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尘埃落定的终章
星槎平稳地穿梭在罗浮的夜空之下。
舷窗外,仙舟巨舰的轮廓在黑暗中绵延,大部分区域的灯火已重新点亮,努力驱散着战后的阴影,但仍有一些地方陷入黑暗,那是战火留下的、尚未愈合的伤痕。
船舱内,是几乎凝固的寂静。
浮笙被景元环抱着,她身上轻柔地覆盖着景元那件沾染了尘灰的外袍。她依旧昏迷着,雪白的长发衬得她安静得仿佛只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陷入了亘古不变的沉眠。
唯有那微弱到需要凝神细察才能察觉的、时断时续的呼吸,以及胸口的古语散发出的柔和的青蒙蒙光晕,证明着那一线生机的延续。景元握着浮笙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紧紧包裹,试图用所有的温暖暖热她。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面容,金色的眼瞳里亮得惊人,岁安安静的趴伏在浮笙的颈弯,一声不吭的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同样试图传递自己微小的暖意。早在浮笙为小龙的离去而悲痛的时刻,这不引人注意的小小生命,就悄悄的回到了浮笙的身边。
小鸟知道人也在为失去而难过,它愿意付出自己所有的努力让人开心。镜流抱剑坐在一边,闭目凝神。
但她挺直的背脊,微微蹙起的眉心,以及偶尔在古玉光华流转时颤动一下的眼睫,都显示出她并未真正入定,心神依旧系于此处。应星坐在离众人最远的角落,那个金属隔离箱被他放在脚边,箱体上幽绿的符文在昏暗舱内明明灭灭。
他低着头,凌乱的白发完全遮住了脸,视线聚焦在自己摊开在膝头、布满老茧与新旧伤痕的双手上,仿佛在审视某种陌生的罪证。他一动不动,如同石化,只有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偶尔掠过他的肩膀。
半夏和游云守在舱门内侧,同样沉默不语,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舷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
只有星槎引擎持续低沉的嗡鸣,在绝对的寂静中回荡,仿佛一颗沉重跳动的心脏。
不知行驶了多久,星槎微微一震,传来明显的减速。衔芳圃,到了。
深夜的衔芳圃,那栋熟悉的三层小楼此刻灯火通明,却再无往日的炊烟袅袅、笑语欢声与灵植清香交织的温暖生机。接到弦思传讯、兼程赶来此处的司囍宫直属人员,以及景元麾下最忠诚可靠的云骑小队,早已将这里里外外打理好,围得铁桶一般,并且布置和启动了由符歌远程指导安排的聚灵养魂阵法。
星槎直接降落在三楼宽敞的露台之上,这里原本是浮笙侍弄一些特殊灵植、与友人赏景品茶之处。
此刻阵法纹路在玉石地板上隐隐发光,汇聚着从罗浮地脉以及周围特意移栽过来的珍贵灵植中汇聚的生命气息。
景元小心翼翼地将浮笙抱起,走下星槎舷梯。夜风带着凉意拂来,吹动她雪白的长发,几缕发丝轻盈地掠过他的下颌与脖颈,带来冰凉的、令人心碎的触感。
三楼的屋室,已被司囍宫改造成崭新的样子。到处都铺设了厚厚的、由多种安神灵植纤维混合编织的浅青色柔软织物。周围按照特定的五行八卦方位,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司囍宫这些年精心心培育的、具有强大温养生机的珍稀植物。
莹光草散发着柔和的点点星辉,安神兰吐露着清雅宁神的幽香,月露藤蜿蜒攀爬,叶片上凝结着灵气化作的露珠。
其中不少是浮笙在司鳍宫的研究成果,是支援和建设友邦的重要救援物资,此刻却用于维系造物主的一线生机。
阵法纹路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静谧而充满盎然生机的灵光之中。
景元将浮笙轻柔地放置在中央垂着帷幕的软床上,将那长长的白发轻柔的梳理摆放在四周。
弦思站在纷飞的帷幕之后,隔着朦胧的织物指点着景元仔细调整了一下蕴神古佩在浮笙心口的位置。
又背过身,伸出两指,凌空虚划,检查着周围阵法灵气的流转与汇聚情况。片刻后,他微微颔首。
“此处环境,配合古玉,已是眼下罗浮所能营造的极限。”“这一线生机不散,缓缓温养,浮笙终有恢复的一天。但具体需要修复多久,她又何时能够苏醒,全看她自己的造化。”景元紧握着浮笙软软的手,将它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他凝视着她在阵法柔光辉映下、仿佛只是陷入一场深沉梦境的面容。低声地、如同立誓般说道。
“没关系,无论是几年,还是几十年,我会一直等待着。”弦思对景元的话不置可否,他挽起垂落的丝绦,往外间走去。镜流正在环视了这间被改造得如同生命温室的房间,目光在那些散发着勃勃生机的灵植上打转,看见弦思出来,目光在弦思毫无变化的表情上停留了一会弦思发现了她的目光,疑惑的歪头。
什么都没看出来的镜流收回目光,对守在一旁的半夏和游云开口。“外围防务与警戒,烦请二位费心心统筹。我会暂居一楼。”她的意思很明确,她要亲自镇守衔芳圃,不容任何意外。半夏红着眼圈,声音带着哽咽。
“镜流大人放心,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到浮笙休养。”她轻轻抹去眼角再次涌出的泪水,决然地转身退了出去。游云沉默着躬身行礼,随着半夏离开。
应星一直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踏进来。
两人和他擦身而过,扬起的风,是沉重的血色。他像一尊失去色彩的雕像,远远地望着软垫上那抹刺目的白,望着跪坐在她身边、仿佛要与她一同凝固的景元。
他手中,那个金属箱的提手,似乎已嵌进他的掌心皮肉,冰冷与沉重早已麻木。
他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愈发浓稠,久到房间内灵植的荧光规律地明暗交替了数次,久到连忙着有条有序检查着法阵回路的弦思都投来诧异的目光。镜流无可耐烦,转头用那双酒红色的冰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告别。
只是提着那沉重的、又无人关注的金属箱,转身。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响起,沉重、缓慢、拖沓,一步一步,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融入外面深沉的夜色里。他要去去面对他必须承担的后果,去咀嚼那足以将他余生都拖入黑暗的悔恨与空洞。
房间里,无人关注他的离开。
镜流看弦思结束了最后的检查。
“司鳍宫首辅还有什么安排吗。”
“一切有劳剑首费心了,司鳍宫人手会全力配合布防。”弦思抱拳行礼,又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此间条件,终究比不得司鳍宫的资源和环境。待局势稍稳,符歌大人必会亲至,将浮笙接回宫中疗养。你,你们都需有早做准备。”这话是对镜流说的,也是对他们,尤其是屋里那只拐跑了司囍宫下任司膳还把她养成这样的景元即将面对的、来自符歌的雷霆之怒的好心提示。“这样啊,我知道了。”
镜流怅然,她最近,经历了很多分离,和浮笙的分离,虽然还有重聚的希望。
但她,大限将至,还能坚持多久?
窗外的夜色无边无际,罗浮的灯火在远处连绵成一片温柔而坚韧的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