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天降龙妻(下)
心随意动的神明拨动了这条时间线,将时间温柔的回退到丹枫转生仪式的当天,在袍的伟力下,这条时间线诞生了全新的命运,被神明笼入掌心。“金龙脱壳”仪式,选在了鳞渊境古海深处、初代龙尊雨别留下的隐秘洞天。洞天内并非漆黑,而是弥漫着一种柔和的、青碧色的幽光,仿佛海底月华。中央是一方平静无波的玉池,池水澄澈,却深不见底。池畔天然形成的玉石台上,镌刻着古老而繁复的持明符文,汇聚成光流,涌入玉池。
丹枫体内的龙心以从未有过的炽热跳动着。剥离的过程缓慢而稳定。
力量一丝丝被抽离,记忆、情感、责任,那些沉重的东西,仿佛也随之变得轻盈。
丹枫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新生的空白感在蔓延。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漫长如永恒。一团无比璀璨、凝聚到极致的青碧色光团,被莹白的光网温柔地从淹没了丹枫的池水中托了出来。
浮笙立刻将手中的金属装置对准光团。
装置发出柔和的吸力,将光团平稳地纳入其中。复杂的机械结构层层闭合,光芒内敛,只留下表面流转的细微能量纹路。与此同时,丹枫原本的身体开始自发的、缓慢的能量逸散与物质解离。他将回归不朽,然后开始新的轮回。
如他的每一个族人一样。
“成功了。”
景元长长舒了口气,走到浮笙身边,扶住她微微发颤的肩膀。浮笙靠进他怀里,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如释重负的看着恢复了平静的池水。他们都知道,不久之后,会有友人转世后的持明卵从中诞生。他们会像今天一样,,在此迎接他懂得新生。丹枫的意识,随着"龙心"的离去一起,沉入了黑暗的空间。无光,无声,唯有能量温和流动的韵律,如同母体中的羊水。前尘往事,如烟似雾。
这是“新生"的必要代价,也是丹枫自己的选择。他不想带着龙尊几千年的沉重记忆开始另一段人生,那对“丹恒"不公平,也违背了他寻求新生的本意。
意识在温暖的黑暗中浮沉,像是回到了持明卵中,在波涛与幻梦里辗转来去。
很宁静。
他模糊地想着。
当我再次苏醒,便是丹恒了。
前尘尽忘,往事如烟。
我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情……他们总会支持我的,就像我一直支持他们一样。
这样很好。
这应该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耳边是龙心的最后一次清晰脉动,带着这样的念头。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混沌前夕一一一丝极其细微的、却无比尖锐的酸涩感,像是一滴冰凉的雨水,落入了温暖的湖心,漾开一圈无人看见的涟漪。
那酸涩源于何处?
衔芳圃三楼温暖的灯光,少女捧着热茶低头时纤长的睫毛。战场纷飞的血火中,她回头望向他时清澈而担忧的眼眸。庆功宴的喧嚣之外,她凭栏远眺的安静侧影。还有,那个在龙心意识空间中,因力量灌输而意外贴近的、咫尺之间的距离,温热泛红的脸颊,惊慌瞪圆的眼眸,以及那个称不上吻的吻。仅仅是一丝残影,一缕悸动。
却让那即将沉入安眠的灵魂,骤然一颤。
这深藏的、自己未曾清晰审视过的情愫……如果就此忘却,我真的、甘心吗?
就在这意念剧烈动荡的刹那。
无光的黑暗中,毫无征兆地,睁开了一双巨大无朋的、熔金色的龙瞳。那龙瞳仿佛由无尽星辰凝就,深邃如宇宙初开,又温暖如亘古长明的灯塔。袍的目光穿透了一切,直接烙印在了丹枫震颤的灵魂之上。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种注视。
慈悲,威严,洞悉一切。
在与那龙瞳对视的瞬间,丹枫感到自己被彻底剖析。所有隐藏的执念,未曾言说的渴望,都无所遁形。在那龙瞳的倒影里,他恍惚看到了一个面容稚嫩,眼神单纯的少女,和她怀中那黑眼珠的小龙玩偶。
那是浮笙吗。
没有给丹枫思索的时间。
浩瀚的意念直接响彻灵魂。
“汝之执念,吾已知晓。”
“时光长河,分支万千。此路已尽,彼道方兴。汝既心有不甘,魂牵一线,吾便予汝一次选择一一”
“携此心念,溯回源头。彼时因果未定,尘埃未落。”“吾可予尔溯光之机,然终须报之以偿。”“护浮笙,生死不相弃,抑或,投身轮回,给予自己永恒的安眠。”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丹枫的意识几乎溃散,但那龙瞳中流转的星云,以及其中清晰映出的那个身影……像最坚定的锚点,稳住了他即将消散的自我。他没有任何犹豫的做出了选择。
去重新开始属于丹枫的经历,去走向另一种可能性。意念笃定的刹那,那巨大的龙瞳中似乎掠过一丝类似赞许的光芒。下一刻,温柔的力量包裹了他残存的意识。他被投入无尽洪流、向着某个明亮源头飞速回溯。无数光影碎片从身边掠过,那是他漫长生命的倒放。丹枫从其中瞥到了,白珩接任龙尊的仪式,与景元浮笙在衔芳圃的日常,镜流云游归来的重逢,那场惨烈的战争,云上五骁并肩作战的岁月,初遇浮笙的时刻……
速度越来越快,光影中两人对视的身影被模糊成斑斓的色带。最终,一切归于一片纯白的寂静。
然后,光线重新变得清晰。
五感回归实体,首先是手下坚硬平整的触感,然后是嗅觉,闻到了混合着书卷与水汽的气息。
视线聚焦。
他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之后。
书案上堆叠着尚未批阅的文书卷宗,砚台里的墨迹未干,一支玉笔搁在笔架上。
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水色天光,以及远处那株巍然的建木。这里是他的书房。
在尚未被倏忽之乱摧毁的龙尊府邸。
丹枫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光洁,这是一双更年轻的手。属于不朽的力量在体内流转,充沛、纯粹。他翻阅了两眼桌上的战报,是玉阙出征大捷的消息,若有所思的站起身,以熟稔的云吟术心法汇聚水汽,塑造一枚清透的水镜。镜中的青年,墨发如瀑,容颜如覆寒霜,青碧色的龙瞳沉静,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曾被世事彻底磨去的锐气。
这是一种奇妙的状态。
身体是年轻的,但记忆与灵魂,却承载着另一条时间线上几百年后的完整经历,但同时,刚刚和龙师之间可笑的争论也历历在目。到底是庄周梦蝶的黄粱一梦,还是他真的回来了。丹枫静静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良久,良久。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缓缓沉淀。
挚友们的面容,战争的血火,族内的纷争,漫长的守护,以及深藏心底的情愫。
浮笙。
那个在尚未发生的故事里,如春风化雨般,用她的温柔与坚韧改变了太多轨迹的少女。
那个始终只能遥遥守望的身影。
现在,她还不在这里。
但很快,他们就会相遇了。
想到这里,丹枫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来。
在这之外,他会做的比记忆中的自己做的更好。丹枫负手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水镜化为水纹散尽。面前的文书,是关于不久后一场持明内部祈福仪式的安排。三日后。
不出意外,那天就是白珩带着浮笙回归罗浮的日子。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洁的玉质笔杆,丹枫青碧色的眼瞳深处,是对即将到来的命运重逢的欢喜。
“浮笙。”
温柔的呢喃逸散在寂静的书房里,很快被窗外潺潺的水声淹没。时间流转,如古海潮汐,起落无声。
距离那场轰动持明族地的祈福仪式,已过去许多年。罗浮仙舟依旧繁华喧嚣,金人巷的灯火彻夜不熄,星槎航路如银鱼穿梭于云海洞天。
这日午后,听涛阁的二楼雅间,已经在持明和云上五骁的支持下成为了丹鼎司司正的浮笙正捏着一块梅花状的酥点,小口小口地吃着。窗外是流云渡码头,大小星槎起落有序,搬运货物的机巧鸟与工人忙碌穿梭,更远处海天一色,波澜不惊。
窗内茶香袅袅,一炉静心香燃着,气息清雅。她的目光却不时飘向楼下大堂中央的说书台。今日的说书先生似乎格外卖力,声音洪亮,绘声绘色。“……却说那一日,鳞渊境内,持明一族正行祈福古礼,忽见天降异象!一朵硕大无朋的青色莲花,破开云层,莹莹生光,端的是祥瑞万千!诸位猜怎么着?那莲花蕊心,竞托着一位仙子!”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吸引满堂茶客注意。
“那仙子是何模样?但见她云鬓花颜,眸若点星,虽衣饰简朴,难掩天人之姿!更奇的是,仙子额生龙,身后龙尾摇曳,怀中还抱着一枚光华流转的持明灵卵!”
台下茶客发出低低的议论。
“这是在说那位给持明带来了翻天覆地变化的大人的故事?他敢随意编排?不怕被狂热持明以虚假宣传的理由掀摊子吗…“嘘!仔细听,听说这可是经过层层审批的官方版本!”说书先生捋了捋胡须,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那灵卵气息,竞与饮月君丹枫大人,同源共震,呼应不绝!说时迟,那时快!饮月君腾空而起,青衫如电,稳稳接住坠落的仙子与灵卵!二人凌空相望,一眼之间,便是风起云涌,缘定三生!”浮笙听到这里,差点被酥点噎住,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颊微微发烫。她带着点埋怨的瞥了一眼对面的人。
“这就是半夏他们说的,审批过的版本?”丹枫正执壶为她续茶,动作从容优雅。
听到说书先生越发夸张的演绎,他眉梢都未动一下,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龙师们见状,惊骇之余,狂喜不胜!皆道此乃不朽星神恩赐,天降龙妻,神赐血脉,持明一族复兴有望!更有年迈龙师,激动过度,当场厥倒,传为笑谈…”
说书先生说得口沫横飞,台下茶客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会意的笑声。浮笙终于忍不住,放下茶杯,小声嘟囔:“这也太夸张了,我当时就是睡着了摔下来而已,哪有什么凌空相望,风起云涌………丹枫将茶杯轻轻推到她面前,抬眼看向她。那双青碧色的眼瞳在午后柔和的光线下,漾着清晰的、温柔的笑意。“不夸张哦。”
他开口,声音清泠悦耳,语气却异常认真。浮笙一愣。
丹枫身体微微前倾,隔着茶桌的袅袅蒸汽,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的确,是对你一见倾心。”
浮笙彻底呆住,捏着半块酥点的指尖停在半空,脸颊“腾"地一下红透,比桌上那碟红豆糕的颜色还要鲜艳。
耳边说书先生的声音、茶客的喧闹,瞬间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睁圆了眼睛,傻乎乎地看着对面那双盛满笑意与认真的眼眸。丹枫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再说更多让她害羞无措的话,只是那样温柔地看着她,仿佛透过此刻她嫣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看到了记忆里,同样为了面前的女子心弦颤动的自己。
丹枫并不能理解,那个轻易选择了成全景元的自己。这么多年,他记忆里那一位饮月君的未来事迹逐渐模糊,唯有围绕着浮笙的只言片语始终被牢记在心。
「…白珩今日又闯祸,打翻了颜料,泼了应星一身。景元那小子在一旁笑到打跌,浮笙则默默帮忙擦拭我被溅到的文书。果然,比起熊孩子,还是浮笙贴心。」
「长老院旧事重提,让我离血脉不明的小龙他们远点。可笑。吾之道路,岂容他人置喙。」
「她今日种的那圃月光花开了,星点银光,煞是好看。立于其侧,心绪颇宁。」
「化龙妙法,究为何物?希望之术,亦可能成伤己之器。分寸之难,甚于修行,幸有浮笙相助,携手共进。」
丹恒曾在记忆中翻看着这些,仿佛透过这些冷静克制的絮语,触摸到了另一个自己内心的波澜与孤寂。
「今日实验,力有失控。险些唐突于她。见其惊慌,心中愧怍难当。然龙心炽烈,竞难以自持…此非君子所为。当谨记。」…白珩玩笑,问是否动心。未曾答。然心中自知。但观其与景元言笑,少年人意气相投,亦觉甚好。」
「她之道路,终在浩瀚星海。罗浮方寸,恐难久留。吾身负一族,亦难远离。如此便是最好。守望即可。」
「然若真能护其周全,看顾成长,亦无不可。」…昨夜入定,竞见幻境。彼时年少,她亦年少,无关责任,无涉纷争…荒唐。镜花水月,徒扰心神。」
丹恒看着另一个自己的挣扎、和放弃。
饮月君,冷静,克制。
但那深藏的情愫。
如此隐秘,如此含蓄。
深深压抑,直至最终,随着景元坦荡的告白,而一同埋葬。丹枫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他也拒绝再一次成为这样的自己。所以……
在“金龙脱壳"的最后,在那片孕育新生的黑暗中,面对那双跨越时空的巨龙之瞳时,那份促使记忆里的自己做出溯回选择。丹枫确定,这一次,他会如看守宝物的巨龙,始终守护着自己的心之所向。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边。他垂眸看着对面脸红的浮笙。
“浮笙?”
清泠的声音将浮笙从恍惚中唤回。
她猛地一颤,才发现自己盯着丹枫看了许久,脸颊烫得惊人。即使过了这么久的时间,她和丹枫朝夕相处,她对丹枫这张伟大的脸还是没有任何抵抗力。丹枫含笑望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柔与专注,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一见倾心"只是再自然不过的陈述。“茶要凉了。”
他轻声提醒,将杯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浮笙慌忙低头去端茶杯,她小口抿着茶,试图平复心绪,脑子里却乱糟糟的,那句简单的告白反复回响,挥之不去。说书先生的故事已经到了尾声,正以“自此,龙尊与天降龙妻举案齐眉,持明一族蒸蒸日上"作为收场,赢得满堂喝彩与打赏。浮笙听着那夸张的结局,再偷眼看对面气定神闲的丹枫。忽然灵光一闪,被半夏审阅过的故事,丹枫不可能不知道这个事情。如果,连他本人都默许了这种离谱的演绎,如果,之前持明内那些夸张的言论,也是得到了他的默认。
那么…
浮笙脸上的红晕随着她的冷静到来一起降温,她觉得自己,忽然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切。
难怪,景元和应星在自己成年礼当天讲了那许多神秘兮兮的话,还让自己小心丹枫。
也难怪,当自己说丹枫是最可靠的监护人的时候,白珩发出了毫不客气的笑声。
但是,为什么,神明大人说了,丹枫是监护人.…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了。
浮笙收回飘飞的思绪。
抛开监护人的滤镜来分析,丹枫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相遇的那一刻起,就似乎与看旁人不同。
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毫无保留的信任,细致入微的呵护,还有偶尔流露的、让她心v慌意乱的专注……
原来,那不仅仅是对“天降之人"的好奇,也不仅仅是对拥有不朽赐福的族人的照拂?
从一开始,就有所不同啊。
“在想什么?”
丹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浮笙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忽然鼓起了勇气。她放下茶杯,眼神认真的和丹枫对视,朦胧之间的直觉推动着她开口。“我在想……
“如果,如果我没有得到不朽的赐福,或者,那天接住我的不是你……你对我的感情会不会不一样?”
丹枫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那笑意从眼底蔓延至唇角,让他整张清冷的面容都变得生动温暖起来。
他伸出手,越过茶桌,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被微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自然亲昵。
“不会。”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无论重来多少次,无论我们是如何相遇的。”他的指尖温热,停留了片刻才收回。
目光却依旧锁着浮笙的面容,声音低沉而笃定。“而我,总会爱上你。”
浮笙看着他眼中那份惊心动魄的情感,心中的疑惑,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心间的、温暖的与甜蜜。她不知道丹枫为何如此笃定,但她相信他的话。就像相信当初从天坠落时,小龙会保护自己。就像相信在这陌生而广袤的世界,她终会遇到可以信赖依靠的同伴。而丹枫,就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坚实的锚点。窗外的阳光正好,茶香氤氲。
楼下的说书声已歇,换上了清雅的琴音。
浮笙忽然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如新月清辉。她主动拿起茶壶,也为丹枫续了一杯茶。
“那……
她将茶杯推过去,指尖与他的轻轻碰触。
“说好了。以后也要一直爱着我。”
丹枫接过茶杯,指尖传来她微温的触感。
他凝视着她绽放的笑颜。
“嗯。”
他郑重地点头,如同许下一个永恒
“说好了。”
无论过去如何曲折,未来怎样漫长。
此生此世,溯光初遇,便已倾心。
而后岁月,携手同行,皆属必然。
这便是自己的奇迹。
从很久之前,他的世界已经和记忆里的发展完全不一样了。他是搅动时间与命运的巨龙,是无畏改变过去未来的勇者。或许未来还会有更多风雨,更多未知。
但此刻,茶香袅袅,阳光正好。
他与她,对坐窗前,相视而笑。
时光静好,岁月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