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咪咪与龙
时光的涓流,于长生种而言,往往显得格外静谧而悠长。罗浮仙舟,这艘历经倏忽之乱重创的巍峨巨舰,依然艰难而坚定地继续在寰宇中驰骋着。
星槎海恢复了往昔的川川流不息,金人巷的灯火彻夜煌煌,长乐天的笑语喧嚣依旧。
那场牺牲,是仙舟人漫长航程中一段被深刻铭记的,却不会时刻沉溺于哀恸的暗流。
联盟的纽带在共御外侮与携手重建中淬炼得愈发坚韧,仙舟同心同德,旗帜在星空中交相辉映。
只是,总有一些角落,一些人,固执地守护着时光也无法冲刷的印记,将等待酿成了另一种深邃的风景。
庭院中那株玉兰悄然绽谢又复萌新芽,檐角铜铃被季风摩挲得音色愈发醇厚温润。
对于某些将等待与守望镌刻入骨血、将离别酿成心头陈酿的人来说。每一轮晨昏的更迭,每一季候鸟的来去,都清晰得如同掌心的纹路。神策将军府深处,将军日常理政的殿阁之外,蜿蜒着一条临水的回廊。廊外植着数株年岁悠长的玉兰,此时并非那满树堆雪、香浮十里的花期,唯有宽大油润的叶片层层叠叠,在午后的秋阳下泛着沉静的墨绿色光泽,筛落一地细碎摇曳的光斑。
廊下设有供人暂歇的乌木长椅,一道颀长清寂的身影,正倚坐在长椅靠近廊柱的一端。
丹枫今日未着繁复礼服,仅一袭质地柔软的靛青色常服,宽袖垂落,墨色长发以一枚素净的青玉簪松松绾起,随着微风轻轻拂动。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廊外那片被阳光照得粼粼如碎金的池水上,凝视着水面下悠游的锦鲤,又仿佛穿透了粼粼波光,看到了更深处、更久远的一些光影倏忽之乱后,持明族内经历了一番堪称刮骨疗毒的整顿,腐朽势力被连根拔起。
年轻一代中锐意进取、心怀开阔者逐渐接过权柄。他肩头那传承千载的重担似乎因此轻减了些许,但眉宇间那份疏离与沉静,却愈发内敛深邃,如同古潭映月,静水流深。蓦地,他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一道小心翼翼的、带着探究意味的视线,以及极其轻微的、属于柔软肉垫踩过光滑木地板的慈窣声响。他并未转头,只是眼睫微垂,目光的余角已瞥见了动静的来源。只见长廊另一端那根粗壮的朱漆廊柱后面,先探出了一个毛茸茸的、雪白滚圆的小脑袋。
紧接着,一对天蓝的、圆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露了出来,正一眨不眨地、带着七分警惕,打量着廊下这个陌生来客。那是一只体态匀称、毛色如新雪般纯净无瑕的猫科幼崽。唯有耳朵尖和蓬松尾巴的末梢,点缀着一点点浅淡的烟灰色,像是画家收笔时不经意滴落的淡墨。
此刻,它显然对丹枫这个入侵者感到不安和不满。原本放松的身体微微弓起,雪白的背毛有些蓬松,尾巴竖得笔直像根小旗杆,尾尖正以极高的频率小幅度快速摆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嗷鸣,透着一股奶凶奶凶的威慑。
丹枫认真打量了这一小团对他眦牙咧嘴的生物。持明卵生,与毛绒绒的哺乳兽类并无太多天然亲近,龙尊的日常起居、修行理政,更是与宠物二字绝缘。
何况罗浮仙舟,自长生之乱起,这些柔弱的小动物就逐渐灭绝,早已销声匿迹。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并未感到被冒犯,只是觉得颇为新奇。他微微偏了偏头,认真观察起这一在典籍中详细记载过的生物。那小白猫见自己的威慑毫无效果,对方非但没有退让,反而目光更加挑衅。,
它犹豫着原地跺了两下,胆子似乎壮了一点,又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两小步。四只雪白的爪子落地无声,依旧保持着警戒的弓背姿态,蓝色的眼瞳紧紧锁定丹枫,仿佛要用目光将这个大家伙逼退。就在一猫一龙互相打量的时候,一阵略显的脚步声从长廊另一头传来。一个身着神策府策士服饰、面容清秀甚至带着几分文弱书生气的青年匆匆走近。
他黑色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到丹枫时,立刻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恭敬。青镞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晰。“丹枫龙尊,初次见面,我是将军新任的策士青镞。”礼毕,他直起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正对龙尊“嘶哈”示威的小白猫身上,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显而易见的窘迫与无奈,声音也不自觉放轻放缓,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龙尊恕罪,这小家伙是将军近来养在身边的,名叫咪咪。它平日最爱的,就是午后在这张长椅的这个位置晒太阳打盹。”他指了指丹枫此刻坐着的、被阳光烘烤得暖融融的位置,意思再明显不过。尊贵的龙尊大人,您可能无意中,占了猫主子的御用专座了。丹枫的目光在年轻策士那副“我家猫不懂事您多包涵”的表情,和那只依旧不服气、试图用眼神恐吓他的小白猫之间,缓缓转了个来回。这就是传说中的铲屎官吗?
原来如此。
他并未如策士预想般起身让座,反而因这小小的领地纠纷,心中生出了一点极淡的的兴致。
本来就是前来和景元分享好消息的他,放下了多年的重担,此刻在这幼崽纯粹的挑衅前,也产生了一种近乎孩童般纯粹的好奇与玩心。他修长的手指熟练的动了一下。
廊外平静的池水表面,忽地漾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一缕清澈剔透的水流,如同拥有生命的银色丝线,无声无息地自池中升起,穿透栏杆间隙,蜿蜒游至丹枫摊开的掌心上方。水流在他意念的精细操控下,开始变幻形态。先是凝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微光。
随即花形散开,水流重组,化作一片颤魏巍的、沾着虚拟露珠的青翠草叶。最后,水流盘旋扭结,竟勾勒出一条迷你的、胖乎乎圆滚滚的龙形。虽然细节简约,但那憨态可掬的体态、初显峥嵘的小角,以及尾巴尖那朵标志性的小祥云,赫然是当年小龙幼年时的可爱模样。这水做的、晶莹剔透的小龙,在空中摇头摆尾,活泼灵动地朝着早就被牢牢抓住视线的白猫游了过去。
阳光穿透水流,在其内部折射出细碎的彩虹光晕。咪咪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从未见过的、神奇又美丽的玩具完全俘获了。它和天空同色调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因兴奋而放大成滚圆的琉璃珠。弓起的背不知不觉放松下来,一双耳朵机警地向前竖起,粉嫩的鼻头翕动着,似乎想嗅闻那水流的气息,蓬松的尾巴也放低了,尾尖好奇地左右摆动,紧紧追随着小龙游动的轨迹。
就在它全神贯注、终于忍不住伸出雪白的前爪,试图去捞那缕近在咫尺的诱人水流时,丹枫并拢的食指与中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那水流小龙倏然散开,化作数道更细更柔韧的水线,如同灵巧无声的银蛇,趁着咪咪心神被吸引的刹那,轻柔却迅疾地绕过它柔软的腰腹,然后巧妙一收、一提。
“嗷呜?!”
咪咪只觉四肢骤然离地,身体一轻,还没等它从玩具突然消失的愕然中反应过来。
整个猫就已经被那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稳稳当当地放置到了丹枫的双腿上。
而且还是以一种极其不雅、毫无防备的四爪朝天、露出柔软雪白肚皮的羞耻姿势。
它彻底懵了。
琥珀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震惊与茫然,维持着仰躺的滑稽姿态,四只雪白的爪子僵在半空,毫无保留地展露着粉嫩柔软的肉垫。短暂的呆滞后,它终于反应过来,属于这块领土主人的尊严瞬间回归。扭头就朝着丹枫的手,作势欲咬。
丹枫静默地注视着腿上这团徒劳挣扎、活力十足的毛球。他伸出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精准地、轻柔地卡住了咪咪试图咬合的下颌,稍稍施加一点力道,便让它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鸣……”
咪咪被迫仰起小小的脑袋,露出了珍珠般小巧的牙齿和粉嫩湿润的舌头,可爱的耳朵向后弯折。
丹枫微微凑近了些,青碧色的龙瞳认真地检视着它的牙口。接着,他松开下颌,转而捏起咪咪一只前爪,仔细看了看粉嫩无瑕的肉垫,又轻轻按了按,将那收在绒毛里的尖利的小爪子按出来些许。然后,是另一只前爪,以及两只后爪。
一套检查行云流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条因为紧张和些许屈辱而显得格外僵直的尾巴上。他伸出食指与拇指,捏住了尾巴根部稍上的位置,稍稍提起。咪咪浑身剧烈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仿佛意识到了某种极其可怕、关乎猫生尊严的事情即将发生。丹枫目光冷静地检视着,甚至还用指尖极轻地拨弄了一下尾巴根部下方毛绒绒的铃铛。
片刻后,他才松手,任由那根尾巴"啪"地一下落回咪咪自己身上。他将观察到的细节和脑海中对于各种猫科动物的描述一一对照,得出了肯定的结论。
可是,景元养这么一只助力不大,年岁短暂的普通动物做什么?丹枫盯着咪咪沉思着。
一番堪称全面体检的操作下来,原本还张牙舞爪、试图捍卫领地主权的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