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半个老乡
西窗外的海棠树上传来一声鸟鸣。
稍间内,容意和永琏大眼瞪小眼半响,终于在小孩儿震惊至极的眼神中找回一丝镇定。她将怀中的酸枝木托盘搁下,又取了一小盏蓝莓山药和虾仁滑蛋,给眼巴巴瞅着吃食的可可僧格,这才笑眯眯瞧向永琏。“小阿哥这是怎么了?”
永琏仰头望着容意,似是鼓足了勇气一般,掩唇小声问:“容姐姐,你……你也是后世的师傅吗?”
容意心跳快了几分,瞥见可可僧格专心吃喝,这才面上浅笑着问:“怎么这么问?”
“方才那首歌,讲的是贵州水西一带土司--奢香夫人的故事。“永琏板着小脸低声道,“可大清如今没有这样的歌,也……也没有凤凰传奇。”容意见这小子连凤凰传奇都知道,嘴角忍不住抽搐一番。合着这也是个穿越者?
那先前都装什么傻买什么萌呢?
谁知,永琏瞧见她这副表情,倒安心心地松一口气,打开了话匣子:“说出来容姐姐你可能不信,我上一世活到九岁就死了,然后,魂灵被拉到后世的学堂里,学了整整七年的课业,通过考核以后才能重活过来的…”这波交底来的太过突然,叫容意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为好。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永琏只是被现代知识沁润过的重生者,芯子里依然是个小孩子。
她思索片刻,问:“小阿哥先前在学堂都学过些什么?”永琏掰着手指头,认认真真回想:“迈克尔·罗斯金的《政治科学》、宾厄姆鲍威尔的《当代比较政治学:世界视野》、王浦劬的《政治学基础(第四版)》海伍德的《政治学》…哦,还有《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毛/某/东思想和中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概论》、《习一一”容意:…”
不是,你搁这儿研究生考试呢?
合着这是打算培养个跨时代的超级政客出来?可问题是,九岁的小不点真的能完全消化并理解这些吗?
容意有一脑门的问号和疑惑,但对上永琏亮晶晶的狗狗眼神,到底还是没说出扫兴的话来。
她递了同样的虾仁滑蛋过去,夸赞道:“还是小阿哥厉害,就算多给奴婢几年,怕也学不会呢。”
永琏闻言,难得露出几分羞赧:“其实好多都不明白,是硬背下来的。”小小的团子又望向妹妹,语气坚定:“我就是惦记着可可僧格和额娘,想要快些回来。上一世,阿玛很早就已经跟额娘提起,要给可可僧格在科尔沁部挑一个称心的夫婿,从小养在京师,成婚后就跟着住公主府。可即便如此,额娘不想妹妹嫁出去,我也是。”
一旁,埋头苦吃的可可僧格也胡乱点着头,嘴角还沾着一圈蓝莓酱。“九四九四,可可不出去!”
容意张了张口,终究没说什么,只一味往两个孩子面前的小碟里布菜。真要论起来,前头几个小格格相继早夭,往后的又出生晚一些,可可僧格便是做了十四年的独生女。她那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也是打小就在科尔沁部挑奴了,养在宫中的童养夫。比她年纪虚长两岁。额驸于大小金川战役殉国时,不过四十余岁。而可可僧格此后便一直被她那长寿的老阿玛护着,直到六十一岁离世。在这个短寿时代,公主们普遍只有二三十岁寿命的时候,她能平安顺遂活到花甲之年,已经算是幸运。
相较之下,享年九岁的永琏,难道不该先担心一下自个儿吗?永琏没瞧见容意的一脸无奈,还在自顾自兴奋讲小话:“容姐姐,等我熬过了九岁,能顺顺当当活下去,就发奋学习好好做一个储君,报效大清,报效百姓!”
容意:…”
醒醒,你阿玛还没当上皇帝呢,你就想抢储君,属实是太孝顺了一些。而且,这番话她怎么越听越不像个王储能说的,倒像是咱最可爱的人/民/解/放/军呢。
容意垂眸轻笑一嗓子,只好理解为,这孩子已经被现代政治学腌入味儿了。倒也算是件好事。
她探着身子往稍间外头瞧了瞧,确定左右无人,这才蹲下身与永琏平视:“小阿哥,这样的话往后不要与外人说起了,四爷如今是宝亲王,也只能是宝亲王,您可明白?”
永琏乖巧点头:“容姐姐,我记住了。”
容意没忍住,捏了永琏的包子脸一把,催促他快些用膳。说句老实话,永琏要想有效登基,其实有很多难关,而最大的难关就出在乾隆那份高精力和高寿上。
要知道,这位可是身亲七代的天选之子。上见过爷爷父亲,下见过儿子孙子曾孙玄孙。
放在整个历史长河,那都是非常罕见的。
所以,永琏想当皇帝,首要任务是先跟乾隆比命长,比体壮。容意换了个哄小孩子的说法,叮嘱兄妹俩好好吃饭,好好长身体。永琏“啊鸣"一大口吃完了琉璃盏中的虾仁滑蛋,抹干净嘴角,认真点头道:“容姐姐安心,我和妹妹会好好吃饭睡觉长身体的。争取早早将阿玛打趴下,就没法将妹妹嫁出宫去了。”
可可僧格什么都听不懂,但也有样学样,小鸡啄米点头。见永琏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容意也没吭声,心里默默替乾隆点了盏蜡烛。约莫又候了小一刻钟,两个孩子都用完了汤羹,拿到今日额外的饭后小甜点一一苹果舒芙蕾蛋糕。
可可僧格欢喜地不得了,额酿只许她每旬吃一次甜食,还是容姐姐最好啦!永琏也很喜欢这种绵密蓬软的小蛋糕,连着平日不爱用的苹果都吃光了。他一边用帕子擦嘴,一边真心夸道:“容姐姐,只有你做这些吃食会特别注意食物过敏,膳房的庖长们就不会这么仔细。我记得,前世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额娘身边的太医也提起了什么过敏。”容意不动声色挑了挑眉梢。
在这西二所里,两位小主子是除了四爷之外最重要的人物。膳房的人还不敢大意到用过敏食物谋害主子。毕竞,永琏若因此出了半点岔子,他们都得脑袋搬家。
那么,问题应当出在新的过敏源上头。
或许是因为日常饮食太过精细,反而适得其反,导致过敏源增多;也有可能是错误的卫生习惯引起某种过敏。容意大致想到了几种主要原因,打算寻个机会,跟富察福晋提一提整顿西二所卫生和饮食制度的事儿。
自从调来正院之后,容意便一直提醒自个儿要理性,只将富察氏和木犀她们当作老板和同事。
可这会子,永琏忽然变成了半个老乡;
她心里那杆秤便不由自主地缓缓偏向了富察氏。押宝一个拥有新思想的未来君主,怎么瞧,都是一笔值得投资的买卖。秋末初冬,最后几枚黄叶打着旋儿从干树权上飘落。容意抽时间去了趟太医院。
一来,是想要取一些草木灰之类改善卫生条件的中药材,好制出洗洁精和香皂。二来嘛,也是顺道瞧瞧春宁和她姑姑如何了。太医院的医员按职责分为医务和公务两类。医务上,太医们需要侍值内廷,随扈帝王,以及为贵族、大臣或军营治病效力。有时也会派往文武会试,抑或调往刑部医治囚犯。①公务上则更要烦扰一些。
人事、费用、考试相关的文书工作已然叫人头大,若再碰上先医祭祀,就很容易乱中出岔子。
没辙,谁叫整个太医院都受着内务府管辖呢。好好的伎术官,便不得不学着应对复杂的官场人际关系。像容意这样的宫女,一旦有个头疼脑热,是没有资格寻正经太医医员看病的。也就是塞些银子给尚未通过考试的医生(学徒),请他们抽空给开两副药,碰巧遇上个医术高明的便是走运,若越治越差,只好自认倒霉了。春宁的姑姑如今便在一位包衣旗人医生的手下治病。容意手脚麻利,开了需求的草药后,便摸到了煎药房旁边的穿堂底下。那儿是专程开辟出来给宫人们问诊、留院的地方,条件虽简陋些,却因距离医生们近一些,常常抢不到空位子。
外头北风呼呼刮着,穿堂里头也不暖和。
春宁将自个儿的冬褥给姑姑盖上,又倒了一杯热水暖暖手,抬眸就瞧见了容意。姑侄俩俱是惊喜,张罗着就要给容意寻坐的地方,再去找找茶叶泡上。容意将人拦住,摸了摸地上的铺盖薄厚,蹙眉道:“马上入冬了,直接睡地太凉,容易落下病根。我那儿还有一床冬褥一床夏被,待会儿就叫茂实给你们送来。”
这话叫春宁又是感动又是羞愧,只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儿道谢。容意拍拍这傻姑娘的脊背:“咱们之间不提这些。”先前她能在茶房站稳,随后又从前院调去正院,春宁都帮了她不少忙,有来有往也是应当的。
沈姑姑一直在打量容意。
片刻,也挣扎着起身真挚道:“早就听春宁提过你的事,知道你是个有能耐的好姑娘。姑姑如今帮不上什么忙,但等这身伤养好了,重新回到广储司衣库,往后只要你需要,姑姑定然倾力相助。”广储司衣库乃六库之一。
沈姑姑能在其中混得一席之地,可见是个有本事的聪明人。也难怪,春宁一个泡茶宫女能知晓那么多内廷八卦。
容意对这份好意并不拒绝,笑着要沈姑姑先好好养伤。三人闲聊了一阵子,外头煎药房忽然传来一阵吵嚷。紧接着,就见御前那位苏培盛公公亲自带着人进来,提走了两名医员。容意蹙眉,低声问:“这是发生何事?”
春宁一知半解,还是沈姑姑开口:“听说,太医院近来有人偷藏了吕留良所著医书。这不,苏公公都亲自带人来抓了,只怕下场好不了。”容意张了张口,望着那群太监远去的背影,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来。吕留良案过去几年了,雍正竞连他的医书都还如此忌惮吗?天儿一冷,牛羊肉上桌的频率就高起来。
弘历一早带着两个孩子去南海子打猎,到了后响回来,竟也收获颇丰,永琏和可可僧格还用陷阱猎到了一只小兔子。正殿内,地龙烧得热烘烘的。可可僧格借着天气变冷,特意从茂实那儿将小猫要来抱进屋里。这事儿是富察氏当初答应过的,便也由着她去闹腾。小猫起了名字,唤一声"团子”,便能喵喵喵地小跑过来,假装摔倒在地上等着人给她挠痒痒。
这会子,两个孩子趴在窗边的榻上,正跟团子玩得开心。容意备了饭菜上来,正撞上这一出热闹温馨的场面。“奴婢瞧着天寒地冻的,怕是快要下雪了,便自作主张拦下了肉菜的活儿。今儿有一道烤羊排,一道卤羊蹄,裹上秘制酱汁回烤一下会很香。另外还有一道水煮牛肉片,一道番茄牛肉滑蛋。另外,小阿哥和小格格的战利品,则拿去做了一盅菌汤兔,滑滑嫩嫩的,应当合两位小主子胃口。”容意嘴上介绍着,另有几个婢子将菜式一一摆上桌。素菜和甜点显然是徐公公的手笔,都是挑了往日拿手的,配着容意这几道菜,叫人莫名口齿生津,开了胃口。
富察福晋笑着带孩子们净了手,与弘历相携过来入座。弘历尝了一口卤羊蹄,连连点头赞叹:“这味儿不错。福晋尝尝,宁夏盐池一带进贡上来的滩羊,肉质鲜美,没什么膻味儿。容意这么做正保留了它的纸嫩口感。″
他这么说,富察氏和两个孩子都赶忙尝了一口。然后,两小只便停不下来了,开启了和阿玛抢牛抢羊抢兔子汤的掠夺大战。弘历一开始还觉着有趣,随后就被激起了胜负欲,也化身成为老小孩,跟着永琏他们一起胡闹起来。
富察氏左瞧瞧,右看看,被这三个活宝闹得扶着额弯眸轻笑。她很喜欢今日这份胡闹。
富察氏扫了一眼忙着布菜的容意,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感激之意。另一头,弘历搁下食箸,提起前头发生的一桩事。
“后晌打猎回来,听赵德胜说起太医院又抓了两个人去。左右还是为着有人私藏当年吕留良遗著的事儿。不过那两个医员运气好,遇上傅清从古州大胜归来,汗阿玛心里高兴,便下令免除死罪,只打了三十大板,罚俸一年小惩大诫。弘历仰头饮尽杯中美酒,咂摸着嘴:“依我看呐,汗阿玛这回是事到临头手软了。既然在意此人在学说上的影响,何必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呢。”富察福晋微怔片刻,不赞同地看一眼弘历:“爷不为自个儿着想,也为几个孩子们想想吧。只是医员们藏了他评注过的《医贯》,而非吕留良写的那几本遗著,说到底也是为着医伎进益,何至于赶尽杀绝呢?”夫妻俩前头还浓情蜜意的,这会儿因为太医院的事你一句我一声,有些闹红了脸。
容意悄悄出去,泡了两盏下火的花茶进来,亲自给福晋递过去。至于乾隆那盏茶,谁爱送谁送吧。
说起文/字/狱,就必然绕不过康雍乾三朝。康熙年间的文字狱统共还发生了不到十起;雍正年间,则增加到近二十起;到了乾隆这个孙子这儿,直接飙升到了一百三十多起。这爷孙三人凑一块儿,是一代更比一代“强”。这也间接让容意想起了乾隆登基后,大修四库全书的事。他借着修书,销毁了大批不利于大清统治稳固的图书。烧去的七万卷书册是璀璨的汉文化结晶,而留下的,则是大清的四库全书。想起这场文化浩劫,容意就觉着格外心疼。可惜了那许多古籍啊。
算算日子,提出汇编《四库全书》是在乾隆三十七年,那时候她应该早退休了。等她出了宫,若是有闲有钱,也能置办个宅子偷偷藏起一些书,以便后人流传。
容意正神游天外,胡思乱想着,永琏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摸过来,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小家伙的眼神里写满了担忧,还有几分对他阿玛的不满。容意忍不住扬起唇,摸了摸永琏和可可僧格的脑袋:“没事儿的,这点小事福晋能解决。奴婢新做了曲奇饼干,小阿哥和小格格要不要尝一点?”可可僧格眼睛倏地一亮,使劲儿点点头,也不管额娘生不生气了。容意掩唇又笑起来,跟福晋交换个眼神,领着两个孩子从正殿出来。初冬的夜风清凉凉的,叫她头脑一霎清明无比。她忽然意识到,为何永琏的魂灵会被带去学习整整七年的国际政治学。她们如今所处的时代,正在经历中国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这是从前未有过的巨变时期。同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不同,历史会对乾隆提出新的要求,新的问题。
而他没有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
容意侧目,定定看向尚在成长中的永琏。
或许,这里才潜藏着一份历史想要的正确答卷。雍正十二年十一月初八,京师落了一场鹅毛大雪。侧福晋辉发那拉氏正是这一日奉旨入宫,宫道不好走,还因此耽搁了些时间。好在,抬轿的人紧赶慢赶,最终没有错过定好的吉时。这是皇上亲自选定的宝亲王侧福晋,该有的尊荣自然都得有。富察福晋早就命人将西偏殿收拾出来,这儿空了多年,就是为侧福晋进门留置的。如今高侧福晋住东偏殿,辉发那拉侧福晋住西偏殿,正好公平。是夜,雪停了,地面和屋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凌子。弘历踹着赵德胜的屁股,催促人在前头开道,自个儿沉着脸跟在后头,进了辉发那拉氏的屋子。
刚进门的侧福晋,看在汗阿玛地面子上,他也得留宿几日。然而三日之后,天色放晴,积雪消融。弘历便迫不及待离开了西偏殿,再没去瞧过辉发那拉氏一眼。
富察福晋听说这事,也不计较辉发那拉氏闹脾气,没来跟她请安。只温和笑道:“侧福晋进门才十六岁,年纪小了些,忽然之间遭到爷冷待,使些小性子也是寻常事,不打紧。”
云苓扁扁嘴:“还当是在自个儿家里做姑奶奶呢,难怪外头都说她脾性差,在家谁也不敢惹。辉发那拉氏如今朝中无人,哪容得了她在阿哥所里放肆。这话虽难听,但也的确在理。
如高格格这般家族正起势的人,回回请安也都不曾落下过。辉发那拉氏一个刚进门的侧福晋,才请了几回安,就开始摆脸子了。这是家中亲长没教好如何做人。
见富察氏有些为难,容意主动开口道:“福晋,不如就以退为进,敲打敲打。赐高侧福晋一对儿缠枝莲纹的赏瓶,再将乌斯藏(西藏)才进贡的葡萄干、藏杏、藏枣给两位侧福晋各分去一些。辉发那拉氏若是个聪明人,会明白过来的。”
富察氏思索片刻,也觉得这算个体面的好法子。赏瓶又叫玉堂春瓶,一贯是上位对下位功臣赏赐而用。同为侧福晋,辉发那拉氏先是受了四爷的冷落,随后又失去福晋照拂,恐怕很难在后院真正立足。
她若机灵,自然该清楚低头抱紧谁的大腿。次日,卯时一刻。
守门的小太监才打着哈欠醒神,就瞧见辉发那拉氏穿戴整齐,独个立在正院外等候着,像是要给福晋请安。
这不年不节,也不是初一十五的,小太监有些不敢确定,壮着胆子问了一句,确认直呼赶忙飞奔到院里禀告。
容意跟琼珠、丹袖几人起了个大早,正聚在小厨房外头,试着用草木灰滤水法制作食用碱。
瞧见守门的小太监,她挑眉笑问:“可是辉发那拉侧福晋来了?”“对对对,姐姐真真儿料事如神。”
“油嘴的,还不去请进来。”
正殿里头,今儿是木犀和云苓伺候着。往常这时辰,富察氏约莫才要梳洗,容意索性做主,先请人进西稍间会客厅里坐一坐。借着奉茶的功夫,容意将辉发那拉氏暗暗打量一番。能做皇子侧福晋的人,皮相定是一流的,加上年岁尚小,瞧着便更添几分光彩动人。
只不过,容意很快就察觉,辉发那拉氏一举手一投足,满满都是遮掩不住的强势劲儿,眉眼间还有几分与年纪不符的精明,的确与乾隆最心仪的那一款相去甚远。
等富察福晋出来,辉发那拉氏搁了茶碗起身,不卑不亢行个礼,便开始哭惨。
容意看得叹为观止。
旁的格格偶尔也会来跟福晋哭几嗓子,比如嫌四爷太久不去她那儿啦,嫌怀不上孩子啦,嫌冬日炭例不够用啦,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却都能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可这辉发那拉氏一张口,听着怎么像是威胁福晋呢?这会子,容意倒有些理解乾隆了。
后宫女子学不会示弱,不就是间接在挑战君权吗?乾隆只是冷着她,已经算是给雍正留面子了。进门一个月,辉发那拉侧福晋的地位一直不尴不尬地挂在那儿。福晋敲打过后,也瞧出这姑娘是个强势、有企图心的人,绝不只是外界传扬的脾性差那般简单,也就歇了扶她起来与高氏做个平衡的心思。高侧福晋如今低调得很,也不敢再两幅面孔待人。就连桃夭都被她请了个恩典,好生送回高家去了。
权衡之下,福晋便还是让辉发那拉氏接着挂那儿。大家相安无事过着就挺好。
腊月初,内务府造办处终于按照容意教的法子,鼓捣出了香皂和洗洁精。香皂好说,就是猪胰子添了藿香叶、白芷、皂荚等物,混合制成的饼状香胰子,其清洁性相比先前大有提升。试用的小太监还惊喜发现,用了这东西,冬日里干裂的皮肤也能很快好转。
至于洗洁精,则是用橘皮、山姜子叶混着食用碱制成的,刷锅刷盘子特别好用,去油去污能力提升了不止一个度。
正院里欢欢喜喜试用过这两样东西,人人赞不绝口。福晋还特意留出来一份,要四爷碰上富察·傅清后,转交给他带回家用。永琏与可可僧格这会儿也泡在次稍间的铜盆里,玩香胰子玩得不亦乐乎。容意多瞧了几眼,忍不住弯唇笑起来。她寻思着,等来年春天就弄出肥皂来,给孩子们做肥皂泡泡水吹着玩儿。
这头其乐融融,富察格格那儿却不顺心。
嘎哈里富察家是正黄旗满洲包衣,她阿玛富察·翁果图,拜爷所赐才能做个小佐领。许是没有那份能耐,前阵子办差便出了岔子。听说她因争侧福晋之位惹恼了四爷,便再三催促她将家里送进阿哥所的人调去身边,想法子送到四爷跟前固宠。
富察格格蹙着眉心,面上满是忧愁。
那泡茶宫女她见过,唤作“松萝”,长得清秀娇小,的确是爷一贯喜好的口味。可她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才会冷着人好几年未曾搭理。想想永璜,再想想阿玛,富察格格叹一口气,决意将松萝调来身边。腊月的天冷起来,便离着年节愈近了。
松萝得了富察格格的赏,穿上一身碧色的云缎旗装,鬓边戴一朵白梅,便显得格外冰清玉洁。
富察格格学着当年高格格的样子,将人推到了四爷跟前。强撑笑脸道:“这是我阿玛在家收的义女,这些年我不在家,多亏了二妹妹尽孝。如今妹妹也进宫了,还请爷怜爱。”弘历对着这个少年时期的初恋,总是心存几分疼惜。扯着唇角摸了摸富察格格的脸:“你阿玛的事儿我知道,你且安心,都会摆平的。”
说完,转身带着松萝进了暖阁。
富察格格枯坐耳房,陪着两个孩子,一夜未眠。容意是从云苓口中听说这件事的。
正院里,就数云苓的消息最灵通,才一打探到消息,就风风火火奔进殿内,开始跟富察氏告状。
富察氏听到“爷又要了个小宫女”,手下笔尖一抖,一副写意山水图便被毁了。
她垂眸叹了口气,搁下笔道:“富察格格家里出了事,爷怕是为了安抚她,才会收了她家送进来的人。”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安抚,富察氏想不明白,也不想去明白。听说富察格格给松萝安了个义妹的头衔,容意和木犀对视一眼,满是惊诧。这身份一下子给的太高了,难保松萝不会野心变大。说不准,还会生出取代富察格格的心思。
两人都没言明,福晋却瞧出来了。
她思索片刻吩咐:“既然添了新人,容意,你便替我送些赏赐过去,顺带瞧瞧这是个什么脾性的女子。富察格格那儿养着两个孩子,我有些不放心。”容意福了福身,又禀告:“福晋,这松萝是奴婢从前在茶房的同僚,在妞妞房住时,也是宿在一处的。奴婢不敢说完全能识人,但先前种种,都让奴婢觉着此人心思过重,凡事能忍,不是个可托付信赖的人。”她不是专门研究历史的,不记得富察格格所出的皇二女究竞是几岁上夭折。但前头几位格格里,就只活下来可可僧格一个,却是不争的事实。若是提醒一声,早做防备,或许也能免除二格格的危难吧。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富察格格特意从膳房要了一盏莲藕雪梨猪骨汤,想要止一止冬日里的咳嗽,二格格瞧见了,闹着也要喝雪梨汤,富察格格便给盛了一小碗。当夜,睡在碧纱橱的二格格便浑身发热,两条胳膊还起了密密麻麻的疹子。婢女和嬷嬷早起发现此事,才将睡得昏昏沉沉的富察格格唤起来,又去前头请了四爷和太医过来。
温太医一检查,吓得当场跪地:“王爷,二格格怕是出痘了。”富察格格面色倏地惨白,摇了摇头,使劲儿解释:“爷,二格格身体一向强健,而且如今才四岁,还没到宫里给种痘的年纪,怎么会这么早就出痘呢。一定是太医弄错了。”
温太医侧目,正好瞧见富察格格脸侧清亮的水疱。忙上前道一声"得罪了",仔细查验后,郑重道:“王爷,还请早些将富察格格和二格格移去避痘所吧。”
富察格格跌坐在地,怀中紧紧抱着二格格,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弘历。弘历垂着眸子,蹙眉吩咐:“李玉,你亲自走一趟长宁寺,将富察格格和二格格送过去,再叫太医院派最好的痘医,时时守在她们身边。”李玉应一声,上前躬身对富察格格道:“格格,别叫爷为难,请吧。”富察格格抱着孩子,踉踉跄跄起身,忽然揪着太医的领子问:“永璜呢?永璜可有生病?”
“格格放心,永璜阿哥无碍。你二人忽然同时发痘,应当是沾了出痘人用过的水碗,穿过的痘衣之类…格格回想一下,可有碰过这些?”富察格格瞪圆了眼,忽然回头到处去寻松萝。那碗莲藕雪梨猪骨汤,是松萝亲自端上来的,未曾经过他人之手。见四处无影,富察格格终于忍不住恸哭:“爷,是昨夜那雪梨猪骨汤的碗有问题,松萝要害我,松萝害了二格格啊!”她被两个小太监搀着,走出很远了,还能依稀听到悲痛的哭声。弘历在廊子底下阴影处站了许久。
直到赵德胜提醒了一句“注意身子",他才缓缓回神,眸底冷了颜色。“去查查昨夜那碗汤。若真是她,拖下去,千刀万剐。”富察格格和二格格被送去避痘所的消息,很快就在整个内院传开了。出痘可不是小事。
这个时代,皇子皇女们到了年纪才能种上人痘,人痘比起后世的牛痘更为凶险,死于种痘的体弱者也不在少数。
因而,西二所一下子进入到戒严状态。
内务府先后派出三波人手,先将富察格格用过的被褥衣裳、茶具碗碟都登记造册,一样样烧毁了拉出宫去;随后再将整个西二所重新大清扫一番,还得持查出痘者。
正院这里被容意严防死守,这回一点岔子都没出。倒是后院和西三所那里,揪出两个出了痘的宫人,都被匆匆送出宫去。富察氏还是觉着不放心,吩咐人按照容意先前教的法子,用高浓度的老酒泡了纱布,将正院上上下下又擦洗一遍,这才稍微安心一些。容意也不拦着。福晋是做额娘的人,需要这些额外的保障措施做个心理安慰。
想到富察格格,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位历史上的哲悯皇贵妃,在距离乾隆登基只有一个半月时,便撒手人寰了。
如今想来,应当是遭受不住女儿离世、家族背叛和夫君抛弃的三重打击,才会忽然之间走向衰亡。
这叫容意想起那位小产之后,便再无踪迹的黄格格。她似乎也过得并不畅快。拖着病体,熬到了乾隆登基被诏封为嫔,同样就此凋零了。
也不知都图的是什么。
西二所连日来的紧张气氛,终究影响到了两个孩子。夜里,容意哄着可可僧格在碧纱橱躺下,刚要起身离开,便被小姑娘一把拉住衣袖,软糯糯地央求道:“容姐姐,我害怕,你给我讲个故事好不好?容意柔和了眼眸,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海的女儿》。她讲的不是那个改编之后,小美人鱼化为泡沫的悲剧童话故事,而是原著。故事里,小美人鱼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一一追求不灭的灵魂。“作为海的女儿,她需要找到一个忠贞不渝的人爱她,这样,两个人才能同时死后不灭。”
于是她在暴风雨中救赎王子,用歌喉换取双腿上岸,哪怕最后王子辜负了她,她也只是选择不杀他,成全他,并就此化为了泡沫。然而,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小美人鱼化为泡沫后,从海的女儿,变成了天空的女儿。”“天空的女儿是更为自由广阔的存在,她不再需要依靠王子的爱,只靠自己潜心修行三百年,就可以拥有不灭的灵魂。”“后来,小美人鱼终于依靠自己的力量,拥有了独立、永恒、不灭的灵魂。”
容意轻声讲完故事,侧目望去,才发现可可僧格正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崇拜地看着她。
她忍不住捏了捏小糯米团子的脸蛋,笑问:“小格格怎么还不睡?”可可僧格握紧拳头,信誓旦旦宣言道:“可可不要当阿玛的女鹅,要当,天空的女鹅!”
“可可不是公主,是小美银鱼!”
容意:…”
这话可不敢说出去,我怕乾隆赶明儿来个童话版文/字/狱。富察福晋早已在东暖阁旁听了许久。
她很惊讶,容意竞会给小格格讲这样一个富于哲理的故事。也许孩子小如今还听不太懂,但这样生动的故事,日后一定会成为思想上的启蒙。她轻笑一声,从暖阁过来碧纱橱。
“可可僧格愿意当天空的女儿,额娘便奋力托着你飞上天去。不过,今儿已经晚了,可不能再缠着容姐姐讲故事了。”可可僧格乖巧点头,将被子拉到下巴盖好,不过几息就甜甜睡过去。富察氏和容意对视一眼,有一种无声的默契缓缓蔓延开。她温柔笑道:“今日这故事,我也受益良多。”
“容意,能有你在身边陪着,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