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牛痘术
富察福晋挂在唇边的笑意冷了一半。
她侧过身,往北窗外头淡淡瞟一眼,只一树春杏跃过了倒座房的界墙,探在墙头上含苞待放。
富察氏自嘲牵了牵唇:“我记得,内务府原先筹备着将倒座房的几株杏树挪走,改种小格格喜欢的紫藤树?”
木犀一怔,答:“……这不是苏格格说喜欢春日杏花,求了四爷开口,才留下那几棵果子树。”
“她如今已经不住倒座房,便叫内务府尽早挪了吧。"富察氏重新扬起温和的笑,对容意抬了抬手,招呼她过来身前,“你主动从前院调来,便是信我,我自不会辜负这份心意。且安心做事,外头有我应付。”容意点点头,心中却觉着苏佳氏忽然发难,恐怕没法轻易糊弄过去。晌午,云苓得了富察氏授意,过去西三所回绝苏格格。这妮子向来见不得福晋受半丝委屈,阴阳怪气指桑骂槐地说了一通,气得苏格格那贴身婢子哭着跑回去告状。
次日一早,永寿宫便派了位老嬷嬷登门。
“听闻福晋为个小宫女跟苏格格起了龈龋,贵妃娘娘那儿倒有些惊奇了。今儿得空,便请福晋和那小丫头一道去永寿宫里坐一坐,也好瞧瞧,究竞是个什么样的妙人搅和得阿哥所不安生呢。”
容意就在边上侍奉,听到这话险些没笑出声来。究竞哪个是搅家精,长眼睛的都知道。
今日可算知晓了,苏格格为何忽然又作妖起来,原来是有熹贵妃在后头撑腰。
富察氏这些年在永寿宫听的“逆耳忠言”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早便学会了不受力。
转头笑着吩咐:“额娘既然有空闲,自是应当过去陪一陪的。木犀,带着小格格要送的礼物,咱们这就过去。”
永寿宫位居西六宫之首,离着养心殿是最近的。这时节春雨初歇,永寿宫的院里已是开满了海棠花。东西六宫中,原只有永寿宫才种着两株海棠树。也不知究竟长了多少年,枝条蔓延开,竞也慢慢占据了大半个前院。西二所正院的海棠,便是内务府仿着永寿宫的格局种下。富察福晋进门时,一切都早已定好了。
这会儿,熹贵妃靠着八角琉璃须弥座,正在海棠树下逗画眉。富察氏上前行了个蹲安礼:“额娘万福。”熹贵妃扫一眼坠在后头规矩行礼的容意,抬抬手:“起吧。”“是。前儿个小格格非闹着,要给额娘和汗阿玛亲手做些小礼物。我实在拗不过,便要容意在旁搭了把手,陪着弄出这些吃食来。“富察氏招了招手,“额娘若不嫌弃,尝尝可可僧格的手艺如何?”熹贵妃侧目,觑了一眼容意打开的嵌螺钿食盒,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四式曲奇饼干,花色各不相同,瞧着精致得紧,哪儿是个四岁的小萝卜墩子能鼓捣出来的。
她似笑非笑,也不戳破,抬手捻了一块曲奇饼放在口中,才发觉这糕饼酥得很,入口回味清香,且完全不腻口。
熹贵妃又用了一块,才拿帕子沾沾手:“难怪松甘不愿意放你去西三所照看苏格格,的确是个伶俐人。”
容意福身:“贵妃娘娘实在抬举奴婢了。苏格格借人的事,您怕是也有几分误解。福晋回绝苏格格,一来是因为用着奴婢顺手;二来则是为着小阿哥和小格格考量。”
熹贵妃笑道:"哦?”
“先前二格格忽然出了痘,送去避痘所后,便没扛过去。这事儿叫四爷和福晋都愁了好一阵子。"容意抿了抿唇,小心心翼翼整理着陈述思路,“娘娘也知晓,两位小主子快要到种痘的年岁,可人痘凶险,福晋和四爷都受不得那份万一。这阵子,便是为新的种痘术而忙活,实在抽不出人手照看苏格格。”容意半蹲在富察氏身侧,趁着贵妃不留意,抬眸冲福晋眨了眨眼。富察氏”
这鬼灵精的,定是刻意提醒额娘:一个嫡出正统的永琏,可比不知性别的普通皇孙重要多了。
熹贵妃冷哼一声:“便是忙着正经事,与你有何干系?难不成,痘医们都琢磨不出的种痘术,要靠你一个小宫女破获?”容意不紧不慢:“娘娘圣明,正是如此。”午后的时间在鸟鸣声中一点点流逝。
熹贵妃面上神色不定,对于容意编造出的“盛京老农无意以牛痘治好三岁妹妹″的故事,并不完全相信。
但此事事关皇孙,她也觉着,容意一个宫人,不敢随意乱开口。沉思片刻,熹贵妃淡然道:“种痘之事,若有眉目,自然要以永琏和可可僧格为先。不过,本宫也要提醒一句,此事若有万一,仔细你九族的脑袋。”容意:……是。”
打工混饭而已,动不动就威胁要人全族老命。画饼会不会?奖励激励会不会?怪不得大清要亡呢。
不过,好在是不用去西三所伺候苏格格了。今年注定不太平,容意只想安安宁宁缩在正院里,给富察氏和两个孩子把把关。至于苏格格……那样惹是生非的性子,保不齐先前还得罪过什么人,她也怕受到牵连。
离开永寿宫前,熹贵妃给容意定下了三个月的时限。“行了,苏佳氏那儿本宫自会派人去伺候,也敲打敲打她那漏成筛子的心眼儿。但是,三个月之后,本宫要看到种痘术的进展,你可明白了?”容意福身应是,跟在富察氏身后,缓缓出了宫门。富察氏坐在抬辇上,一路瞧了容意许多次,欲言又止。直到回了正院关起门来,才蹙眉斥她:“你今日也太大胆了!额娘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吗?三个月之后,你若拿不出新的种痘术,怕是我也难保你。”容意对牛痘其实知之不多。
她只知道,牛痘接种术要在六十年后,才由英国医生爱德华·琴纳首创。这种牛痘病毒对人的致病力很弱,仅能局限在接种部位,却又神奇的能与天花病毒形成交叉免疫性。
这就使接种者拥有了对天花病毒的免疫力。如今的大清盛行人痘术,主要取用痘浆法、痘衣法、旱苗法和水苗法四种方式来种痘。宫中每每种痘,也会派遣专业的痘医全程照看皇室子嗣。容意觉着,只要原理和概念有了,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便是。她将这些发现通通安在了某个盛京老农身上,事无巨细一一呈禀给了富察氏。富察氏越听双眸越亮,听到最后,站起身握住容意的双手:“此事非同小可,定是要报给四爷甚至汗阿玛的,你可能确信?”容意点头:“绝无半分谎言。”
除了不存在的老农。
戌时三刻,弘历忙完政务,终于迈步进了正院。富察氏早已恭候多时。可可僧格后响玩累了,早早在碧纱橱哄睡下,又屏退了一众宫女和嬷嬷,这会儿屋里便只剩下她与弘历两人。弘历倚着小炕桌,开玩笑问:“福晋要说什么体己话,还将丫头们都撵出去?”
富察氏却不似往常的温柔小意,一脸正色,将容意提到的牛痘术告知弘历。末了又道:“牛痘若真有效,不止惠及宫中,更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额娘那里又催得紧,我便想着,请爷出面寻几个太医院的痘医来促成此事。”弘历改了不着调的模样,侧过身盘腿面向富察氏:“容意从何处知道此事?”
可别又是她那个盛京。
富察氏答:“盛京一老农。”
弘历:…”
他扯着嘴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却也不点明道破。只点点头应声:“明儿个我便叫太医院派几个最好的痘医,去京郊看看哪家农户有出痘的牛,买回来给人种上试试。不过,太医院痘医不多,一下子全都调走了,汗阿玛怕是会过问。”
富察氏猜到弘历打的什么主意。
这么多年了,她家爷还是对“功劳”二字有异于常人的喜好。权衡一番,她只好无奈道:“届时,还请爷有意隐去容意,免得给她招来祸端。”
牛痘术的作用不可估量,这样大的功劳,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头上,就像是肥肉掉进了狼窝。
还不如将虚名换点实实在在的好处给她。
将来,若是永琏和可可僧格都种痘成功了,容意便又救了她的孩子一次。这哪里是金银珠宝抵得清的呢?
想到二哥哥看向容意的眼神,富察氏心中有了决断。等过些日子,便派人去盛京打探一番,看看容佳氏族中是否有值得栽培的儿郎。熹贵妃这头果然派了位老嬷嬷去侍奉苏格格。名义上说是侍奉,实则是调/教。
嬷嬷毕竞是贵妃的人,苏格格再有不满,嬷嬷说什么她也都得一一照做,这般折腾了小半个月,苏格格也没心思再去揪容意的不是了。五月中旬,紫禁城的天儿越发闷热。
苏格格许是受不住这份热,提前发动了。好在接生嬷嬷和太医都是提早就备好的,院里除过最初慌乱了一阵,很快也便陷入有序的忙碌中。约莫亥时左右,灯亮如昼的长廊尽头,终于响起了婴儿有力的啼哭声。苏格格为四爷生下一位小阿哥。
从可可僧格出生之后,阿哥所已经太久没有迎来新生命了。弘历总算完成了他汗阿玛的“重托”,长舒一口气,面上满是欢喜。小阿哥长得白白嫩嫩,一看就是有福的;
连带着卧床休养的苏格格,他都觉得顺眼了三分。赏赐如流水一般涌进西三所,雍正给的,熹贵妃给的,加上几位高位嫔妃送来的东西,都能将半个明间占满了。
也不知弘历承诺给苏格格什么,人还没出月子,便常常坐在妆镜前到饬自个儿,还忽然学起了旗人贵女的礼数做派。容意去送赏时,撞见过一回。
只觉着匪夷所思。
好好的民籍汉人,干嘛非得要争那个上三旗的包衣身份呢?难不成,还指望着小阿哥日后去夺储吗?
这东西真像是围城,有的人想出出不去,有的人想进进不来。容意摇摇头,回了正殿,不动声色将此事说给富察氏,想要她提前留个心眼儿。
富察氏掩唇笑起来:“好了,你成日里操心心来操心去,都快成咱们院的小管家婆了,你未来的夫君可是有福呢。”
木犀和丹袖几人闻言,也都笑着打趣儿起来。容意板着脸:“奴婢就是块榆木疙瘩,不开窍得很,没想过日后要嫁人生子。”
富察氏听到这话,便又“噗嗤″一声笑出来。巧了,她家二哥哥可是个千年铁树。
榆木配铁树,岂不妙哉。
容意见福晋盯着自个儿只笑不说话,简直如坐针毡,连忙转移话题:“这回去圆明园,福晋可商量好了都带谁一同前往?”富察氏:“跟爷商议过了,富察格格丧女之后身子一直不见好,去圆明园散散心,兴许能有成效。另外就是高侧福晋和辉发那拉侧福晋了。苏格格尚需亿养,不宜走动,便待在西三所好好养着吧。”辉发那拉氏坐了快一年的冷板凳,再不带去圆明园,实在有些不像话了。雍正和熹贵妃那里若是问起来,福晋也不好交代。六月十八,一场雷雨之后,天气尚且凉爽。容意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再度前往圆明园。这次比起前年那回可就轻松多了,作为小格格的贴身宫女,她出差路上不必再靠两条腿,可以随同一道坐车。
可可僧格盘盘腿坐在小桌前,眼巴巴等着容意给她发放今日份的小甜点。容意给两人屁股底下垫了厚厚的棉花垫子,这才轻轻捏了捏小团子的脸:“鲜乳小布丁,只能吃一个哦。”
可可僧格乖巧点头,很珍惜地一小口一小口吃布丁。等她慢慢吃完,车驾竞都快到圆明园了。
今年的住处跟先前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添了弘昼和吴扎库福晋,和弘历他们一样住在西路,熹贵妃则随驾住进了九州清宴殿。一应收拾妥帖,容意早已累得够呛。
算算日子,也快到了熹贵妃交代的三月之约。种牛痘的事,凭她一己之力其实很难实现。一个包衣出身的小宫女,非富非贵,除了拿本事卖主子一个顺水人情,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而且,富察氏待她心诚,她便也愿意真心回馈。然而,出乎容意意料的是,雍正对这牛痘术竞十分关注。百忙之中还特意抽出两个时辰,将痘医们全都唤去了九州清宴,拿着脉案仔仔细细地读,一条一条地问,吓得一群人两股战战,说话直打磕巴。雍正很快就注意到了脉案上反复提到的"盛京老农"四个字。老皇帝没吭声,私下又派了苏培盛去查明此事。末了,点名说要见见容意。
弘历将旨意带回来,面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爷早便说了,这事藏不住。汗阿玛对我这西二所的事了如指掌,怎么会查不出你。”容意:…”
敢问您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三个月前您老还想独揽头功,是全都忘了吗?瞧见容意吃瘪,弘历那点儿挂不住的颜面便舒坦了。他脱了鞋往榻上一盘,顺手给福晋剥了个橘子,继续道:“我去瞧过了,痘医们手脚倒是麻利,已经将那病牛身上的痘取了个光光净净,明儿一早,就要给育婴堂(孤儿院)六岁以上的孩子种牛痘。”“按你所说,这牛痘十二日左右就能结痂。届时种痘如若成功,少不了你的好处。可若是不成一一”
弘历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
容意:…”
那么大一头老黄牛,身上的痘都被摘干净了。若是种痘不成,她不得被雍正拉去菜市口砍成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