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归乡

晨光透过司囍宫学院特制的琉璃穹顶,将大厅染成一片温柔的金色。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气息，细小的光尘在光束中缓缓浮沉，各种面孔的学生三三两两的讨论着。

款冬在自己的宿舍里仔细收起了象征着荣誉、千人竞争选一人的任命单，他站在更衣镜前，手指有些发颤地抚过制服胸前那枚金质稻穗徽章。纯白的制服剪裁得异常修身，肩线挺括,腰身收束，袖口与衣摆处以暗金色的丝线绣着司鳍宫特有的嘉禾纹样。

那是浮笙以前在司囍宫时，为了新划分成立的格局亲自设计的标志之一。太久了。

从在学院第一次远远看见那位在众人簇拥中浅笑指导的美丽女子的惊鸿一瞥，到由她编纂的厚厚教材熬夜苦读中一步步理解她、靠近她，款冬从未想过，自己最终竞能以这样的方式真正走近那位前辈。“浮笙大人…”

他低声喃喃，镜中那张褪去稚气和圆润、称得上英朗的脸上写满了忐忑门外传来三下干脆的叩击声。

“款冬，集合时间到了。”

清冽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款冬深吸一口气，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拉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是扶梦。

浮笙最早一批、由她亲自教导的学生中的佼佼者，如今被任命为司囍宫代理司膳护卫队的领队。

她比高挑的款冬还要高出半个头，火红的长发束成高马尾，碎发随风微扬，眼尾上挑，深褐色的眼中满是兴奋。

同款的白色制服穿在她身上，显出一种飒爽的英气。“紧张？”

扶梦挑眉，打趣道。

款冬老实点头：“有点。扶梦学姐，你说浮笙大人醒来后，会认可我们吗？”扶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大到让款冬忍不住眦牙咧嘴。“别想太多。我们现在的职责是护送她安全返回罗浮，至于其他的……”“自然是等她醒来，亲自去争取才对。”

两人同行，穿过长长的回廊。

廊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流动的光纹，每隔数步便有一盆会发光的夜光蕈幽幽吐息。

司囍宫的许多建筑都采用了浮笙当年推广的“生体共生"设计理念，这些植物不仅是装饰，更是整座宫殿防御与监测体系的一部分。款冬在这里进修的时间越多，就越是佩服浮笙的本领。集合地的新晋护卫们已列队整齐，阶梯上，是符歌肃穆注视他们的身影。二十名身着同款白色制服的护卫笔直站立，男女各半，年龄从看起来与款冬相仿的年轻人到气质沉稳的中年皆有。

他们无一例外胸佩金穗徽章，腰间或配刀剑，或悬法杖，更有几人身边安静漂浮着巴掌大小、形似蒲公英的荧光植物，那也是浮笙研发的作物，能侦查、预警，是精神力高的学生首选的小伙伴。

款冬默默站到队伍末尾，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阶梯上方。那里，层层萤草编织而成的巨大“茧"正缓缓打开。那些银白色的藤蔓轻柔舒展，叶片上流淌着浅碧色的光晕。随着茧壳的开启，内部柔和的光芒倾泻而出，映照得周围如同晨曦中的仙境。

光晕中隐约可见萤草交织成的卧榻，榻边垂落的藤蔓上开着细小的、散发着微光的白色花朵，。

浮笙安静地躺在萤草上，长发如雪铺散，发梢却泛着奇异的淡金色光泽。她的面容安详红润，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数年沉眠，非但没有让她憔悴，反而赋予她一种非尘的纯美，时光凝滞在了她最美好的岁月。

她穿着一袭简单的月白色长裙，裙摆处有银线绣成的纹样，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指尖莹白如玉。

扶梦率先单膝跪地，右手抚胸，沉默地宣誓效忠。身后二十一名护卫齐刷刷跟随，动作整齐划一，衣料摩擦声轻如落雪。没有回应。

只有萤草叶片摩擦的沙沙声。

镜流缓步走向展开的萤草，垂眸凝视浮笙，目光从她安详的眉眼滑到交叠的双手，仿佛要将她这沉睡的模样和心里留下的印象仔细对比。然后俯身，轻柔地将人横抱起来。

浮笙在她怀中显得格外纤细，雪白的发丝垂落，与镜流今日的黑衣形成鲜明对比。

镜流转身，抱着她朝温室出口走去，步履平稳，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怀中所抱是易碎的琉璃。

路过沉默着侧过身的符歌时，镜流脚步微顿。“多谢。”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符歌今日罕见地没有穿她那华丽繁复的宫装，而是一袭简雅的绀青色长裙。她抱着手臂，目光在镜流怀中的浮笙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那支挺拔的护卫队，最终轻轻"嗯"了一声，下颌微抬。应星跟在镜流身后，脊背依旧挺直，目光没从浮笙垂落在镜流手臂的白发移开。

符歌抬起手，示意护卫队跟上。

二十二名白衣护卫迅速分成两列，将镜流、浮笙与应星护在中间。款冬走在队伍中段，他能清晰感受到周围同伴紧绷的气息，他下意识地握紧腰间的佩剑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符歌目送队伍离去，目光在那一个个被制服勾勒出的挺拔背影上流连，尤其是对年轻护卫们纤细却坚韧的腰身，更是满意地点点头。“我司囍宫培养出来的人，果然不赖嘛。”她低声自语，却见走在最后的应星忽然转过身，折返回来。“符歌司膳。”

应星将右手放在胸口，目光直视符歌。

“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阶梯之上的符歌上下打量他一番，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嫌弃。

“百治大人，我以为我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我挺不待见你的。”应星面色不变，眼神依旧沉着。

“我看得出来。但这个问题，我的同伴们要么避而不答，要么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唯有您。”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相信您会给我一个确切的解答。

符歌沉默片刻，放下揉额的手，居高临下的看着应星。她本就高挑，此刻俯视着应星，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问吧。”

几句简短的交流被风吹散，再无他人注意到这小小的角落。不久之后，处理完罗浮舰队返航事项的弦思找到符歌时，她正坐在那张浮笙最常坐的藤编摇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支试管。试管中装着无色液体，在光线下泛着极淡的七彩光晕。她轻轻摇晃试管，看着液体在管壁留下短暂的水痕，那些光晕流转变幻，仿佛内里封存着一小片虹霞。

“真是……倔强啊。”

她低声呢喃，也不知是在说谁。

“他们走了。”

弦思在她对面坐下，衣襟上银线绣成的纹路在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暗芒。“你为他准备的礼物，他没收？”

符歌晃试管的动作停了停，将试管轻轻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嗒"声。“是啊，被毫不动摇地拒绝了。”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茶水带着清雅冰冷的兰香。“真是死脑筋的孩子。”

弦思的视线落在那支试管上，镜片后的眼眸微眯。“我倒觉得他很聪明。这份药品，我记得还没完成临床试验吧？如果真的…“没有如果。”

符歌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他拒绝了，不是吗？”

她将试管收回袖中，动作随意，仿佛那只是随处可得的玩意。然后符歌站起身，走到未被树木遮挡的空地，望向透明玻璃外浩瀚的天空。司囍宫的星舰刚刚升空，化作一道流光，很快便隐没在群星之间，只留下淡淡的引擎尾迹，正在缓缓消散。

“可惜了。”

符歌轻声说，风拂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贴在颊边。“富贵险中求啊。”

弦思没有接话。

他太了解符歌，这位司膳大人看似随性不羁，实则心思缜密至极。她为应星准备的东西，绝不可能只是“未完成品"那么简单。那份试管中的液体，他曾在符歌的个人实验室瞥见过相关笔记，上面记载的数据与效果描述，足以让任何精研生命之道的丰饶民心悸震撼，那同样是信奉巡猎之人的嗯禁忌。

但既然当事人拒绝，再多猜测也无意义。

“需要我安排后续的对接吗？”

弦思换了个话题，与她并肩而立。

“罗浮那边虽然承诺会定期传回浮笙的状况，但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我可以调动三号、七号护卫，对浮笙进行持续的生命能量扫描，数据实时同步到司嬉宫。”

符歌摇头，侧脸在花海微光中显得柔和了些。“不必，浮笙的家人和朋友都在她身边呢”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混杂着几分深意。“况且，那支护卫队里，还被安插了三个特别的人。”弦思挑眉，转头看她。

“谁？护卫队名单我核对过三次，二十二人都是司鳍宫正式编制，履历清白，能力出众。”

“秘密。”

符歌眨了眨眼，难得露出些许许久没有出现的狡黠神态，那是只有在极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展露的模样。

“总之，罗浮那边……也该有些新变化了。”她转过身，背靠栏杆，再次仰头望向穹顶。弦思沉默地看着她，忽然问：“你其实，没有表现的那么不舍吧？”符歌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十年了，弦思。”

她低声说。

“浮笙在司囍宫沉睡了十年。这十年里，我看着她，她好像只是在睡觉样平静，我也看着她的学生们，他们一批批成长起来，接过她曾经的工…“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她永远不醒，或许也不是坏事。”弦思皱眉：“符歌……”

“听我说完。”

符歌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释然。“浮笙太累了。我不知道她的紧迫感是来自何处，但从她来到司鳍宫的那天起，，她就在不停地奔跑、成长。”

“在她长大后，曜青战场、药王密传、倏忽之乱……她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这十年沉睡，或许是她唯一放任自己的、长久的安宁。”她放下手，转身再次望向天空，目光好像要追随着罗浮航向的那片星域。“但我也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浮笙这个人啊……看起来软绵绵的，好像谁都能揉捏一下，可骨子里比谁都固执。她认定的事，认定的路，认定的家人，就会拼尽全力去守护，哪怕伤痕累累。”

符歌笑了，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心疼，也有深藏的寂寞。“所以我总归会送她回去。回到她的家人身边，回到她选择守护的地方。至于醒来之后……

“那就是她自己的选择了。”

弦思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浮笙的离开，并不全然是坏事。远处，司囍宫的钟楼响起悠扬的钟声，化作绵长的回响，宣告又一日的结束。

学院里传来学员们匆匆的脚步声，实验室方向有仪器运转的微鸣，温室中灵植舒展叶片，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继续。“弦思。”

“嗯？”

“你说，浮笙醒来后，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弦思思考了片刻，认真回答。

“按照她的性格，大概率会问′我睡了多久'，或者′大家还好吗。”符歌笑了，笑声轻快了些。

“我猜她会说……”

她模仿着浮笙惯常起床时的那种带着点迷糊的柔软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哎呀，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呢。”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那点刚醒来时特有的、软糯的鼻音都学得十足。弦思忍不住弯了嘴角，冷峻的面容柔和下来。“然后。”

符歌继续说，眼神望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幕。“她会揉揉眼睛，看看周围的环境，认出镜流或者景元，然后露出那种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依赖的笑容，说′给大家添麻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