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长夜未央
这间临时辟出的议事厅,此时空气凝滞、众人不发一语。长条形青玉案桌上原来高高堆放的文件都收了起来,一件温润朴素的物事静置中央,那个盛放着白珩遗物的玉盒。
而在它旁边,是应星带来的金属密封箱。
箱体表面那些幽绿色符文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在昏暗光线下投出诡谲的阴影。
两种可能,不同代价,在此刻清晰得令人心悸。丹枫冷着脸,墨青色外袍的襟口系得一丝不苟,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庞更添几分冷玉质地。
他端坐着,搁在膝头的手指缓慢翻转着一枚龙鳞状的信物,无视眼前两人对峙的氛围,独自梳理着思路。
镜流闭目抱剑,一副和丹枫一样不为外界所动的姿态。但她周身索绕的剑气比往日更加凛冽,空气中细碎的冰晶无声凝结又消融。应星双臂环胸,目光落在面前的那只金属箱上,就好像钉子一样,毫无挪动的可能。
坐在他正对面的浮笙揉了揉额角,非常无奈地收回了看着金属箱的目光。此刻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她交叠置于膝上的双手,浮笙转头看向和自己并肩的景元,疑惑地眨眨眼。
做什么喵?
景元坐姿松散,右臂随意搭在浮笙身后的椅背上,姿态慵懒得像只假寐的猫。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他全程左手一直按在自己腰侧的腰封上,摩挲着冰冷的金属纹路,这是他随时可以召唤武器的习惯性动作。那双总是含笑的琥珀金色眼瞳,不动声色地扫过案上两件物事,扫过每个人眉梢眼角的细微颤动,最后落回浮笙的侧脸。他无声地叹口气,轻轻拍了拍精神高度紧绷着的意中人。放心,我在你身边。
而在景元银白色长发间,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动了动。岁安,那只由不朽与丰饶之力孕育的雀鸟,一只缩成不到拳头大的绒团,藏在景元浓密蓬松的发丝深处。
它只露出一双梅紫色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打量着这些它熟悉又陌生的人类,以及他们围着的那个温润小盒、和气息让它感到畏惧的冰冷大箱。它敏锐地感知到了空气中凝固的压力,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清脆鸣叫,只是偶尔用喙极轻地蹭一下景元耳后的皮肤,传递着自己的困惑。景元似乎察觉到了小家伙的不安。
他微微偏过头,用脸颊极轻地贴了贴那团绒毛。沉默在厅内蔓延,烛火倾覆、烛泪蔓延。
最终打破这片死寂的,还是丹枫。
“今日在场诸位,皆已经知晓化龙妙法关窍,亦明白此举所涉风险。一荣俱荣,一损既是身败名裂,数罪并罚。”
“再拖下去也毫无意义,此刻进行表决吧,是否同意于我持明禁地,启妙法,召白珩魂归。”
浮笙和景元悄悄交握的手指骤然收紧,紧张的等待着。镜流睁开了眼睛。
酒红色的瞳孔里没有波澜,只有冰封千尺下的决断。“允。”
“允。”
应星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接口,斩钉截铁,不留余地。景元的目光落在浮笙身上。
“想做什么放手去做吧,浮笙。”
浮笙的视线先是再次掠过那个小小的玉盒,那里盛放着白珩在此世留下的、最后一点确凿的痕迹。
然后移向旁边的金属箱,箱体表面幽绿的符文荧光如同嘲讽的眼睛。“既然大家都赞成,那我就直接说下一步了。”“白珩的遗体……”
浮笙觉得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损毁程度远超预估。这与岁安的情况,本质不同。”听到自己名字的岁安,欢快的跳到浮笙肩上,蹭了蹭她的脸颊,被浮笙点了点头顶,轻轻托起,放到占据了自己一半椅子的小龙头顶。“岁安的核心,是那颗拥有强大丰饶本源的异木种子。种子本身就具备生长出一个完整、稳定的生命的能力。我们所做的,只是以工匠之术赋予其形,以共鸣之力唤醒其灵。”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玉盒,眼神里涌动着沉重的无力。“可白珩……我们几乎要从虚无中重建一切。”“需以这些遗骸为因果之引,在虚无的乱流中打捞她消散的魂光。而后,再以磅礴能量重塑血肉骨骼。”
“这个过程,需要我全程维持最高强度的力量调和,不能有毫厘偏差。而诸位一一”
她的目光逐一扫过每张熟悉的脸,大家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需做好自己可能会经脉枯竭、根基动摇的准备。”“化龙妙法本质是忤逆生死、篡改常理,消耗之巨,远非寻常禁术可比。一旦启阵,便无退路。若中途力竭或失控,反噬之下…”她没有说完。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那未尽之言。
厅内重归死寂,只从窗外偶尔掠过侍从巡逻的轻微步伐声音。“无妨。”
清朗沉稳的声音,如利刃划开凝滞的空气。景元注视着浮笙,琥珀金色的眼瞳里漾开温的笑意,那只原本搭在椅背上的手臂自然垂下,双手一起覆上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此刻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轻柔,包裹住她冰凉颤抖的手指。
“有我们在。”
“你只需做你最擅长之事,调和诸力,稳定核心。能量的供给,记忆的锚定,时机的把握…这些琐碎,交给我们便是。”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将她完全纳入掌心的温暖。“放手施为,浮笙。”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如立誓言。“就像在塔拉萨的战场,就像在玉阙的星空下。信我们,亦信你自己。”浮笙怔怔地望着他。
望着景元眼中毫无保留的、赤诚滚烫的信任,望着他嘴角那抹熟悉得令人鼻酸的笑意。
那笑意仿佛在说,天塌下来,也有他先顶上一刻。盘旋在心底多日、几乎要将她蚕食殆尽的惶恐与自我怀疑,竞真的被这简单的几句话撬开了一道缝隙。
温暖的、微弱的光透了进来。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好。”
丹枫收回担忧的视线,看镜流一副毫无触动的表情,低声开口。“你之前说抚慰浮笙,有更好的人选,是怎么早就确定景元能够做到的。”“如果他做不到,那浮笙还要他何用。”
镜流回以理所当然的眼神。
“话虽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同景元一样体贴的。”丹枫意有所指。
就像是为了印证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某个声音提出了质疑。“其他的都没有问题,唯有一点,我还是不同意浮笙你所谓从无到有之说。”
应星的声音响起,带着工匠对自己验真出的观念不容置疑的确信。应星戴着戒指的手指以某种复杂节奏敲击案桌表面,那是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时的习惯。
“白珩大部分血肉与倏忽残骸无法分离,此为事实。然则一一”他抬起眼,目光如淬火刀锋扫过众人,最终钉在浮笙脸上。“为何一定要分离?”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速加快,带着沉浸于自己专业领域时近乎偏执的专注。“化龙妙法的核心,在于以不朽构建意识,以丰饶之力填充血肉,以记忆唤醒灵性。倏忽的血肉,其本身便是绝佳的材料,其中蕴含的丰饶纯度与活性,远超异木果实,远远胜于岁安的核心。”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内回荡,每个字都带着不解和疑惑。“为何不能转换思维,将无法分离视为优势?以倏忽和白珩混合的血肉为基,以倏忽的丰饶之力为薪柴,直接构筑更强韧、更稳定的躯体?”应星直视浮笙的眼睛,努力用自己最平和的语气劝说。“浮笙,你忌惮污染,我明白。”
“可岁安的成功和玉阙的胜利不都已然证明,在你的力量调和之下,纵是源自丰饶孽物的力量,亦可被净化转化,成为无害甚至有益之物。”“既如此,为何面对白珩,你反因畏怯,而放弃了这一分明可大幅提升成功率的坦途?”
他的目光锐利,试图剖开一切犹豫的根源。“你曾经说过的,对于我们这些在禁忌边缘游走的实验,我们必须谨慎细微,不能天马行空,也不能忽视任何可能性。”“你要我学会依循已有先例,优化、冒险。我学会了。”“可你自己现在却因凭空臆想、尚未证实的风险,自断一臂。这非是谨慎,实为因噎废食。”
浮笙的脸色倏然苍白,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要求有多么突兀,镜流和丹枫没有追问,全凭的是对自己的信任,而应星也始终配合着,在等自己的理由。但是,那来自所谓的剧情,只言片语的描述,自己无法诉之于口。她张了张嘴,喉间干涩。
那些纷乱的、不祥的预感,那些源自对未来片面情报的分析、以及基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