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执拗的应星
眼看气氛又要坠入冰点,景元轻咳一声,适时插了进来。那副轻松带笑的调子,巧妙地搅散了无形的对峙。“两位各有自己的想法,各执一词,倒叫我们这些门外汉听得云山雾罩。”他姿态松弛的摊了摊手。
“不若这般,我们做两手绸缪。”
“先试试看浮笙的计划,行'从无到有′之策最为稳妥。若过程中果真难以为继,再议是否启用应星的方案,以为后路。诸位以为如何?”他看向浮笙,又看向应星,眼神里带着征询。浮笙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她依旧想不出该如何说服应星,也无法表达出心中那份清晰的不祥预感。可望着应星固执的眼神,望着景元眼底隐现的忧虑,再看看沉默等待的丹枫和镜流。
她明白,自己不能再在这里,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了。至少,是应该先行动起来了。
“我,便依此议。”
最终,她只能艰难地颔首。
“先试过再说。”
应星看着她勉强同意的模样,眉头锁得更紧。他并不满意这折中之策。
在他看来,最优解明明近在咫尺,却因无谓的顾虑而被搁置,这简直是对时机的浪费,对白珩的辜负。
他向来笃信自己的判断,尤其在专业领域,几近偏执。浮笙未能拿出任何能说服他的理据,这让他难以接受。可他也知道,若再争执,只会将局面推向更糟的境地。他闭上了嘴,不再言语,只是周身的低气压愈发沉重。手指摩挲了一下同心花戒,又快速的松开手。应星只觉得心里晦暗难明,金属箱幽绿的符文荧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再一次,掠过浮笙疲惫的侧脸,心底某个角落,倏然掠过一丝懊恼。
他又惹她不快了。
从那天的争执,到方才近乎逼迫的质问……他最近,似乎总在让她生气。
应星犹豫着,想说些什么。
虽然他还是不觉得自己的观念有误,但他不想浮笙不高兴。哪怕只是一句简短的对于自己强硬态度的“抱歉”,或是解释自己并非有意针对于她,只是,只是太想成功了。
可话至唇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始终在浮笙身边的景元,正微微倾身,在浮笙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浮笙侧耳听着,刚刚全程紧绷的嘴角松动了,甚至弯起一个极淡、却久违了的弧度。
景元则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亲昵。那画面,和谐得有些刺目。
应星收回了目光。
心底那点刚冒头的歉意,瞬间被一种更为复杂的、连他自己都难以厘清的情绪淹没。
罢了。
他想。
不必多言,自己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
持明禁地,深藏于鳞渊境古海之腹,唯有历代龙尊推波分海,方得开启通路。
丹枫立于岸边,面对翻涌不息的墨蓝色波涛,掌心龙鳞玉佩泛起温润青辉,龙尾延伸,凭空而起。
他没有吟诵冗长咒文,只抬臂,五指虚张,对着苍茫海面轻轻一划。恍若有无形巨手执笔,自天穹垂落,将万顷海水无声分剖。海水如同驯服的巨兽,温顺地向两侧退避,露出下方湿漉漉的、遍布苔藓与珊瑚的海床。
一条平整的通道蜿蜒延伸,尽头隐没在深海幽暗之中。通道两侧,是高耸如崖的、静止不动的水之壁障,偶有奇异的荧光生物在壁中游弋,散发幽蓝或淡绿的光晕,将这条海底通路映照得宛如幻梦。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不朽龙力,自深处弥漫而出,携着古老、威严的气息。
立于入口处,连呼吸都仿佛被这股力量浸润,若是寻常人,只会被这股力量震慑住,再难前进一步。
“随我来。”
丹枫收手,率先迈步,踏上了潮湿的海底。岁安似乎畏怯这深海之下的压抑,自小龙头顶起飞,扑棱着翅膀落回浮笙肩头,以小脑袋轻蹭她的脸颊。
浮笙伸手,指尖抚过它温凉的羽毛,低声安抚。通道悠长,愈往深处,两侧水幕中游弋的光生物愈稀,光线渐昏。唯有尽头处,一点幽深的青碧光芒,如呼吸般明灭不定,指引前路。脚下海床逐渐干燥,苔藓珊瑚痕迹消隐,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如镜的深色玉石地面。
空气中不朽的浓度高得骇人,几乎凝成淡青色薄雾,吸入肺腑,带来微灼之感。
终抵尽头。
那是一片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海底宫殿。
琉璃殿脊与飞檐在永恒幽暗中流淌幽蓝光脉。十二道珊瑚盘绕,螭吻玉雕口衔长明珠,与巡游的发光水母共织成静谧星河。
主殿穹顶由整片海晶髓构成,上方鱼群如星河流转,景致难得,只是无人有心欣赏。
大殿中央,是一口圆形的、直径逾百丈的浅池,池水并未和海水相融,呈一种极致纯净的、近乎透明的青碧色,水面氤氲着浓郁的不朽气息。池周环立九根通天彻地的巨柱,柱身雕刻古老繁复的龙形纹路,在池光映照下,栩栩如生。
此处便是持明一族深埋古海之下的禁地,不朽龙力汇聚之源。龙心状态的丹枫于池畔驻足,回身望向众人。“此处龙息精纯鼎盛,可为法阵根基。”
他眸光缓缓扫过,最终停在浮笙身上。
“浮笙,你为阵心,立于池中,调和诸力。”稍作停顿,他抬手指向北方那根最为粗粝古拙的龙纹石柱。“我镇北方,以血为引,启不朽之门。”
“其余诸君,各择方位而坐,运转周天,以维法阵不坠。”分派既定,众人各归其位。
浮笙深深吸气,强令心神沉静。
她轻点岁安,雀鸟会意展翅,钻入景元发间。景元默默望着浮笙与她身畔盘旋的小龙,一人一龙的背影,正缓缓走向静立池边的丹枫。
浮笙俯身,将指尖探入青碧池水。
触感温润,却非水流之质,更像某种血脉深处的暖意。浩瀚的不朽之力沿指脉涌入,与她所承的力量悄然呼应,非但无斥,反倒如枝蔓归林、川流赴海,交融得自然而然。她心下稍定,起身在丹枫的注视中步入池内。池水不深,仅没小腿。
浮笙一步步走向池心,足下涟漪荡开圈圈光纹,青碧辉光随她步履次第明灭,恍若沉睡的龙鳞渐次苏醒。
镜流、应星、景元亦各依柱而坐,闭目调息,周身气机隐隐与石柱相连。丹枫最后望过众人,抬掌划过胸前。
一缕蕴含精纯龙尊之力的血珠坠下,渗入北方石柱基座的古老铭文。霎时整柱光华暴绽,紧接着,连锁呼应,余下八柱依次燃亮,柱身龙纹如获生命,沿石体盘游而上,低浑龙吟叠响洞窟。九道青碧光柱自柱顶冲霄而起,于穹顶交汇,化作一方巨大玄奥的光阵缓缓轮转。
池心处,浮笙被光阵投下的清辉笼罩。
她闭目结印,周身泛起柔白莹光。
荧光飞舞,那是她正引导着自身的丰饶之力,与四周磅礴的不朽龙息尝试交融。
池水开始“沸腾”。
并非灼热,而是能量奔涌如潮。
青碧水光与莹白辉芒缠绕旋舞,渐在浮笙身前聚成一团朦胧流转的光晕。光阴点滴流逝。
浮笙额间沁出细汗,面色愈见苍白。
调和两重命途之力,纵有地利和友人相辅,于她仍是千钧重负。她能清晰感觉到,体内自计都蜃楼吞噬而来的庞大生机,正如退潮般疾速流逝。
而池心那团光晕虽稳,增长却极为缓慢。
照此下去,只怕未待白珩魂影尽缚、肉身雏形初凝,她自身便将力竭而涸。“能量,接续不及。”
浮笙睁眼,嗓音沙哑疲惫,无措地望向众人。“耗损、远快于预估。”
应星几乎在她出声的刹那便抬起双目。
“启备用之策。”
他语斩金铁,目光投向手边那具金属方箱。“以倏忽血肉补益丰饶之力,可大幅缓解你耗,加速进程。”浮笙心头骤然一沉。
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冰蛇再度缠附而上。
“不可。”
她摇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绝不可用那物。应星,信我,那东西有异。我感觉得到。”“感觉?”
应星霍然起身,眉峰紧蹙,梅紫色的瞳孔中压抑的焦躁几欲破出。“浮笙,此时岂是依凭感觉之时?能量不足是眼见之实!再这般下去,不等仪成,你便先被抽干。届时非但白珩难救,我等皆遭反噬!”他直指金属箱,声音越来越高。
“其中之物,是我亲从十王司提出,以三重封印隔绝,反复验测其性,它如今不过是一团纯粹高浓的丰饶之力聚合。与异木之种、与建木汁液、与你平E所用诸材,在能量本源上无二,你为何执意不用?”“我相信我的直觉!”
浮笙声音也变大了,她的胸口因情绪剧烈地起伏。“应星,你相信仪轨数据,我更信我的直觉!”“岁安之所以能成,全因种子本源的纯净。可倏忽是何物?是亵渎生命、播散癫狂的令使,袍血肉中承载的,绝非仪器可测尽。”“如果那血肉真如我所恐惧的一样,是意志的浸染,是概念的畸变,那么一旦引入此阵,谁知会孕化出何物!”
“难道便坐视仪式倾覆?!”
应星的声音在大殿中撞出铮鸣,怒意如淬火的星铁,点燃了他的双眼。“浮笙,你能不能理智一点,把这些感性的胡思乱想收起来?此刻所需是解局之法,非缥缈无凭的直觉。你若拿不出更切实的理据,我便必须坚持此议!“我感性用事?”
浮笙眼眶骤红,不知是疲是恸。
“应星,欲救白珩之心,我从不逊你分毫!正因欲救她,才更不能涉险!若归来之物非白珩,而是受倏忽意志污染的孽生,那比彻底失去她更为残忍!”“那只是你的臆想!”
应星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