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平行线三:
星痕之下,治愈之心
罗浮的街头,依旧是人声鼎沸,烟火鼎盛。浮笙独自走在长乐天的青石板路上,周遭是似曾相识的吆喝声、孩童追逐的笑语,以及空气中飘散的各式小吃香,琼实鸟串的焦香、骐馍卷的甜腻、浮羊奶的醇厚。
雕梁画栋的楼阁,悬挂着流光溢彩的招牌;穿行的人流中,既有长袍广袖的仙舟住民,也有奇装异服的星际旅人。
一切都与她记忆中的罗浮如此相似,甚至那株贯通天地的建木,也依旧在遥远的古海方向投下巍峨的轮廓。
然而,细看之下,差异无处不在。
巡逻的云骑军盔甲制式不知更新换代了几次,看起来更加简洁刚硬;街边商铺贩卖的许多小玩意儿是她从未见过的款式;人们的交谈中,偶尔会冒出一些陌生的词汇或话题,这个世界的时间线,毕竞是比她所在的时空推进了更远,经历了更多她未曾亲历的风波。
一种微妙的疏离感,如同薄雾般笼罩着她。她像是走进了一幅极其熟悉、却总有些笔触莫名的画卷里。直到她路过星槎海中枢附近的一面公示栏。木质边框的公示栏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告示:地衡司的寻物启事、商会的招聘信息、工造司的技术革新公示…而在最显眼的位置,数张清晰的通缉令,整齐地排列着。
浮笙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其中一张。
她的脚步,倏然顿住。
那种雾一样的错觉,消失殆尽。
公示栏上,那张通缉令的画像,用的是某种高精度的留影技术。画面上的男人,一头凌乱的墨发,其中几缕猩红刺目异常。他面容英俊,却覆盖着阴郁与疯狂的阴影,赤红的眼瞳如同凝固的血泊,里面翻涌着无尽的阴郁情绪。
他的脸上、脖颈、裸露的手臂上,布满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的狰狞纹路。
画像中的他,正微微侧首,眼神空洞地望向画面之外,嘴角却勾起一丝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浮笙站在原地,她的眼中,只剩下那张通缉令。画像上的男人,那眉眼轮廓,分明还是她记忆中,那个在工造司挥汗如雨、专注锻造时眼神炽亮的青年;是那个在庆功宴上,被她指尖无意擦过手背时,会耳根泛红、目光躲闪的应星哥。
可是,眼前这张画像上的人,却又有着不一样的细节,白发,赤瞳,狰狞的纹路,疯狂的眼神,通缉犯的身份,生死不论的备注……“应星哥…”
浮笙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窒息般的疼痛。不仅仅是为这个世界的“刃”,也是为了那个可能性,那个她拼命想要避免,却在此刻以如此残酷、如此直白的方式呈现在她面前的,属于“应星”,不,属于云上五骁的一种未来。
那个骄傲的、以凡人之躯比肩长生种的工匠,那个心怀千星之下,人人皆可摘辰理想的天才,那个曾在她眼里闪闪发光的应星,在命运的岔路上,会扭曲、坠落至此的可能,再一次清晰的显露出来。被魔阴身侵蚀,沦为失控的怪物,被仙舟通缉,成为人人喊打的要犯。背弃前身、冠以“刃"之名,行走在毁灭与痛苦的边缘。浮笙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绝望的认知,个体的命运,在宏大的因果与世界的恶意面前,竞是如此脆弱。
阿哈让她来扭转命运,改变刃不该在此时迎来的死局。可她真的能做到吗?面对这样一个已经被魔阴身、过往罪孽、无穷执念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破碎灵魂,她仅凭一份来自异界的赐福,一点微薄的丰饶之力,一段被强行编织的虚假记忆……真的能撼动那看似早已注定的悲剧轨迹吗?迷茫,悄然弥漫心头。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第一次对自己此行的意义,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嘀一一嘀嘀一一
就在这时,贴身口袋里的某个东西,传来轻微却持续的震动。浮笙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她从怀中取出流萤分别时塞给她的那个小巧通讯器,屏幕上,跳动着一行简短的信息,发信人显示是一个紫色的问号。【宝贝,按照定位来找我吧。】
信息下方,附带了一个精确的坐标定位,位置指向太卜司附近的某片区域。卡芙卡。
她主动联系了。
浮笙看着那条信息,犹豫了片刻。
卡芙卡知道她来了,并且发出了邀请。
她收起通讯器,最后看了一眼公示栏上刃的画像。那张疯狂而痛苦的脸,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中。无论如何,她已经来了。
迷茫也好,怀疑也罢,她都不能在此止步。至少,要去看看。
去看看那个曾经闪闪发光的人,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去试试,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哪怕只是为他减轻一丝一毫的痛苦。浮笙转身,融入熙攘的人流,巧妙地避开了几队例行巡逻的云骑军。她穿过繁华的主干道,拐入相对僻静的辅路,循着通讯器上闪烁的坐标,朝着太卜司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太卜司,周围的氛围便越发清幽静谧。高大的古树掩映着青瓦白墙的院落,偶尔能听到从高墙内传来的、缥缈如天籁的卜筮吟唱声。
坐标最终指向太卜司侧面一条极其隐蔽的小巷入口,若非有精确指引,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路。
浮笙拨开垂落的藤蔓,侧身进入小巷。
巷子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地面铺着潮湿的青苔石板,两侧是高耸的、爬满岁月痕迹的石墙,光线昏暗,只有从头顶枝叶缝隙间漏下的些许天光。她走了约莫几十步,小巷豁然开朗,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被三面高墙围合的庭院。
院门半开着,一棵枝叶繁茂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在昏黄的光线下如同铺了一层碎金。
而卡芙卡,就站在那扇半开的院门前。
她背对着小巷入口,身姿优雅挺直,深紫色大衣的衣摆随着微风轻轻拂动。酒红色的长发如瀑垂落在她的胸口,她似乎正在低头查看手中的通讯器,侧脸轮廓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柔和而沉静。似乎是听到了浮笙的脚步声,卡芙卡缓缓转过身。当她的目光落在浮笙身上时,那张美丽而略带疏离的脸庞上,瞬间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并不热烈,却极其柔软,仿佛融化了所有冰封的棱角,带着一种熟稔的亲切。
紫色的眼眸微微弯起,目光如同最轻柔的丝绒,将浮笙从头到脚包裹起来,浮笙在这样的目光中不知不觉的放松了下来。“你来了。”
卡芙卡的声音响起,语调带着一种独特的、能抚平一切躁动的磁性。“在我的记忆里,我们似乎已经共同经历了足够多的故事,从朱明的雨夜到庇尔波因特的星空,从你为我包扎的第一个伤口,到我们一起喝下午茶的小事她向前走了一步,离浮笙更近了一些,仔细地、仿佛要确认什么般端详着浮笙的脸。
然后,她嘴角的笑意加深,却又透出微妙的、洞察一切的狡黠。“艾利欧告诉我……”
卡芙卡语气轻快了些:“我该和你说,初次见面’,是吗?浮笙。”浮笙的心脏猛地一跳。
卡芙卡知道了。
或者说,艾利欧识破了阿哈的“小把戏",并将真相告诉了卡芙卡。浮笙看着卡芙卡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心的紫色眼眸,里面没有质疑,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平静,以及依然如故的温柔。她忽然不觉得紧张了。
面对这样一双眼睛,任何刻意的隐瞒或狡辩都显得可笑。况且,浮笙本就不擅长,也不屑于用谎言来维系关系,更何况这关系是基于虚假的记忆。
“是。”
浮笙迎上卡芙卡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初次见面',卡芙卡。我是浮笙,来自另一个与你们相似却又不同的时空。我是那个世界应星的伙伴,是尚未成为刃的、他的朋友。”她看到卡芙卡轻轻笑起来,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我并非主动前来。”
“欢愉星神阿哈,或许还有均衡与记忆的考量,我个人认为这是星神一场心血来潮的恶作剧,或者说,一场跨越世界的实验。他将我′投放'到这里,告诉我,拯救这个世界的′刃'即是这拯救世界,而我是唯一可能扭转这一结局的′变量她仔细观察着卡芙卡的反应。
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有平静的笑颜。
“至于那些突然出现在你们记忆里的过在……浮笙苦笑了一下:“那是阿哈的′馈赠',是袍从记忆星神浮黎那里'借'来的一些可能性片段,强行编织进你们的认知里,好让我能更快地融入,更快地接近刃。我很抱歉,以这种方式与你们相识。”她说完,静静等待卡芙卡的回应。
是愤怒于被愚弄?是质疑她的来历和目的?还是直接将她拒之门外?卡芙卡静静地听完了浮笙的解释。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柔和地注视着浮笙,仿佛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向某个遥远的、只有她自己知晓的维度。几秒钟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浮笙觉得奇异的欣慰。“艾利欧也不能完全′识破'星神的力量。”“但是,他的′眼睛′能看到无数的可能性。而在今天之前,在所有被他观测到的、关于阿刃未来的无数可能性中,"你'的存在,以及'你'会以这种方式介入,从来都不是他剧本里的参考项。”
她向前一步,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浮笙的脸颊,但最终只是轻柔地拂开了飘落在浮笙肩头的一片银杏叶。
“当一件′绝无可能'的事情,突然变成了′既定事实',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有更高层次的力量插手了。”
卡芙卡的指尖离开那片叶子,目光重新落回浮笙脸上。“是阿哈的话…那倒是一点也不奇怪了。那位星神,最热衷于制造这种出人意料的事情。”
她侧身让开院门的通道,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阿刃在里面。”
卡芙卡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尽管脸上依然带着柔和的微笑。“他现在的状况很不好。我的言灵,对他已经基本失效了。他全靠着自己那点残存的意志,,才勉强把自己锁在这个院子里,没有彻底暴走,冲出去在罗浮给自己再添几笔血债。”
浮笙的心沉了下去。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但这里也并非绝对安全。”
卡芙卡继续说道,目光瞥向小巷外的方向,语气依旧平稳。“总有些嗅着血腥味来的苍蝇,或者执着于完成任务的云骑,会在附近游荡。我会去处理掉他们,确保你们治疗期间不受打扰。”说着,她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
浮笙下意识叫住了她。
卡芙卡停下脚步,回眸看她,眼神带着询问。浮笙看着卡芙卡,问出了盘旋在心中的疑问:“既然你已经知道,那些′记忆′不是真实发生的,我甚至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为什么还这么信任我?为什么愿意把刃交给我?”
卡芙卡转过身,正面朝向浮笙。
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在她酒红色的长发上跳跃,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浮笙,”
她叫她的名字,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念诵一首古老的诗歌。“命运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虚无缥缈。但是,所有能被艾利欧观测到的′可能性',都是某个时间线上,确凿无疑发生的事实。”她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浮笙能清晰地看到她紫色眼眸中倒映的自己。
“虽然,在这个时间线的′我',可能错过了与你相遇、相识、相知的机会……卡芙卡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但总有一个足够幸运的′我',在那个我们未曾交汇的时空里,的的确确和你一起,经历了那些温暖的故事,成为了彼此珍惜的家人。”她伸出手,这一次,指尖轻轻触碰到浮笙的脸颊,触感微凉,却带着不可思议的暖意。
“因此,”
卡芙卡凝视着浮笙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我选择相信你。相信那个可能性中的你,也相信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你。相信你眼中这份纯粹想要帮助同伴的心意。”她收回手,笑容重新浮现,带着母性的包容与洞察一切的智慧。“就像,你也一定是通过某些途径,深深地了解了我们,了解了阿刃的痛苦,确信我们需要帮助,才会答应阿哈那个乐子神的邀请,跨越世界的壁垒,来到这个对你而言完全陌生的地方,不是吗?”浮笙怔住了。
卡芙卡的敏锐与通透,让她心惊。
她确实是通过游戏、通过另一个世界的羁绊、通过对应星和刃这个存在本身的痛惜,才做出了前来的决定。
“我想,我是为了刃而来的。”
浮笙最终低声承认。
“为了那个曾经是应星的人。”
“那就进去吧。”
卡芙卡侧身,彻底让开通往庭院内的路,语气轻快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
“我的言灵控制不了他,普通的医师治不了他,艾利欧的剧本也快写不下去了。如果你没来。阿刃在罗浮彻底失控暴走的那一幕,将是这个剧本无法挽回的、最糟糕的终章。而现在,希望在你手里了,浮笙。”浮笙看着卡芙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不陪我一起进去吗?”或者“我有点害怕,万一他失控我该怎么办?”卡芙卡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
“阿刃现在因为魔阴身,记忆混乱,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卡芙卡的声音轻柔而肯定。
“但是我想……有关'你′的记忆,只要他曾经真正拥有过,无论是在哪个可能性里,他就绝不会忘记。进去吧,他在等你。”说完,卡芙卡不再停留,对浮笙挥了挥手,转身,踩着满地的银杏落叶,步伐轻快地走向小巷的另一端。
深紫色的大衣下摆在微风中扬起优雅的弧度,酒红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很快,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巷口拐角处,仿佛从未出现过。庭院门口,只剩下浮笙一人,面对着半开的木门,以及门内未知的一切。晚风拂过,带来庭院内淡淡的草木气息,也带来一阵微弱的、却让她心脏骤然揪紧的、压抑着的痛苦呻吟。
浮笙站在原地,看着卡芙卡离去的方向,其实很想叫住她。她对自己没有信心。
真的。
她很好奇,为什么流萤,为什么卡芙卡,都对她抱有如此毫无保留的信心?是因为阿哈编织的记忆太具有说服力了吗?还是因为她看起来还不够"手无缚鸡之力"?她们难道没有意识到,她完完全全是个奶吗?面对随时可能狂暴、实力强大的魔阴身患者,她需要的不是信任,而是一个可靠的护卫啊!
浮笙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
来都来了。
她在心里暗下决心,这次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要增强武力!镜流姐的剑术,白珩姐的身法,哪怕学个皮毛也好!然后要继续精进治疗,不能只停留在天赋层面。当然,最重要的是,先解决眼前这个最大的病患。浮笙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打开。庭院不大,但很整洁。
中央那棵金黄的银杏树是唯一的亮色,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排三间相连的瓦房。
而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声,正从最右边那间房的窗户里传来。窗户半开着,里面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浮笙的心提了起来,她不再犹豫,快步穿过庭院,走到那扇窗前。呻吟声更清晰了,夹杂着粗重的喘息,还有某种令人不安的、仿佛血肉被切割的细微声响。
浮笙从半开的窗户向里望去。
房间内的景象,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仅此而已。地面散落着一些凌乱的、染着暗红血迹的白色绷带。而刃,就蜷缩在地板上。
他赤着上身。
浮笙的第一反应是礼貌性地去移开视线,但下一刻,所有的羞涩和尴尬都被触目惊心的景象冲得粉碎。
吸引她全部注意力的,不是那具线条流畅、肌理分明、充满力量感的男性躯体,而是那身躯之上,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狰狞可怖的伤痕。那不是普通的刀剑伤或撕裂伤。
许多伤口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腐烂后又强行愈合的紫黑色,边缘不规则地翻卷着,隐约能看到下方暗沉的血肉。更可怕的是,在这些伤口里,有细小的、如同活物般的肉芽在微微蠕动,它们扭曲着,试图钻出皮肤表面,却又被某种力量压制着,不断有暗红色的、带着腥甜铁锈味的血珠从那些蠕动的缝隙中渗出。而刃本人,正正对着窗户,蜷缩着身体,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左臂,另一只手,握着一把闪烁着寒光的手术刀般的锋利刀具。他正在用那把刀,一下一下,无比用力地,切割着自己左臂上一处增生得特别严重的肉芽组织。
刀刃割开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刀刃淌下,滴落在地面的绷带上,泅开一朵朵刺目的血化。
他的身体因为疼痛而剧烈颤抖,额头上、后背上布满了冷汗,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泽。
每一次下刀,他都会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痛苦呻吟。
他在自残。
用这种极端痛苦的方式,清除那些因魔阴身侵蚀而不受控制增生的组织,也用痛苦维持自己的意识。
浮笙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混合着巨大的心疼、愤怒和难以言喻的酸楚。
“住手!!!”
她猛地推开窗户,单手在窗台上一撑,灵巧的翻越而入,轻盈地落在房间内。
刃握着刀的手停在半空,刀尖距离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只有毫厘之差。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惊住了,那双赤红的、仿佛浸透了血与痛苦的眼瞳,茫然地、焦距涣散地,映入浮笙焦急的脸庞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茫然,困惑,难以置信……种种情绪如同破碎的琉璃,在那片猩红的混沌中飞速闪过。
他好像没认出她,又好像想起了什么极其遥远的东西。“应星!停下!你这样太糟蹋自己了!”
浮笙已经冲到他身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他即将再次刺下的、染血的刀柄。
她的手掌很小,完全包裹不住男人宽大的手和冰冷的金属,但她握得很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去,与刃手上冰凉的黏腻触感形成鲜明对比。刀刃悬停在伤口上方,微微颤抖。
刃似乎被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到了,赤红的瞳孔猛地聚焦,死死地盯住浮笙近在咫尺的脸。
他脸上的疯狂和痛苦凝固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更加剧烈、近乎崩溃的震动所取代。
“你尔……”
他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破碎的音节,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你是……浮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下一秒,他像是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也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本能驱使,突然松开了握着刀的手。
“当哪”一声,染血的刀具掉落在地,滚到一边。而刃空出来的、沾满自己血迹的双手,却以一种与其虚弱状态完全不符的速度和力量,猛地伸出,紧紧、紧紧地抱住了浮笙。一个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仿佛坠崖之人扣住最后一处岩棱,仿佛在无边黑暗中跋涉了千万年终于见到一缕微光的人,不廊一切、倾尽所有的拥抱。
浮笙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前踉跄,脸颊直接撞进了一片温热、结实、带着浓重血腥味的胸膛。
男人剧烈的心跳如同擂鼓,隔着薄薄的衣料和皮肉,重重地敲击在她的耳膜上。
他抱得那么紧,紧到浮笙几乎无法呼吸,紧到她的骨骼都在发出细微的抗议声。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头顶,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像是恐惧,又像是激动到了极点。
“浮奎……浮笙.…
他不断地、含糊地、如同梦呓般重复着她的名字,声音闷在她的发间,带着令人心碎的哽咽。
“你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浮笙的脸颊紧贴着他赤裸的、伤痕累累的胸膛,鼻尖充斥着浓重的血气和他身上一种独特的、混合着金属、硝烟与某种冷冽苦香的气息。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脸颊烫得惊人,连耳根都红透了。这、这什么情况?!
阿哈到底给他编了个什么离谱的苦情剧本啊?!久别重逢的恋人?生死相隔后奇迹归来的爱人?还是什么别的狗血桥段?浮笙脑子里乱糟糟的,下意识地高举双手,僵在半空,以示清白,虽然此刻的姿势怎么看都跟“清白"二字毫无关系。她的脚尖猛地踢了一下,将地上那把危险的刀具踢得更远了些,免得再出意外。
“应星……不是,刃,你、你先松开……
浮笙试图挣扎,但男人的手臂如同铁箍,纹丝不动。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那种仿佛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巨大的悲伤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交织的情绪,如同实质般将她淹没。这让她心头一软,挣扎的力道不自觉地减弱了。算了。
浮笙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管阿哈编了什么,至少现在,这个拥抱似乎能让他稍微平静一些,不那么痛苦。
“没事了,没事了…”
她放软了声音,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轻轻拍了拍刃紧绷的后背。她的手掌触及那些凸起的伤痕。
“我在这里。但是,我们先把伤处理好,好不好?你这样……我看着很难受。”
刃的身体僵硬了一下,埋在她发间的呼吸似乎停滞了瞬间。然后,他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地"嗯"了一声,手臂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抱得更紧了点,像是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浮笙…”
“刃,”她耐着性子,又叫了一声:“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处理好了,我们再说别的,好吗?”
这次,刃沉默了几秒,才极不情愿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臂。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松开一寸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当他的手臂终于完全垂下时,他立刻抬起头,赤红的眼瞳一眨不眨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浮笙的脸,仿佛要将她的每一寸轮廓都刻进灵魂深处。浮笙终于获得了一点喘息的空间,连忙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她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刃此刻的状态。
刃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那双赤瞳虽然依旧猩红,但里面的疯狂和混乱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执拗。他就那样安静地、顺从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指令,仿佛刚才那个狂暴自残的人和现在这个乖巧听话的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只是他赤裸上身、满身伤痕、血迹斑斑的样子,实在冲击力太强。浮笙强迫自己忽略那极具冲击力的身材,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些狰狞的伤口上。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迹和绷带,凑近观察刃左臂上那个刚刚被他切割过的伤囗。
伤口很深,皮肉外翻,那些细小的肉芽被粗暴地切掉了一些,但更多的还在深处蠕动着,边缘不断渗出血珠。
蕴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属于丰饶诅咒的侵蚀力量,它在不断破坏生机的同时,又扭曲地催生着畸变。
“太胡来了……”
浮笙的眉头紧紧蹙起,心疼和责备的情绪交织。“魔阴身的增生,不是靠割肉就能解决的。你越割,丰饶的力量反弹得越厉害,侵蚀只会更深。”
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专注得让浮笙有些不敢直视。她伸手,想触碰伤口边缘,却又心生畏惧。最终,她还是没有直接接触,而是重新站直身体。“我需要给你治疗,你愿意配合我吗?”
浮笙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她不确定刃此刻的理智还能保持多少。刃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了点头。
他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墙坐得更直一些,将被自己坦然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