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翼(1 / 1)

第144章希翼

时光跃动,星河流转。

罗浮劈波于无垠的宙海,巡弋星间。

神策府的书房内弥漫着清雅的墨香。

宽大的书案上,公文垒成整齐的两摞,一旁的墨玉镇纸下压着刚批阅完的军务报告,纸页边缘还留着未干的墨迹。

景元坐在案后,懒散的打着哈欠。

他执笔的手却并没有停滞,笔尖龙走游蛇地在宣纸上划过,留下端正流畅的字迹。

缩成一小团的岁安蹲在他左肩,金色的翅膀末端渐变出梅紫色,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书案下方,一头毛色雪白的雄狮正蜷着打盹。将军府上下把狮子当成小猫养了许久,直到咪咪的食量实在是太不对劲,才被请来的兽医哭笑不得的戳穿真身。

事后,被景元怀疑纯在看戏的丹枫用恍然大悟的语气建议他重新取个名字,景元无奈的看了丹枫半响,还是采纳了这个建议。自此,全身雪白又是重要之人所赠的咪咪,获得了一个正式的名字,朔雪。在那之后,听说了这件事经过的符歌专门连接影像,来嘲笑了景元一个时辰,还让人送来了最新研发的药物,点名是送给朔雪的礼物。服下药物的朔雪,脱胎换骨,拥有了更长久的寿命。朔风霜雪,终成不离之契。

朔雪性情温顺,平日除了陪着将军巡视,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窝在书房角落晒太阳。

此刻它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大半个书案下的空间,呼吸绵长,腹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书房里面有三个生命,都很困,但只有一个不能睡。人默猫困鸟打盹的画面,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景元!景元!”

“你看我和小龙新学的云吟术!”

话音未落,书房门被“唯"地推开,一个娇小的身影蹦了进来,带进一阵带着水汽的风。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孩童模样的持明少女,白紫色的头发柔软蓬松,头顶一对小巧玲珑的紫色龙角,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浅紫色龙尾。整个人透着蓬勃的活力,仿佛一颗跳动的小太阳。她的脸能清晰看出前世白珩明艳五官的影子,尤其是笑起来时那双弯弯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透着狡黠与灵动。

但她的瞳色却是奇异的赤金色,眼眸深处偶尔会流转过一丝淡金的光泽,为这张稚气的脸平添了几分深邃。

此刻,她高举双手吃力地托着一团直径尺许、正在旋转的靛蓝色水球。水球表面光滑如镜,内部流转着细密的、银白色的光丝,随着旋转不断变幻出复杂的纹路。

水球中央,一条圆嘟嘟、长着祥云尾巴的小金龙正欢快地游动穿梭,时不时用爪子拍出水花,发出“咕噜咕噜”的欢快声音,龙尾甩动间带起细小的漩涡。正是与白珩一同破壳的幼崽小龙。

比起多年前征战沙场的英姿,它的体型缩水了不少,如今只有成年人的小臂长短,那双赤金色的眼瞳澄澈如初,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对亲近之人全然的信赖。

白珩是不朽和丰饶结合之下,完美的作品。她记得前世的记忆,得到了不朽一半的力量,她只需要重新长大。但破壳那天,从她怀里睁开懵懂双眼的小龙,是一个比奇迹还要不可思议的惊喜。

“慢点,白珩。”

景元眼中泛起温暖的笑意,他伸手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女孩,又用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水球表面。

水球荡漾开一圈涟漪,内部流转的光丝随之波动,映出细碎的虹彩。小龙被震得翻了个跟头,不满地“嗷鸣”一声,从水球中探出脑袋,湿漉漉的眼睛瞪着景元,毛发上还挂着几颗水珠。

“小心别把书房淹了。”

景元笑着收回手指,顺手揉了揉白珩的脑袋。“丹枫教你们的云吟术,是让你们这么玩的?”“丹枫才不会说我呢!”

白珩皱皱鼻子,双手一收,那团水球便乖巧地化作流水,重新汇入她腰间挂着的一个小玉瓶中,一滴未洒。

小龙顺势飞出,熟门熟路地盘到景元另一侧空着的肩膀上,用还带着水汽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留下几点凉意。岁安歪头看了看小龙,轻轻“啾"了一声,然后继续梳理自己的羽毛。“镜流呢?我在府里没找到她。”

白珩从景元怀里跳下来,左右张望。

她对这间书房熟悉得像自家后院,径直走到靠墙的多宝架前,踮脚去够上面摆着的一只青瓷小罐,里面装着景元给她准备的蜜饯。“嗯,她去闭关了。”

景元温声回应,右手掠过书案一角摆放的小小香炉,熄灭了炉中正燃着安神的冷香,青烟袅袅升起。

“这几日不是应星的祭日吗?镜流心绪有所波动,去十王司入定了,说要静心三日。”

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白珩抱着蜜饯罐子走回来,朔雪不知何时已醒来,迈着无声的步伐走到她身边,乖顺且熟练地伏下身子。

白珩扑腾着手脚爬上狮背,朔雪驮着她缓步踱到窗边。少女托着腮,望着窗外的景象。

远处鳞渊境的水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建木残骸静静矗立,一如从刖。

她想起街上欢笑的孩童,人声鼎沸的金人巷里各色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星槎海中枢的航道流光溢彩,大小星槎如银鱼般穿梭往来。在景元的治理下,这座仙舟已经从创伤中愈合,重新焕发生机。“应星他走的时候。”

白珩轻声问,声音里有着超越外表年龄的沉静。她捏起一枚蜜饯,却没有放进嘴里,只是看着那琥珀色的糖浆。“会遗憾吗?”

景元也走到窗边,将快要从狮子背上滑下去的白珩扶正,和她一起俯视着。十年光阴,他已学会如何掌控这座由他守护的仙舟,看它从伤痛中复苏,看它在新旧交替中稳步前行。

“他留下了一封信。”

景元的声音很平和,像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温暖的故事。“信里说,他这一生,锻造出了传世神兵,与挚友并肩而战,见证过奇迹,也犯过错,挣扎过。最后几年,看着罗浮在伤痛中重生、走向新的繁荣,看着浮笙沉睡的地方生机不灭,看着你和小龙破壳成长…”“他说,虽有遗憾未能再次看见你长大的样子,也没能亲口对浮笙道歉,但这一生,足够精彩,并无太多悔恨。他是带着平静和骄傲离开的。信的最后一句是,替我看着罗浮的明天。”

白珩沉默地点点头,将那枚蜜饯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微微的酸。

肩上的小龙似懂非懂,他将脑袋轻轻搭在景元肩上,赤金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龙尾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应星是在浮笙回罗浮的第八年离世的。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清晨,工造司的学徒去静室送早茶时,发现他们的百治大人安详地坐在锻造台前,手中还握着一枚未完成的玉蝉,玉蝉衔着一朵和同心花一模一样的花,翅膀上雕出了精细的萤草纹路,只差最后的打磨抛光。他脸上带着淡淡的、释然的笑意,仿佛只是在漫长的锻造过程中小憩片刻,随时会醒来继续工作。

没有痛苦的离别,他只是终于完成了漫长的旅程,进入了永恒的安详。葬礼很简单,按照应星生前的意愿,骨灰撒在了他的故乡所的那一片星海中。

那时的白珩,还没能很好的消化前世的记忆,被丹枫留在了浮笙身边。镜流、丹枫、景元以及从朱明赶来的几位故友,在一艘小星槎上完成了仪式。

没有眼泪,只有沉默的送别。

星海浩瀚,骨灰化作点点微光,融入了无垠的星辰之间。后来,工造司的大门旁立了一块小小的铭牌,上面刻着前后千年间唯一一位百冶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匠心所至,金石为开。”

学徒们开始工作前,总会对着铭牌行一礼,仿佛那位严厉又专注的百治大人,依旧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他们,督促他们精进技艺。“小浮笙怎么还没醒啊?”

白珩又问,声音里带着期盼与忐忑。

她转过身,和小龙的瞳色相近的眼睛望向景元,映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虽然转生后,她的生理年龄比沉睡的浮笙小了很多,但记忆告诉她,浮笙是需要她呵护的妹妹。

前世和今生的不同之处,时常让她感到困惑的错位感,但镜流和景元总是耐心地告诉她。

记忆只是情感的载体,你就是你,白珩就是白珩,无论成长为什么样子,都不必被过去的沉重困扰。

景元的目光投向一个方向。

那是神策府内一处被层层阵法和各方势力轮流看守的庭院,院墙爬满了生机勃勃的、伪装成普通藤蔓的萤草,银白色的枝叶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庭院本身没什么特别的,特别的是一座以白玉筑成的静室。静室四周长满了各种散发着生机的灵植,会发光的夜光蕈、飘散莹粉的星尘花、叶片如翡翠的碧灵草……

这些植物都是浮笙培育的种子,它们被司囍宫的护卫洒落在庭院中,自然生长。

镜流每月会有十五日守在静室中,以剑气为浮笙梳理经脉,那剑气温和如春水,细致地流淌过浮笙的每一条经络。

丹枫每月过来,以不朽之力滋养她,青碧色的光晕将静室笼罩,仿佛一场无声的雨露滋润。

白珩和小龙更是将那里当成了打卡点,时常带着新学的术法或新得的玩具去“展示”给沉睡的浮笙看,虽然得不到回应,但她们乐此不疲。景元每日处理完公务后,无论多晚,总会在司囍宫护卫冷淡的目光中去静室里陪伴浮笙,有时只是静静喝茶,有时听着浮笙的呼吸声睡上一晚,有时会低声说些罗浮的趣事。

哪条街新开了点心铺子,哪个云骑小队又闹了笑话,白珩和小龙今天又闯了什么祸……

仿佛浮笙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笑着回应他。这么多年,浮笙的外貌没有丝毫变化,气息在缓慢地增强。最初几年,她的生命体征微弱得让人心焦,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时至今日,她的心心跳变得有力,呼吸悠长平稳,周身开始自发地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晕。

那些光晕与庭院中的灵植产生共鸣,使得那片区域成了生机浓郁的地方。首先被吸引的是岁安的好友们,那些雀鸟率先搬离了景元设立的喂食点,在这里筑巢,温顺的朔雪也经常会溜进来蜷在墙角打盹。“还没有。”

景元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的笃定。

“但我对此充满希望。”

“昨天符歌传讯说,浮笙的脑电波波动数据比上月活跃了三成,是深眠中的意识正在缓慢地自我恢复。”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的白珩和小龙,微笑着回应。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将银发镀上一层浅金,那张经过岁月打磨后更显沉稳的面容上,带着不容动摇的信念。

“我们需要耐心。”

“她需要时间。”

“即使是百年的时间,也都不过是浮笙必要的疗愈与沉淀。”朔雪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细软的、与其威武外形全然不符的“喵鸣"声。这还是它幼时,被景元和神策府的众人坚持不懈教会的技能。它伸出前爪去扑白珩晃来晃去的尾巴。

白珩故意将尾巴甩高,朔雪便抬高巨大的爪子去够,一狮一持明玩得不亦乐乎,狮爪与龙尾在空中划出交错的弧线。小龙也忍不住从景元肩上飞起,加入战局,用尾巴尖去挠朔雪的耳朵,动作轻盈灵活。

岁安也扑棱着翅膀飞过去,在一旁“啾啾"助威,时不时啄一下朔雪厚实的皮毛,虽然不痛不痒,但足够惹得朔雪分心。景元看着这温馨闹腾的一幕,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那笑意里带着纵容与宠溺,还有深藏的寂寞。

百年的时间,大家在自己的道路上负重前行。丹枫成功的在持明族内推行了渐进式的改革,逐步削弱保守派龙师的权力,加强与仙舟其他各司的合作。

处理完族务的他,在借鉴着曾经教导小龙的经验,天真的接下了教导转生后的白珩和小龙的重任,经历了重重磨难,已经是一位合格的老父亲了。现在的他,即使在白珩和小龙的胡闹下,也能露出宽容的笑意,若是被那些被丹枫折磨的噤若寒蝉的龙师们看到,简直称得上惊悚。景元对此的评价是,再接再厉,说不定罗浮的未来以后也要由丹枫教导。镜流彻底离开了云骑军,她大多数时间不是在静室陪伴浮笙,就是去十王司入定修行。

她不再出手,但身上的剑意越发纯粹,曾经那锐利如冰的杀气,如今内敛如深潭。

景元不知道至今还未堕入魔阴的镜流到底有多强了,衷心希望,不要再有不要命的敌人去惹自己师傅,不然那画面一旦爆发,自己很难收场。镜流没有参与对白珩和小龙的管教,但她非常溺爱这两个孩子,胆子变大了的景元同样对此发表了评价。

首先他声明自己并不羡慕,其次他觉得曾经被镜流在演武场锤爆了的云骑军们看不得这种场面。

幸好白珩和小龙不是真正的普通孩子,不至于把丹枫气到转世,也不至于被镜流宠坏了。

一切都在向好的未来前进。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内,一切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景元站在光影交界处,威严又温柔地看着大家。光影在朔雪雪白的皮毛上跳跃,在小龙金色的鳞片上流转,在岁安淡金色的羽毛上闪烁,也在白珩银白的发丝与赤金的眼瞳中映出细碎的光点。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浮笙也曾站在这样的阳光下,仰头看着天空,眼中盛满温柔。

那时她说:“这里真好,有大家在的地方,就是家。”如今,家已重建,旧伤渐愈,新枝萌发。

所有的一切,都在时间的河流中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流淌。只等春风再度拂过,唤醒那朵沉睡已久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