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小龙(1 / 1)

第133章最好的小龙

深渊般的寂静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被算计、被玩弄于股掌的屈辱与彻骨的寒意。

曼陀罗手书中那冰冷恶意的字句,如同淬毒的冰锥,一根根钉进每个人的心脏。

希望与绝望的边界,在此刻模糊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灰白。丹枫的目光掠过那封从应星手中飘落在地的信笺,青碧色的龙瞳深处似有寒冰凝结,清晰地印入祭台上那微光摇曳的狐毛,浮笙苍白如纸的脸。“曼陀罗。”

他低语,想起了那枚遗落在建木之上的长生牌,至少现在他得到了一份指认在背后操纵一切的棋手的证据。

“她的确是个可怕的敌人,我会记住她给我们带来的这一切。”他摊开手,信纸如受到吸引的蜂蝶飞过来,落在他手上。指尖触及纸张的瞬间,那些凌乱字迹中蕴含的疯狂与恶毒,如同实质的阴寒,顺着指尖蔓延。

但丹枫面色未变,只是将信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阴谋既已揭破,便不再心怀顾虑,大可放手一搏。”丹枫抬眸,望向浮笙,也望向所有人,声音里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决然。

“前路险恶,但我已决意继续下去,这是我离追寻之物最近的一次。”“我将让渡龙尊本元,接引白珩残魂,稳固容纳灵魂的容器完整的诞生。”话音落下的刹那,不知何时在应星默许下悄悄拎走了倏忽容器,正抱着金属箱、坐在殿前阶梯上等待最终结果的半夏,闻声猛地抬头,震惊地捂住嘴。龙尊本元?

那是他们这一脉饮月龙尊千载传承的权柄与重担,是持明龙族最重要的秘密,丹枫大人他竞为了复活战友,愿做到这一步?这已远非他平时仅仅让龙师疏通筋骨那样的恶作剧那般简单,这是要把龙师气死的节奏啊。

但这也是将罗浮持明千百年来期盼的未来、饮月龙尊轮回往复不得解脱的重任、与一个渺茫希望彻底捆绑的豪赌。

半夏心绪震荡,她望着丹枫依旧挺直的背影,敬畏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在胸中冲撞,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浮笙想起了另一条故事线上的小龙女,她再一次被命运殊途同归的巧合震撼住了。

但是,如果白露可以,白珩为什么不可以?从她脑海中掠过白珩星槎爆炸时那决绝的火光,掠过这些年白珩所展露出的温暖笑颜……

那些犹豫、恐惧,在这一刻,被一种更为强大的心情取代。她不能让至今为止的努力白白牺牲,不能让曼陀罗的恶毒算计得逞,也不能让白珩永远沉睡于冰冷虚无。

“好,放手一搏。”

萤草围绕着她一圈圈生长,然后消散为漫天的莹白光芒。她不再言语,双手抬起,十指翻飞如蝶舞穿花,结出一个又一个繁复的印诀。

纯粹的、磅礴的生命之力,自她灵魂深处涌出。那是源于活化星球,却又被她的意志千锤百炼,剔除了所有狂暴的残忍与无序掠夺的本能,只剩下纯粹力量的丰饶。青绿色和纯白互相流转的光,如拥有自我意识的星河,温柔倾泻,包裹住祭台上那以漂浮的浅紫色为中心、被清浅光芒勾勒的因能量不足而明灭不定、防时可能消散的虚影。

光丝细腻如发,开始编织。

试图勾勒出熟悉的轮廓,衍生出血肉与骨骼的脉络缓慢生长。然而,那虚影淡薄如晨雾,边缘不断波动、扭曲,仿佛随时会被禁地中流转的微弱气流吹散。

构筑生命雏形所需的、介于“不朽"与“丰饶"之间的精妙平衡,缺口巨大。丹枫的不朽本源太过浩瀚,浮笙所得到的丰饶之力与之相比,即使曾经得到一颗星球的补充,但能被净化的时间太短,在质量上难以完全匹配,构筑所需的消耗远超预估。

浮笙的额角、鼻尖迅速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能清晰感受到,体内积存的、源自计都蜃楼的庞大力量正在被阵法疯狂抽取,如同决堤洪流。

而灵魂深处,强制使用被自己压制的没有净化的计都蜃楼的力量而产生的空洞与剧痛,也在此刻加倍反噬,撕扯着她的意识。构筑的虚影,越来越黯淡。

像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浮笙咬紧下唇,齿间尝到血腥味。

还不够……还差一点……

她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催动祈求更多的更多的力量,哪怕那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视,可能带来无法承受的代价。

又或者,她还拥有一样珍贵之物。

为了白珩,为了她的家人,她愿意献祭自己所拥有的全部.…就在这时。

“啾一一!”

一声清越、决绝,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长吟,打破了浮笙的思考。一直安静蹲踞在石柱上、赤金色眼瞳专注凝视着一切的小龙,动了。它没有丝毫犹豫,轻盈跃下,飞到水池上方,悬浮在那即将消散的虚影前。它回过头。

赤金色的眼瞳,如同两汪融化的暖阳,深深地、深深地望了浮笙一眼。那眼神清澈如初遇,却不再有起初的懵懂依赖。里面盛满了无尽的眷恋,无声的安慰,以及一种豁出一切的坦然。它看到了曼陀罗的阴谋,看到了众人的挣扎,看懂了浮笙的极限,也和浮笙同时意识到了那个唯一能填补平衡缺口、让容器稳固下来的东西。是什么?

是来自世界之外的那份祝福!

是给予了小龙生命的祝福。

浮笙的心脏在那一瞬间,骤然缩紧。

一股灭顶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恐慌狠狠攫住了她,浮笙睁大的眼睛里是碎裂的自己。

“小龙?不要一一!”

凄厉的呼喊冲破喉咙,带着绝望的颤音。

然而,迟了。

小龙身上,那从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温暖而神异的琥珀金光,毫无保留地、彻底地炽烈燃烧起来。

“不”

浮笙痛苦地跪倒在地,她向着光芒中的小龙伸出双手。“吼一一!”

别哭,浮笙。

这是我们共同的愿望。

一个坚定的意念,直接传递到浮笙,以及所有与阵法紧密相连的人心中。光芒中,小龙毛茸茸的身形先是褪去了鳞片爪牙,变回了浮笙最熟悉的那只毛绒玩偶。

然后,就连这最后的形态都无法保存。

那不会动的玩偶逐渐变得透明、虚幻,仿佛正在溶解于这片辉光。它不再是实体,不再是有温度的、会蹭她脸颊、会发出“啾啾”鸣咽的伙伴。它化作了最初的那一团精纯的金色能量,来源于巨龙的吐息。融合了故乡的神明巨龙赠予的礼物、与这个世界赠与的不朽遗泽,以及它自身孕育的意志,它短暂生命里所积累的一切温暖记忆与力量。这团温暖磅礴的能量,如同找到了归宿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温柔地,投入了那即将消散的虚影之中。

莹白光丝与琥珀金芒完美交融,勾勒出的轮廓清晰起来,层层逐渐形成一个清晰的卵形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成型。卵壳并非持明卵常见的青玉色,而是流转着温暖琥珀金光与浅紫色光晕的奇异质地,表面有细微的龙鳞纹路与柔光。卵壳温润,光影朦胧,一股稳定、充满无限可能的新生脉动,如同沉睡胎儿的心跳,是一枚非常健康的持明卵。

“小龙一一!”

浮笙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泪水夺眶而出。她感觉灵魂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剥离,那份与小龙血脉相连、两体同心的温暖牵绊,彻底断裂。

浮笙那声撕心裂肺呼喊的余音,还在冰冷岩壁间徒劳地碰撞、碎裂,最终化作一片死寂中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她向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颤抖,最终无力地垂落,重重撑在冰冷的池水里。

冰冷刺骨的虚无中,她独自感受着被生生剜去半身后血肉模糊的剧痛,好像有风呼啸着穿过那个位置,带走所有温度。浮笙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从颤抖的唇间逸出,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绝望的痕迹。景元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她身边,顾不上自己因力量过度输出而虚浮的步伐和胸间翻涌欲呕的气血。

他单膝重重跪地,不朽池水的排斥透过衣物刺痛膝盖,却不及他心中对浮笙现在状态的恐慌万一。

他伸出颤抖不止的手臂,将那具仿佛瞬间失去所有知觉、轻盈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身体,紧紧、紧紧地揽入怀中。

“浮笙、浮笙…”

他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浮笙毫无回应,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着那枚持明卵。景元用力抱紧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去填补那片骤然的空洞,去温暖那冰冷得吓人的身躯。

可对失去的害怕如同无数冰冷的藤蔓,从心底疯长,死死缠住他的心心脏。池水逐渐干涸,那枚流转着琥珀金与浅紫光晕的卵,安静地矗立在池中心。半夏一直不眨眼地看着这具现的希望,她用力感知着,那稳定而柔和的生命脉动,如同黑暗中最温柔的烛火,带来了新生的希望。不朽在上,为何我们持明的希望,为何依旧是由牺牲浇灌而成的果实。丹枫落回地面,以击云枪撑地,勉强维持着站姿。失去一半不朽本元的他脸色并不比浮笙好多少,额间峥嵘龙角的光芒黯淡到近乎熄灭,唇角残留着一丝未及擦净的血迹。他望着那枚卵,青碧色的龙瞳中似有万千情绪奔涌。“小八龙.…”

他无法为化龙妙法的成功感到喜悦,更有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他脊梁压垮的责任与愧疚。

是他,默许了这仪式,是他,无法放弃近在眼前的海市辱楼,是他,将浮笙和小龙推到了这必须牺牲的悬崖边。

镜流以支离剑拄地,剑身没入石面三分。

她反手收剑,用所有的气力站得笔直,酒红色的眼瞳死死盯着那枚卵,又缓缓移到景元怀中再一次失去了家人的浮笙身上。剧烈的情绪在她冰冷的面容下奔突,再次失去同伴蚀骨的悲痛,面对牺牲与代价的无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好友复生的惊喜。心湖动荡,剑意微澜,不能再想。

她深吸一口冰冷空气,眼底已只剩一片深不见底、冻结一切的寒潭,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封存。

应星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柱,缓缓滑坐在地。他低着头,凌乱的白发垂落,遮住了眼睛,也遮住了所有表情。双手无力地摊在身侧,指尖微微痉挛。

那枚曾象征着他隐秘心意的同心花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黯淡无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他怔怔地看向那只盛放着倏忽血肉与白珩残骸的金属箱,箱体上暗绿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