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灵魂安息之所(1 / 1)

第129章疲惫灵魂安息之所

风险与收益,从来相生相伴。”

应星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冷硬。“你我不能对奇迹空怀希翼,不是吗。白珩的遗体损毁程度,远超预估。”“仅靠保留在这里的遗物,能锚定的存在强度,远远不够支撑一次成功的可能。但若加入这部分……”

他直视镜流,一字一顿,仿佛要将每个字凿进对方心里,去说服对方。“况且,以倏忽血肉中庞大而精纯的丰饶力量为燃料,或许浮笙的消耗可以减少,我们也能能构筑出一条更稳定、成功率更高的道路。”“镜流,我不是在儿戏,更非被冲昏了头脑。所有的实验数据、能量模型、反应推演,我反复揣摩验算了不下百遍。这是目前我们所能触及的、成功可能性最高的方案,没有之一。”

“我不通晓这些术法与实验的原理,这不是我的领域。”镜流暂时妥协般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翻涌不息、仿佛没有尽头的苍茫云海。“或许你有你的见地,但我选择相信浮笙的判断。”“在生命本质、丰饶之力、以及生与死的边界领域,她比我们任何一人都走得更深,看得更清。她既言明只需如此,其中必有深意,或许是我们尚未理解的、关乎成败的关窍。”

“难道我的判断便不值得信任?”

应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在空旷的山崖前激起轻微回响。

“镜流,我同样是专业的!我同样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清楚其中关隘!也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浮笙的判断过于谨慎了,可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什么?是逆生死,篡因果,行禁忌之事!若她那些在司鳍宫学到的手段足以应对,白珩便不会死!我们也不必在此挣扎!”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扣着金属箱冰冷的提手,用力到指节泛出青白色,手背青筋虬结。

“镜流,我知晓你忧惧何事。”

应星深吸一口气,山间凛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怕我急功近利,怕我被复活白珩的执念蒙蔽双眼,怕我不计后果、不择手段,最终弄巧成拙,非但救不回白珩,反而引发更大的灾祸,将整个罗浮者都再次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紧锁镜流冰封的眼瞳。“但我告诉你,我比任何人都在乎成功,也比任何人都在乎失败的下场。我绝不会容许坐视放弃任何可能性…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颤抖。

“如果失败了,我将失去的,绝不会比你们任何一个人少半分。那代价,我承受不起第二次。”

玉雕的雕像不会动容,镜流也沉默着。

风呼啸着卷过崖壁,发出鬼哭鸣咽,卷起她鬓边几缕未曾束紧的银白发丝,凌乱地拂过她冰冷的脸颊。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融在猎猎风声中。“我说了,我确实不懂这些。”

她重复道。

“所以,我选择相信值得信任的人。”

言罢,她不再看应星,也未再多言,径直转身,伸出白皙有力的手,推向归尘庭那两扇沉重无比的玄石门扉。

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内开启,露出门后一片昏暗、肃穆、与世隔绝的天地。

镜流毫不犹豫地踏入那片阴影之中。

应星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被门内的昏暗彻底吞没,嘴角那点冰冷讥诮的弧度彻底消失。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凛冽清寒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犹疑、挣扎,都被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他提起手中那沉重的、泛着不祥幽光的金属箱,迈开步伐,跟了上去。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将门外渐亮的晨光与呼啸的山风,彻底隔绝。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浅青色的玄石台整齐而肃穆地排列开去,一眼望不到尽头,如同沉默的军阵。

每一座石台上,都覆盖着素白如雪的帛布,勾勒出形态各异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清苦药草与一种更幽微的、类似古檀的气息。此处没有痛苦的嚎啕,没有撕心裂肺的悲鸣,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巨大安宁。偶尔,有身着素甲、臂缠玄色布带的云骑将士,静默穿行在石台之间的狭窄通道里。

他们脚步极轻,神情肃穆,将一枚染血破损的兵符、一束早已干枯褪色的花、或是半页被烈焰燎焦、字迹模糊的家书,按着找到的铭牌位置放置在某个空置石台。

他们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在此长眠的同泽。此后岁月,衷肠未诉,征程已竞。

镜流与应星的到来,并未引起多少侧目。在这里,生者的界限仿佛被这片庄严肃穆所模糊,唯有那无尽的怀念与敬意,是共通的语言,无需言说。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向归尘庭的最深处。最终,在一座位于深处的石台前停下脚步。这座石台与其他并无二致,覆盖的素帛同样平整洁净,边缘处放着一束新鲜的、犹带着清晨露水的淡紫花束,花瓣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花束旁,静静躺着一把造型精巧、镶嵌着青色晶石的小巧匕首。那是罗浮飞行士统一规制的贴身短刃,刃身曾被精心保养,此刻却黯淡无光。

镜流伸出手,拂过那束花冰凉湿润的花瓣,动作温柔得与她平日的冷硬截然不同,仿佛触碰易碎的梦境。

然后,她掀开了素帛的一角。

看起来空无一物的素帛下方,只有一个很小、很朴素的温玉盒子,玉质莹润,表面光素无纹,打磨得极为光滑。

镜流拿起玉盒,指尖感受到玉石特有的、恒定的微凉。她眷恋了几秒,平静的打开盒盖。

里面,只有一小簇柔软的、尾端泛着血色的浅紫色绒毛。那是白珩身为狐人所特有的毛发,在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中,所有的一切,皆被高温灼烧或气浪斩断,最终被同袍们于残骸中一点点收集出来。这小小的玉盒,盛放这她曾存在于此世间的、为数不多的、明确的遗骸。如此稀少,如此轻飘。

轻得放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又沉重得让镜流托着玉盒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发颤。

她合上玉盒,紧紧攥在手心,冰冷坚硬的玉石棱角格得掌心生疼。镜流只觉得归尘庭的空气,无比的清苦与冷寂。“走罢。”

她对身后的应星说。

应星的目光从那小小的玉盒上移开,落回自己手中那个沉重、冰冷的金属隔离箱。

箱体表面那些暗绿色的符文荧光,在归尘庭这片昏暗、庄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目,格格不入。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径,沉默地向出口走去。穿过一排排覆盖着素帛、静默沉睡的石台,穿过那些未及书写便已终结的人生,穿过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沉重而安宁的告别与怀念。玄石门再次被推开,门外已然大亮,有些刺目的天光汹涌而入。身后,归尘庭厚重的石门缓缓合拢,将那片庄重的寂静与无数未竞的故事,重新锁入永恒的昏暗之中。

唯有檐角那些青铜风铃,依旧在永不止息的风中摇曳、碰撞,发出悠远不绝的声响,仿佛在天地间,日夜吟唱着一首为所有逝者而作的、永不终结的安动之诗。

遭遇重创的仙舟罗浮,战事之后的日子依旧飘渺而漫长,在缓慢的休养生息中,仿佛所有经历的苦难都是云海中的一粒尘埃,随风流转、终将远去。龙尊丹枫的府邸尚未来得及修复,其落脚点,一座由墨玉和浮木构筑的静雅院落,作为罗浮临时的政治中心,久久地被一种无形的沉重笼罩。府邸外的侍卫们如以往一般站得笔直,脸上却像覆了一层寒霜。他们身上浅青色的制服在微风中纹丝不动,仿佛连风都绕开了这片压抑的领地。

“我要见丹枫大人!”

一位龙师拄着蟠龙杖,嗓音里满是愠怒。

“这次的持明朝议,他怎么能说不开就不开!”游云面无表情地垂首。

“龙尊大人有要事在身,暂不见客。”

“又是这句!自打大军凯旋,他的要事就变得格外多!”龙师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云上五骁,哼!”

“总和一群非我族血脉的外人厮混,龙尊何时才能明白自己的身份?”游云不为所动。

“请回。”

龙师气得胡须颤抖,最终愤然转身,蟠龙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等他走远,游云身后的侍卫才小声开口。

“游云,这周已经是第三次了。龙师们总找各种理由想见龙尊大人,说来说去,无非是觉得龙尊与其余四骁走得太近。”游云轻叹一声,刚要说话,身后的正门忽然被推开。一身素雅青衫的半夏从门内走出,她的步伐依旧优雅沉稳,但游云注意到,她平日里总是从容微笑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抹哀愁和恍惚。“半夏前辈。”

游云躬身行礼,身后的侍卫们也连忙效仿。作为云海卫中资历最深的成员之一,半夏不仅是得龙尊信任的亲信,更是这些近卫眼中一位备受尊敬的,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突然出现,为大家指点迷津的走神秘人设的大前辈。

只有总是被半夏戏要的游云觉得不对劲,半夏从不走正路,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美名其约这样就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下班,什么时候上班,就不会缺考勤她但今天,她居然显形走大路而出,这本身就不寻常。“游云,今天你带队值岗?”

半夏的口吻一如既往的轻佻。

“是的,前辈。”

游云忍不住追问。

“您这是要外出?请假了吗?”

半夏的脚步微滞,一丝勉强的笑意掠过唇边,那笑容淡得如同晨雾,转瞬即逝。

“我有要事。”

她的声音很轻。

“如果可以的话,回头帮我向云潮大哥请个假。”游云的直觉告诉他今日的半夏格外不对劲。她在清漪之乱后,就再也从不请他人代为请假。

尤其是,在那之后,她的请假需要龙尊本人亲自批准,这是府中所有人都知晓的规矩。

“前辈,您……

游云欲言又止。

半夏已转身离去,她的身影在云海氤氲中渐渐模糊,仿佛一滴墨落入水中,悄无声息地消散。

游云望着半夏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