“不,你不需要解释。”

丹枫试图阻止,但在场的两个人,两个倔强的孩子,没一个有理会他一片苦心的意思。

“白珩是我的家人。化龙妙法,是我和丹枫一样,在无数个日夜反复推敲、实验、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小龙,是我的半身,我的共生伙伴。”她的目光对上应星,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于情,于理,于能力,我都有资格、也有责任参与其中,而不是被你关在名为保护的门外,被动地等待一个或好或坏的结果。”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头再次涌上的酸涩。“应星,与我相比,反而是你没有任何资格,来自作主张决定白珩的复活,还隐瞒我,自以为那是为我好。”

厅内一片长久的寂静。

只有窗外归巢的鸟雀发出零星的啼鸣,以及远处永不停歇的、运转着重建工程的机巧轰鸣。

应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他只是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抹去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浮笙和丹枫,大步朝厅外走去,步伐又快又重。“我去找镜流,还有小龙。”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回廊,渐行渐远。丹枫站在原地,看着浮笙倔强的侧脸,心中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浪潮。是啊,她早已不是那个初来罗浮、懵懂不安的孩子了。她是惊艳世人的司鳍宫代理司膳,也是能在战场上独当一面的战士;是凭借智慧与能力赢得所有人认可与信赖的同伴;是应该被他们平等相待、并肩而行的战友。

“对不起。”

丹枫低声说。

“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信任彼此。”

浮笙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但她任由丹枫慢慢走到身边,将自己抱了起来。浮笙将脸深深埋进丹枫的怀里,单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着。“我很害怕,丹枫哥。”

她的声音闷闷地漏出来,细微的哭腔,像受伤小兽的呜咽。“怕希望再一次落空,怕拼尽全力后还是无能为力,怕就算我们真的成功了,复活的人,也不是我记忆里的白珩姐。怕这一切…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幻梦,最终带来更深的绝望和灾难。丹枫哥,我真的很怕、怕得浑身发…“景元,景元,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丹枫伸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落下,按在她因压抑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上。

我知道,我也怕。

可是,有些路,明知道前方可能是更深的悬崖,明知道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却依旧不得不走。

因为身后已无退路,因为不愿别离,因为,再也承受,不住战争带来的悲剧。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地平线吞没,罗浮的夜晚,不再是往常星槎如织的繁华夜景,而是一种伤痕累累的、笼罩在未散硝烟与悲痛中的沉重夜色。这是一个被深深割伤、正在剧痛中艰难喘息、远未从悲怆中苏醒的残骸。而几个同样被这场灾难切割得遍体鳞伤、心魂俱疲的人,为了一个渺茫到近乎虚幻的希望,正在准备踏上一条前所未有的、布满禁忌与未知的危险之路。浮笙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去脸上冰凉的泪痕,望向门外那片彻底沉沦的黑暗。

远处天边,似乎有几点属于星槎的航行灯光,正在穿透云层,缓缓靠近。而建木的方向,那株贯穿天地的巨树,在夜色中投下狰狞的剪影。它依然活着。

永远活着。

麟境渊旁,应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浮笙怎么想,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一一有些事,必须做。

有些人,必须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