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浮笙的一天（上）

。。。清晨六点。。。神策将军的卧室。。。晨光尚未穿透帘幕，室内仍浸在一种深海般的静谧蓝调中。浮笙蜷在锦被深处，雪色长发散在枕上，仿佛一泓化开的白雪。她身侧，景元侧卧着，一只手臂松松揽在她腰际，银发发丝缠入雪发中，呼吸悠长安稳。

第一声玉兆闹铃响起时,是极清越的流水击石之音。然而声音刚淌出三个音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从被中探出，精准地按灭了玉兆。

景元没睁眼，只将脸往浮笙颈窝里埋了埋，咕哝声带着浓重的睡意，温热气息拂过她耳际。“……浮笙，起床了……你今天八点要和司露宫开会……浮笙正在梦里踩着萤草编织的云梯摘星星，闻言含糊地"嗯”了一声，身体往温暖源蹭去。

“再睡五分钟。”

她翻了个身，脸颊贴上景元仅着单薄寝衣的胸膛。隔着一层柔软布料,，能感受到其下紧实匀称的肌理，以及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两下。

像某种令人安心的节拍。

她无意识地伸出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几乎嵌进他怀里。景元感知到这份依恋，手臂收拢了些，下巴轻蹭她发顶,闻到了熟悉的香气,挣扎的想,那就五分钟吧。

就这样,浮笙半梦半醒地赖了一个又一个五分钟。最终选择放弃，任由意识沉回混沌的暖洋里。算了，再眯一会儿，就一会儿。

可以再摘两颗星星就起床。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随即呼吸再度变得悠长均匀。。。。早上七点。。。还是卧室。。。

床榻边的地板上，一团巨大的、毛茸茸的雪白影子动了动。朔雪成为了这个空间第一个起床的生物。

它已经连续一个月摘得这个桂冠了。

它先是前肢向前伸展，锋利的爪尖从肉垫中探出，在柔软的地毯上勾出几道痕迹；接着后腿蹬直，脊椎弓成优美的弧线。最后昂起头颅，张开嘴打了个无声的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与雪白的獠牙。它甩了甩蓬松如云絮的鬃毛，湛蓝的兽瞳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幽微的光。聪明的朔雪先是踱步到床边，认真的看了眼时间，便又踱回床边。它歪头看了看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它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前爪无声地搭上床沿，厚重的肉垫陷进锦褥。接着后腿发力，庞大的身躯轻盈跃起。

整张大床微微下沉，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朔雪小心着不要踩到它最喜欢的小人类，低头凑近浮笙，湿凉的鼻尖触到她的耳廓。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绵长的：“嗷呜一一”小火车一样持续不断的专属闹钟声开始了。浮笙只觉得热气喷在耳畔，绒毛搔刮脸颊。她猛地一颤，从温暖的梦境被硬生生拽回现实。她下意识想躲，埋头就往景元怀里钻。

景元在睡梦中闷哼一声，手臂却抱得更紧，含糊道："“别…浮笙被他箍着猛哼一声，完全动弹不得，耳边又是朔雪坚持不懈的“嗷鸣声，终于崩溃地在他胸前蹭了蹭脸，发出绝望的鸣咽。景元勉强掀开一丝眼皮，目光涣散地对焦了半响，才看清浮笙近在咫尺的脸。

他眨了眨眼，试图重启神智，最终只吐出几个破碎的词，在浮笙听来简直是魔鬼的低吟。

“你……迟到了……”

浮笙深吸一口气。

她闭了闭眼，在心里对自己说。

浮笙，醒醒。

你是勤劳勇敢的司鳍宫司膳、热爱种田的发明家、前途是星辰大海的征服者、是仙舟联盟与星际和平公司合作项目的关键人物，是一个有责任心的成年人而你怀里这个拎不清、还重的不行的家伙，只是个连续加班七天、昼夜颠倒、作息混乱、可怜兮兮需要补觉的大白猫。“大猫。”

她低声嘀咕出来。

起床气没有消失，甚至忽然就上来了。

她轻轻挣脱景元的怀抱，坐起身，看向床尾一脸无辜的朔雪。雪狮歪着头，尾巴尖轻轻摆动，蓝眼睛澄澈如高原湖泊。浮笙朝它招招手，指了指景元。

朔雪很懂的点点头，它迈着优雅的猫步，悄无声息地挪到景元枕边，低头看了看那张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无害的俊脸，然后抬起前爪，将厚厚的、毛直茸的肉垫，轻轻按在了景元口鼻之上。

“国……”

景元在梦中蹙眉，发出窒闷的哼声，偏了偏头想躲。朔雪爪子跟着挪了挪，坚定不移地继续盖着。浮笙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她俯身，在景元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然后利落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盥洗室。身后，景元在朔雪的“镇压"下，呼吸逐渐平稳，再度沉入黑甜梦乡。。。。七点半。。。舆洗室。。。

浮笙用冷水扑了扑脸，总算彻底清醒。

镜中的女子眼底还残留一丝倦意，昨夜陪景元胡闹了许久，收拾干净睡下不过四个时辰。

岁安，从它专属的、挂在窗边的精致鸟架子上飞起，落到浮笙肩头。此刻正用喙轻轻梳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早安，岁安。”

浮笙用指尖点了点它的小脑袋，鸟雀亲昵地蹭了蹭她。她一边洗漱，一边用玉兆打开了司鳍宫内部通讯频道。刚一连线，数十条消息便争先恐后地蹦出来，几乎要挤爆屏幕。「司膳大人！您上线了！会议资料已全部提前上传，请查收！」「浮笙老师早上好！我们好想您！」

「司膳，关于′清心莲子'在茨冈尼亚荒漠化地区的适应性测试报告，有三处数据存疑，亟待您复核校…」

「浮笙大人，星际和平公司砂金先生又发来加急通讯请求，已排期至下午两点。」

「求问：为什么我们司囍宫自己的司膳，和我们开内部会议，还需要提前三天预约、远程连线？这合理吗？这不合理！我提议：支持景元将军入赘司鳍宫！支持司鳍宫合并罗浮仙舟！让司膳回家！」这条消息后面跟了一长串的"附议”“+1”。浮笙看得哭笑不得。

她正要回复，就见一个顶着“弦思"名字、头像是一张冰山图的ID跳了出来，言简意赅地发了一条公告：

「【正式提案】关于启动'司囍宫-罗浮仙舟行政合并可行性研究'的申（草案）。附联署签字页。请有意推动此事项的同僚于七点四十五前完成电子签名。超时视为弃权。」

频道里瞬间鸦雀无声。

浮甚至可以想象屏幕那头，刚才还群情激昂的司囍宫同僚们，此刻正对着那"正式提案"四个字目瞪口呆的模样。

三秒后，弦思又发了一条：

「时间到。零人签字。提案作废。诸君，专心准备开工，勿摸鱼。」语气平淡，却仿佛能看见他推了推单边眼镜，镜片闪过一道冰冷反光的模样。

频道里默默刷过一排”…、“首辅威武"。浮笙忍不住笑出声。

岁安在她肩头歪着头，发出"啾？"的疑惑轻鸣。“没事，"浮笙擦干脸，对着镜子绾发。

“弦思哥还是老样子。”

这么多年了，可能还是除了符歌老师，没人知道弦思到底是在扮猪吃虎，还是天然黑，或者是芝麻汤圆。

她选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将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穿戴整齐，她看了看玉兆时间。

距离八点的会议还有十分钟，自己还没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重要。

毕竟这些日常工作，从来都是干不完的。

她心虚但毫不犹豫的点开司囍宫频道，发了一条新的公告。「致诸同僚：今日晨间例会因故延迟至九点开始。」点击发送。

几乎是瞬间，频道里又炸开了锅。

「不麻烦不麻烦！司膳您慢慢来！」

「浮笙老师是不是没睡好？要不再休息会儿？我们可以等！」「延迟一个小时算什么！延迟一天我们也等！」「所以延迟的原因…还是睡过头了吗（小声）」浮笙面不改色地关掉了频道提示音。

。。。八点十分。。。白珩家（浮笙娘家）膳厅。。。膳厅临窗，晨光已透过雕花榻扇，在光洁的金丝楠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一张八仙桌上，早已摆好了琳琅满目的早点。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如纸，隐约透出内里粉嫩的虾仁；小巧的桂花糕，莹白如玉，点缀着金黄的糖桂花，散发着清甜香气；一盅热气腾腾的海鲜粥，弥米熬得开花软烂，里面沉着鲜嫩的鱼片、贝肉与翠绿葱花；还有一碟刚出锅的生煎包，底部煎得金黄酥脆，面上撒着黑芝麻与碧绿葱花，香气扑鼻。浮笙在桌边坐下，岁安飞到专门为它和小龙准备的高脚架子上。小龙正盘在浮笙旁边的椅子里，面前摆着一只特制的、盛着浮羊奶与蜜渍果脯的玉碗。

浮笙先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然后拿起筷子，开始用膳。她吃相称得上优雅，但速度……着实惊人。一个虾饺入口，咀嚼五下，咽下。

紧接着桂花糕，两口一块。

海鲜粥，用瓷勺舀起，吹两下，呼噜呼噜半盅下肚。生煎包，夹起，先小心咬破顶部吸掉汤汁，然后啊鸣一口，半个没了。小龙和岁安同时停下了动作，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浮笙，眼神里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为什么浮笙早饭总是隔三差五的，能吃下这么多？这个问题，对这两只小生灵的大脑来说，至今仍是个未解之谜。浮笙察觉到它们的目光，抬头，腮帮子还微微鼓着：“怎么了？”小龙默默低头，舔了一口自己的食物。

岁安用翅膀遮了遮脸，假装梳理羽毛。

这时，白珩端着一盘刚煎好的、滋滋作响的葱油饼走进膳厅。她见到浮笙面前一盘盘清空的盘子，笑眯眯地将葱油饼放到浮笙面前。“多吃点，多吃点。毕竟嘛一”

她拖长了语调，眼睛弯成月牙。

“每天晚上都要消耗那么多体力，是该好好补补。”浮笙夹葱油饼的动作顿了顿。

若是几年前，听到这话她恐怕早已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但如今，经过多年的“锤炼”，她早已练就了相当的定力。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了一下白珩，然后继续将葱油饼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才淡淡开口。

“白珩小朋友，今天镜流是不是约了你去演武场教习武艺？”白珩笑容一僵。

“……你怎么知道？”

“昨天镜流和我通讯时提了一句，"浮笙喝了口粥，语气平静。“她说白珩醉心医术，疏于锻炼，身法迟滞，明日需好生操练。”白珩的龙耳朵瞬间耷拉下来：“……我能不能假装肚子疼……“你说呢？”

浮笙吃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拿起丝帕拭了拭嘴角，动作从容。“对了，白珩，我最近育了一种新的′强筋健骨草'，熬汤服用可缓解肌肉酸痛，增强耐力。你需要的话，我晚点让小龙给镜流送些过去。”白珩：………浮笙，你学坏了。”

浮笙站起身，唇角终于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近朱者赤。”她离开膳厅时，身后传来白珩哀怨的嘀咕：“一定是景元那小子教的…”。。。九点整。。。衔芳圃三楼办公室。。。经过多年的扩建，衔芳圃的规模越来越大，它如今是一座占据了一整座洞天的雅致建筑群。

一层全部是对外开放的食肆和商店，二层三层与一层隔开了出入口，二层是各种各样的藏书阁与实验室，三层则是由她直属管理的属于罗浮和各界对接工作、进行远程会议的专属办公区域。

浮笙所属的办公室三面开窗，视野极佳。

可见鳞渊境烟波浩渺，能眺星槎海流光穿梭，俯瞰金人巷繁华街市，北遥望神策府巍峨楼阁。

室内布置清雅，多宝阁上陈列着各地友人相赠的奇珍异宝，书案宽大，文房四宝齐备，墙角还设了一处小小的茶寮，红泥小火炉上常年温着茶水。此刻，浮笙端坐在书案后，面前展开三面巨大的水镜光屏。正中是司囍宫主会议厅的实时影像，左右两侧则分别显示着数据流与文件列表。

弦思的虚影出现在主屏中央。

他依旧是一身司囍宫首席辅佐官的靛青制服，戴着单边金丝眼镜，面容冷峻，毫无波澜。

“九点准，会议开始。”

“司膳浮笙，私事推迟会议半小时。按《司囍宫内部议事章程》第七条，记过一次。无异议则录入考勤。”

浮笙早已习惯他这套公事公办的作风，颔首道：“无异议。”“好。”

弦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直接切入正题。“那么，现在开始今日议程。第一项：各司部季度汇报。顺序如下：研发司、培育司、医理司、外联司、后勤司。每司限时一刻钟。现在，研发司开始。话音刚落，左侧光屏上立刻排起了长长的文件传输队列。浮笙瞥了一限后台瞬间激增的文件数量，三百七十四份。她感觉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但她很快调整呼吸，沉静心神，目光专注地投向光屏。第一个汇报的是研发司的主管，一位精神霎铄的老者，正在激情澎湃地讲解他们新开发的"自适应气候防护型作物根系增强模块”。浮笙一边听，一边快速浏览着同步传输过来的数据图表与实验记录，偶尔在玉兆上记录几个关键词。

岁安安静地蹲在她肩头，偶尔歪头看看光屏，似乎也在努力理解那些复杂的数据。

小龙则盘踞在窗边的软垫上，沐浴着晨光，懒洋洋地打着盹，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地面。

。。。上午九点半。。。神策将军卧房。。。景元是被脸上痒酥酥的感觉闹醒的。

先是一点温热湿润的触感，在脸颊上一下一下地舔舐。然后是更粗糙些的、带着倒刺的舌头，梳理过他的额头、耳朵。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朔雪放大的、毛茸茸的脸。雪狮见他醒了，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光，干脆将整个大脑袋拱进他怀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朔雪…别闹……

这时，被朔雪丢在枕边的玉兆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嗡嗡蜂鸣。朔雪被声音吸引，低头，用鼻子拱了拱玉兆，又抬头看景元，眼神仿佛在说：“你接不接？”

景元认命地叹了口气，伸手拿过玉兆。

屏幕上跳动着"青镞"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还没放到耳边，青镞干练冷静的声音便传了出来，音量不大，却带着怨念满满的穿透力。

“将军，今日上午有六御例会简报，您缺席；需批复的十三份加急公文，尚未送达各司；十点前需要您最终确认的′罗浮-曜青联合军演方案'，草案已发您玉兆。”

“另外，星际和平公司代表将于一周后来访，洽谈′寰宇粮食走廊′下一阶段投资事宜，需要您提前阅悉背景材料。”

一串话说完，停顿一秒。

“顺带一提，浮笙大人已经准时打卡上班，你什么时候能向她看齐。”景元…”

浮笙一直没有缺勤记录，司囍宫的每个人都有责任…他握着玉兆，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果。

朔雪走着悠闲的猫步，走到窗户边上，熟练的咬住窗帘长长的拉绳。晨光透过被朔雪扯开的窗帘，洒满整个房间，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远处隐约传来执勤云骑换班的号令声，以及渐渐苏醒的市井喧哗。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要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公文、错综复杂的议事、永无止境的权衡与决策。

一瞬间，巨大的倦怠感如山压下，温暖的被窝在召唤。他想起了白珩。

小孩子、虽然内里是个老家伙了（那种语气）、但被认为身体状态未成年的小孩子就是好啊。

可以天天想干啥就干啥。

可以溜去星槎海不知道哪个角落探险，又或者窝在衔芳圃的食肆里，一边偷吃新出炉的点心一边和熟客聊天。

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他想起了镜流。

师父如今彻底卸下了所有责任。

每日练剑、饮酒、巡视各处安宁，兴致来了便去指导年轻云骑，或者应邀去其他仙舟交流剑术。虽依旧清冷，眉宇间却多了几分闲适与从容。那些责任去哪里了呢?

好难猜啊。

他想起了丹枫。

不，现在该叫丹恒了。

自从他在浮笙的协助下用特殊的方法提前蜕生之后，就放飞自我，以持明龙师的身份出走罗浮，还加入了星穹列车环游寰宇。虽仍有责任在肩，却不再是困锁于龙尊之位上的孤高囚徒。羡慕这个词，景元已经说倦了。

命苦这个词，景元很想做两个标签，贴在自己和浮笙身上。到底为什么，罗浮老中青三代的压力和重任，就这么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呢？“将军？"玉兆里，青镞的声音再次响起。景元回过神，抹了把脸：“知道了，青镞。我这就过来。简报要点发我玉兆，公文我尽快看，军演方案一个小时给你答复。公司代表的资料也发过来吧。“是。”

青镞利落地应下。

“将军，早膳已备好，是浮笙大人昨日来神策府吩咐膳房准备的，有您今日喜欢的金丝卷和杏仁茶。”

景元心头微微一暖，语气也轻快了些：“好，多谢。”结束通讯，他掀被下床。

朔雪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直跟到盥洗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