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大青龙的认可
浮笙最终还是被丹枫抱回了卧房。
她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捧失了水分的蓬草,蜷在丹枫的臂弯里簌簌地抖。丹枫走得极稳,脚下云气无声漫涌,每一步都静悄悄的,未曾惊起廊下尘埃。
夜风自庭院深处拂来,撩动他未束的墨色长发,几缕发丝扫过浮笙冰凉的脸颊。
卧房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纸灯,光线透过素绢灯罩,晕开一片朦胧柔和的光域,将垂落的绀青色床幔染上蜜蜡般的温润色泽。丹枫将她轻轻安放在床榻中央,正拎起掀开锦被准备给孩子盖上,才留意到她赤裸的双足。
那对脚沾满了从厅堂一路行来的尘灰,脚心与侧缘还有几道被砂砾或木屑划出的浅淡红痕,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醒目。浮笙本人却似毫无所觉,只是怔怔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床顶垂下的繁复流苏,早就不知道思绪飘到何处。
丹枫在床沿坐下,静默片刻,抬手结印。
细密的水汽在他修长的指尖凝聚,化作一泓澄澈温润的流泉,如月华织就的薄绡,轻柔笼罩住浮笙的双足。
水流极缓极柔,小心涤去尘垢,抚过那些细微的伤痕,清凉的触感让浮笙下意识蜷了蜷脚趾,却再无更多反应,她累了,神智昏沉间,只知道眼前的人值得信任。
这就足够了,我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
浮笙昏昏沉沉地想着。
丹枫专注操控着水流,神情平和,可心底某处却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微澜。这情景依稀有些熟悉。
许多许多年前,他初掌龙尊权柄不久,轮流在族中德高望重的龙师名下学习,那时,龙师们对待刚转生不久的他,也是颇有照顾,亲近不足,和气有余。大概是看起来都年龄不大,某位龙师新认领的小弟子很黏着自己,有一次因初次练习高阶云吟术不力,反被法术所伤。他也是这样,坐在那孩子榻边,用温和的水流清洗伤口、疏导淤塞的灵脉,安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真幼崽。
彼时,那位须发皆白的龙师立于一旁,看着他生疏却认真的动作,抚须微笑:“饮月大人将来若是收了徒弟,定会是个极好的师尊。”他当时只是沉默。
持明无有子嗣,依靠族人之间互为师徒、教导转世增加羁绊,而龙尊则连弟子也不需要。
龙尊的责任,是背负整个族群的兴衰与未来,是镇守古海、平衡轮回。养育幼崽、传授技艺,那是龙师与护珠人的职责,而非他的。那时不知事,他尚未遇见后来这群挚友,自以为早已习惯这份与生俱来的孤绝,并将其视作理所应当的天命。
此刻,看着浮笙这副魂不守舍、仿佛神魄已随白珩一同湮灭的脆弱模样,丹枫心中为自己漫无目的的联想苦笑。
浮笙不是持明。
可她与小龙、乃至其余好友,与他之间,那些自然而然滋生、在日常点滴中扎根的亲近与信赖,早已编织成一张比血缘更坚韧、更温暖的网。这大概便是仙舟人常言的“家人"吧。
丹枫垂下眼帘,指尖水流越发轻柔温存。
他想起浮笙初至罗浮时,还是个会因为害怕陌生人紧张瑟缩的少女;如今挺直脊背站在他面前,用平静到冰冷的语气直言自己生气了的样子,已经是自有一番威仪气势。
她在战火与命运的淬炼中,被迫迅速地长大了。这个认知让丹枫胸口微微发闷。
他宁愿她永远是初遇时的模样,而非如今这般,连哭泣都寂静无声,仿佛生命的一部分已随白珩的离去被永久剜去,徒留一具空洞的躯壳在世间勉力呼吸清理完浮笙的双足,丹枫取过一旁备着的柔软棉巾,轻轻拭干水痕,又将锦被拉高,仔细掖好每一个被角。
浮笙的长发海藻般地蔓延,她依旧睁着眼,只余一片干涸的荒芜,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呼吸轻浅得几不可闻。
“睡吧。”
丹枫低声说,伸手覆上她的眼睛。
掌心下,纤长的睫毛簌簌颤动,如受惊蝶翼,挣扎了数息,终于顺从地合拢。
丹枫在床边又静坐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认她的呼吸逐渐转为平稳绵长,才缓缓收回手。
他站起身,正欲离开,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一颗毛茸茸、金灿灿的脑袋怯生生探了进来。小龙眨着那双赤金色的圆瞳,先是小心翼翼望向床上似乎睡着的浮笙,又抬起眼,忐忑不安地看向丹枫。
它没有像往常那般雀跃地扑过来撒娇,而是耷拉着耳朵,尾巴也垂在身后,一步一顿地挪进房间,每一步都透着垂头丧气的可怜劲儿。丹枫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走回门边,俯身蹲下,伸手揉了揉小龙的脑袋。“怎么突然就又和应星狼狈为奸了,这可不是在战场上瞒着滕骁将军先斩后奏的小事,胆子也太大了。”
从丹枫指尖传来温暖蓬松的触感,还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小家伙,分明也在害怕,在为未能保护好白珩而自责。“她睡着了。”
丹枫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你是要留在这里陪着她,还是和我一起去开会?”
小龙抬起头,眼睛里水光潸然,喉咙里发出轻细的鸣咽。它用脑袋眷恋地蹭了蹭丹枫微凉的掌心,然后轻轻跃上床榻,极其小心地避开浮笙的身体,在她枕边蜷缩成一团温热的毛球,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的睡颜。
丹枫又看了他们一眼,这才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将门扉掩合。廊下月色如霜,镜流抱剑而立。
她苍白凌厉的侧脸依旧无悲无喜,看不出对应星计划的任何触动。月光流水般倾泻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仿若一尊没有温度、亦无悲喜的玉雕,与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融为一体。“她如何了?”
镜流未曾回头。
“睡下了,起码看起来是这样。”
丹枫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着庭院中在夜风里沙沙摇曳的竹影。“小龙守着。”
镜流点了点头:“也好,去书房吧。应星已候着了。”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色浸染的回廊,来到临时辟作议事之用的书房。此处原是龙师精心布置的书斋,陈设古朴雅致,此刻却被各种卷宗、地图、战报与重建方案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无有下脚之地。长案上燃着数盏明灯,柔和的光芒将室内映照得恍如白昼。应星面前摊开厚厚一叠画满复杂构型与算符的绢帛图纸,以及密密麻麻写满珍稀材料名称与数量的清单。
他手里紧握着一支炭笔,正以近乎凶狠的专注在纸上勾画,眉头深锁,薄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应星。”
丹枫于长案对面落座,出声打断。
“暂歇片刻。”
应星握着笔,抬头。
灯光映照下,不知多久没能好好休息的他脸上也显现几分沧桑潦草,可那双眼瞳却亮得灼人,像两簇愈烧愈旺的幽火。“何事?”
他问,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焦躁。
“浮笙是睡了。”
丹枫平静陈述,“但有些话,我还须与你言明。”应星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随即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讥诮。“我如今,还有资格置喙么?”
“你误会了。”
丹枫摇头,眼神深邃难测。
“我的意思是,她不仅要参与,更将是此次尝试化龙妙法的主导者。她的意志、她的判断、她对力量的掌控调和,才是关键中的关键。你我,皆只能为辅佐。”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唯有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清晰可闻。“丹枫,我并非不懂她的坚持。”
应星放下炭笔,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案沿,直视丹枫的眼睛。“正因我懂,我才更不能让她涉险。白珩的死,对她而言无异于山崩地裂。她现在就像一根绷至极限、随时可能断裂的弦,心神俱疲,情绪濒临崩溃。化龙妙法需要何等的冷静、何等的精微操控、何等冷酷的理性,你比我更清楚。“这个过程太痛苦了,小龙也是明白这点,才想要代替浮笙出手。况且,你我心知肚明,一丝一毫的失误,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灾难,难道真要让这档的她,作为主导者,承担那严重的后果?”丹枫沉默着。
他当然清楚,其实,在座的各位,一直默默关注、鼓励他和浮笙研究化龙妙法的人里,谁又能不清楚。
此次出手,乃生死界限、因果纠缠之禁忌。其核心在于以不朽龙元为引,以丰饶生机为媒,寻觅已逝者的灵魂残响,重塑其存在之锚点。
此过程对施术者要求极高,眼下状态欠佳的浮笙,显然达不成这样的条件。可他也同样深知,若此刻强行将她隔绝于外,以保护之名剥夺她亲手挽回希望的可能,那对她造成的创伤,或许远比实验失败本身更为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