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长春宫
今年提前从园子里回来,便觉着宫里像个大火炉。木犀几个忙着使唤宫人们将竹帘竹席取出来,洗干净暴晒以后,挨个儿挂在廊子底下。这东西能抵挡正午最烈的阳光,还不影响透气,最能得主子的心心意。殿内,两只冰鉴搁置在桌上,里头装满了冰镇好的瓜果,还在隐隐往外散着凉气。
容意盛着托盘,打了珠帘进去,可可僧格那只小肥猫正四仰八叉地睡在竹席上,见她过来还“喵呜"一嗓子勾了勾爪,甚是惬意。容意笑起来:“团子先前热的在哪儿都待不住,这会子总算消停歇息了。”富察氏禁不住揶揄:“随了它小主子,贪吃管不住嘴,胖嘟嘟的,盛夏天里自然要热的。”
团子似乎能听懂话,抬头"喵″一声,接着躺平。富察氏温和笑笑,忽然想起什么,唤容意到自己身边来,压低声音道:“昨儿皇上回来,提起要将你弟弟容知聿破例调入皇城内。只是,你也知道,那件事不好对外明言,你弟弟的功劳皇上心中有数,说先从正六品的蓝翎侍卫做起。容意闻言,忙福了福身:“奴婢知晓这件事的轻重,能破例做侍卫,已经是他天大的福分了。”
若容家弟弟有本事从蓝翎侍卫做到三等侍卫以上,甚至御前行走……那改变包衣身份,就不再只是心心念念的美梦了。富察氏见容意那双琉璃珠子似的眼睛在光底下倏忽发亮,不免跟着弯了唇角。
事实上,昨夜皇上提起此事的态度有些不对劲。许是从富察傅清那里听说了反杀刺客的圆明园守卫名唤容知聿,和容意是亲亲的姐弟关系,弘历便忽然对这小子来了兴趣,直接开口将人调进了紫禁城他侍卫。
按照傅清的想法,是想先将人从包衣营调入八旗营,等待下一次甄选再入宫的。
这可倒好,直接省了流程。
富察氏见容意欢喜,便没提起这些扫兴的。左右有她在,容家只要不犯什么大错,总能护得住。她笑着给容意从冰鉴里取了个橘子,连同手帕一道递过去:“瞧你,大热的天也不知在小厨房忙活什么,满头都是汗。”容意接过来,触手的凉爽将热劲儿逼退。
“也没什么稀罕物,奴婢瞧着主子和小阿哥这几日食欲不佳,便去弄了两碗凉面来开开胃。”
这时候,她才将圆桌那头的托盘又奉过来,给富察氏一碟一碟地介绍:“这几样都是凉面的浇头,有鸡丝胡瓜的,豆角肉沫的,麻酱肥牛的,还有个微微辣的糖醋味儿。主子看看喜欢吃哪个,奴婢给您拌上。”富察氏从未见过这种吃法。小碟子小碗的一样样往凉面里头配上,色彩逐渐鲜艳起来,她也的确有了食欲。
便道:“那就糖醋的吧。”
容意一边忙活着拌凉面,一边逗趣儿道:“方才奴婢过来前,小阿哥已经用过两小碗豆角肉沫的,小格格就更是厉害,每一样都尝了小半碗,要不是杜婚嬷拦着,您这会儿可就没得吃了。”
富察氏被逗得合不拢嘴,接过凉面尝了尝,才发觉这股子酸甜香辣的口感,的确清爽开胃,不知不觉竞竟叫她又多用了一碗鸡丝凉面。她忍不住感叹:“你这一身手艺,将来也不知要便宜哪个男子。永琏和可可僧格都习惯了你做的吃食,到时候,定是抱着你的腿不放人。”就连富察氏自己,都已经感觉有些离不开容意了。提起这个话题,富察氏这才想起自家二哥哥在背后做的无名好事来。她摇着团扇,笑得有几分无奈:“皇上毕竟心粗些,只将你弟弟调进来,却没跟人交代什么缘由。他如今还只是包衣,领侍卫府却是个极其讲究身份的地界。二哥哥怕他被排挤,昨儿已经去打过招呼了。”富察氏心中不住摇头。
她细腻体贴的二哥明明好事做了一箩筐,就是不知道花点心思,叫人家姑娘知道。照这么下去,十年以后容意放出宫去,两人都还是平行线。容意哪儿知道福晋打的这个主意,只真心实意对着自家老板道谢起来。富察氏”
这可倒好,这笔功劳也记在我头上了。
九月初,弘历奉请圣母皇太后暂且移居景仁宫后,下令命工部在内廷东路为太后建造一座寿康宫,以便颐养起居。
孝道尽足了,弘历就巴巴儿搬进了养心殿。这实在是片好地方,从前殿绕道工字廊,再去后殿和梅坞等地儿分别转一圈,弘历就忍不住跟赵德胜感慨:“可比从前西二所的前院大了不止两倍。赵德胜嘿嘿笑着:“是啊,爷那些印玺,都能单独开辟一间殿存放了。”弘历好笑故意道:“行,就依你的,将东配殿拾掇出来,往后交由你去打理。”
赵德胜这阵子正眼巴巴等着主子爷给他封个宫殿监正侍当一当呢,哪儿成想,这一言不合怎么还降级了呢。
赵公公甩着肚腩苦哈哈追上去,瞧见弘历一副看好戏的笑脸,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事情还不少。
弘历进了西书房,先是将明年的年号定下来,大笔一挥,写下“乾隆”两个字。
随即,便派人将周太医诊断的脉案取来,打算旧事重提,给张太虚、王定乾几个道士定下十大罪名,驱逐出宫去。
之所以不定死罪,也是皇额娘特意要求他的。张太虚活着,让先帝之死成为一桩悬案,比死了更能堵住悠悠众口。弘历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这些小事,又将李玉唤来,磨蹭好半晌,才不情不愿的要将四位顾命大臣好好嘉赏一番,以安抚百官之心。“好在,张廷玉还算个有眼色的。朕给他戴高帽,他倒是不肯接,最后只以总理事务王大臣称职。”
弘历捏着鼻子将圣旨瞧了一遍。
福晋才劝过他,说新君登基,当与老臣化干戈为玉帛,如此才能国泰民安。他姑且算是听进去了。
也不打算只重赏其余三人,叫张廷玉面上难堪。想通这件事,弘历只觉浑身舒畅,才要吩咐李玉泡一盏茶来,赵德胜打外头进来通报:“万岁爷,容意姑娘过来送吃食了,奴才是放她进来,还是寻个由头撵走啊?”
弘历正想这一口呢。
前前后后忙了两个月,又要为先帝守孝,他许久都没吃过好的了。于是给了赵德胜一脚:“那是福晋派来的,你是想要朕夜里也被灰溜溜的撵走。”
赵德胜缩了缩脑袋,心说前阵儿主子爷还说要提防容意姐弟,再也不吃她做的东西呢。
这才过去几天啊,就又心安理得吃上了?
不过,容意做的吃食他也爱用,连进宝那个嘴巴刁的,都赞不绝口。赵德胜一瘸一拐将容意请进殿内。
容意打眼一瞧,便猜到乾隆方才那些话背后的猜疑,只想冲天翻个大白眼。这人就是那种“又想手下有本事,又怕手下太有本事"的屁事多型老板。因为死出太多,又想一出是一出的,导致反复横跳、左右为难,叫手底下人心累。毕竞,这个时代下,老板的心思猜错了,可不单单是项目打回去重做这么简单。
果然,还是富察皇后身边才是唯一的出路。容意收敛心绪,将一碟碟浇头和配菜摆上桌,又取了井水冰过的凉面出来,请弘历自行品尝。
弘历倒是不客气,坐下就将每种浇头都尝了半碗,连连点头夸赞:“不错,你的手艺是越发精益了。就是朕怎么瞧着都是素浇头,肉呢?”容意惊恐答:“奴婢想着皇上才过热孝,往日与先帝爷又是父子情深的,怕是不肯用荤食。难不成,皇上愿意破例,跟小阿哥小格格他们一道吃肉?”弘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朕哪敢不孝。
他深深剜了一眼容意,将凉面狠狠吸溜出声响。容意只装瞧不见。
有的吃就不错了,真是个被惯坏的封建余孽·保送生·地主家的傻儿子。弘历接连用了四小碗凉面,总觉着差点意思,索性啜了口消食茶,吩咐人将盘子都撤下去,才对着容意招了招手:“你跟朕过来。”容意垂首应是,跟上这位爷的脚步。
弘历心中对这一点十分满意。
这丫头办差事不问缘由,只沉稳照办的性子,的确叫人喜欢。也正是因为此人用着顺手,福晋和孩子们又离不开,他才不去计较那些漫天飞舞的,编造在盛京头上的谎言。
奴才嘛,只要能用,就可以一直搁在跟前。弘历取了桌上写好的一份妃嫔晋封册子,随手丢给容意,吩咐道:“把这个给福晋带回去,朕初步拟定了妃嫔位分,叫她掌掌眼,有不合适的便改了去。另外再知会她一声,明日朕就会奉皇额娘懿旨册封皇后,你们也可以着手准备迁宫的事宜了。”
容意将眸子从烫金的册子上扫过,福身道是。弘历又随口问:“福晋可有说过,想搬去哪个宫里住?”容意想了想,觉着这事迟早也要告诉乾隆,而且福晋一副为难不好开口的样子,索性直言:“奴婢听福晋的意思,是想去长春宫住。”弘历怔住:“怎么不住永寿宫?那地方离着养心殿最近,朕叫小太监开了后头的如意门,她穿个宫道就能进来。”
说不准,就是嫌弃离你太近烦得慌呢。
再者,这也是容意的猜测一一
富察氏在那儿被钮祜禄氏为难了数次,每每都要抄经至宫门下钥时分。想来,也是厌烦那地方了。
容意微微一笑,早就为富察氏寻好了说辞:“永寿宫是圣母皇太后为先帝贵妃时的居所,如今,寿康宫尚未落成,太后只暂住景仁宫,以福晋的为人,自然是不肯唐突了长辈的。”
见弘历若有所思,容意又接着道:“长春宫虽比永寿宫距离远一些,可福晋与皇上心近,便不觉得这点路遥远。且长春宫西边紧挨着宝华殿,主子能清净些,也好时不时为大格格祈福诵经呢。”
不知是不是听进去这番话,弘历心情不错,笑着跟容意摆摆手:“朕知晓了。明儿就叫内务府先将长春宫好好修葺一番,给院子里种些福晋喜欢的花。”说到这儿,弘历愣住了。
西二所的海棠树种在正院许多年,每每问起,福晋总说是美的。却从未表示过自个儿喜欢。
海棠是额娘喜欢的花。
容意似乎瞧出乾隆此刻的窘迫,难得温和的开口轻声提醒:“福晋最喜欢的花,唤作忍冬藤。忍冬越冬不死,皇上今秋派内务府种下,明年便可开花了。”
暮色四合时分,西二所陆陆续续点亮了廊子底下的宫灯。正院里头总是亮堂堂的,富察氏在东暖阁多燃了两盏小戳灯,取了剪子修剪灯芯后,便开始坐下来看那册妃嫔位份的册子。“高侧福晋给了贵妃位,辉发那拉侧福晋却只给了妃位…”这样一来,辉发那拉氏心中定然有怨气。
可高斌是爷认定的贤能之才,只怕后头治理黄河还有大用处,高家便是一定要拢住的。为此,爷已经许了高斌满门从镶黄旗包衣抬入镶黄旗满洲,也算给足了荣耀。
富察氏叹一口气,默认了这两位侧福晋的位份。只是辉发那拉氏连个妃位封号都没有,往后在后宫,难免要被些拜高踩低的小人使绊子。她于心不忍,想要请皇上给加个封号。
容意在旁忽然开口:“辉发那拉侧福晋入宫将满一年,虽然受皇上冷待,福晋可曾见她遭过哪位格格欺辱,或是有哪个宫人敢怠慢?”富察氏略一回忆,还真没出过这种事,便明白了容意的意思。辉发那拉氏不是需要人呵护的小白花,她有自保的手段,甚至有一日若抓到机会,还可能狠狠反咬高位一口。
她作为皇后,该提防着才是。
富察氏显然有些不适应身份的转变,摇头无奈笑了笑,便又接着往下看去。余下几位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富察格格算是最早入潜邸的,二格格夭折后身子又一直不大好,爷念旧情,给了哲妃的位份;
黄格格那儿听太医说似乎是不大行了,也酌情给了个嫔位;后头便是高丽出身的金格格,给拟封了贵人,同年入宫的海格格和陈格格则为常在。
这些都在情理之中,唯一叫富察氏有些意外的是苏格格。老祖宗当年立了规矩,不许汉人出身的女子位列高位嫔妃。可皇上一上来就给了苏格格嫔位。
“她是永璋的生母,皇上如今子嗣单薄,给个嫔位也说得过去,可我总觉着哪里奇怪。"富察氏摇了摇头,将册子合拢。容意这回没吭声;
是云苓抢着帮她答了话。
“主子还不知晓呢,上回主子要容意给苏格格送些赏赐过去,就瞧见她月子都没坐好,就在屋里头来来回回练着贵族旗人家姑奶奶的行走坐卧。八成啊,皇上被哄着答应给入旗了。”
富察氏诧异:“这没名没目的,如何抬入汉军旗。”容意想起历史上的苏格格最终只入了正白旗包衣,叹一声:“兴许是苏格格自个儿误会了皇上的意思呢。这不还有包衣三旗嘛。”主仆几人唠了小半个晚上。
最终,富察氏决定不动这份拟封名单,原封不动地又交回到弘历手上去。木犀笑着赞同:“往后不比从前,主子做了皇后,若帮了这个,那个又要有意见。不如就按着皇上的意思去办,也免得得罪这些人。”九月下旬,弘历终于打算给近身的几个太监们分配分配职务。赵德胜那张圆脸通红,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向主子,倒闹得弘历有些不自在,给了这胖子一脚,怒斥:“你给朕转过去。”赵德胜乖乖背了个身,留给他家爷一副委屈巴巴的背影。弘历不再搭理这货,见几个太监都到齐了,缓缓开腔:“李玉这些年跟朕在外行走,做事稳重,未曾出过什么岔子。如今苏培盛也上了年纪,许多事力不从心,朕便打算叫李玉顶了他四品宫殿监督领侍的位子,可有异议?”众人连连摇头。
李玉则木着一张扑克脸叩首谢恩。
这敬事房大总管的位置,赵德胜从来就没肖想过。那里头好多文书上的活计,他盘算不明白,还是更适合李玉一些。见赵德胜竖起耳朵侧目来听,弘历忍不住弯起唇,故意将他绕过去:“中院首领太监刘进忠……暂且先在养心殿呆着吧,等皇后那儿安顿好了,再派你过去做个首领太监。进宝还是老本行,去做个御膳房总管。至于李成禄,就不必再管着洒扫了,做个四宫总署事务总管,往后寿康宫的督造进度,有你时时看着,朕也放心些。”
赵德胜听见主子爷说了长长一大通,琢磨着总该轮到自个儿了,谁知,爷却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起茶来。
委屈的赵公公也不敢转身,嘴里像是含了个核桃,悄悄问:“主子,那奴才呢?″
“你?你不是要给朕当个掌印太监吗?”
这是前明司礼监的最高品秩太监,赵德胜即便知晓弘历在开玩笑,此刻也完全不敢接话。
弘历嗤笑:“行了,瞧你那二两兔子胆,不经逗呢。赵德胜,五品宫殿监正侍是你的了。”
赵公公如愿以偿,吡溜顺地趴下去谢恩。
弘历磨着后槽牙,按捺住踢两脚的冲动,一字一句提醒他:“狗东西,跪反了。”
九月底,赶在一场连阴雨前头,富察皇后顺利搬进了长春宫。她如今只是诏封皇后,正儿八经的册封礼还要等到乾隆元年,由礼部按流程择定吉日再举行。为免落人口实,富察氏便要宫人们先不要启用皇后规格的器具,一应从简布陈。
可等她带着容意几个进了正殿,便被眼前所见惊住了。长春宫这月才被内务府修葺过,梁枋彩画,金碧辉煌,显然是皇上吩咐过,重新用了不少量的金粉。
富察氏为这份富丽堂皇蹙了眉头。
容意倒觉着挺不错。
起码不像康熙朝的皇后,要住在坤宁宫那种鬼地方。里头不仅叠满了萨满元素,还要设两口大锅月月按时煮生肉。
最重要的是,她没钱了还能抠点墙皮。
容意觉着住在这样的宫殿里,才叫人真真儿安心,便宽慰着富察氏:“娘娘,皇上既然觉着合适,您也该放轻松些才是。您快瞧瞧,西墙底下种了什么。富察氏顺着指引望过去,认出来刚扦插的忍冬藤,终于露出个笑容。她在风中凝望那忍冬许久,低声道谢:“定是你跟皇上提起的吧?”“有你们陪在身边,我竟也期待起长春宫往后的日子了。”民间乔迁新居,百姓们图个热闹,一般都要放两挂鞭炮,烧一灶炉的热水,洗洗涮涮之后,再邀三五好友共用一顿温居饭。富察氏想了许久,在这深宫寻不出一个可以相邀的好友,索性要大伙儿关起门来自娱自乐。
今日时辰晚了些,容意便和徐公公合计着,在小厨房里同时弄了两锅铁锅炖大鹅。大一些的锅子给宫人们分着吃,小一些的则直接端去了殿内,供主子们享用。
窗外,雨滴声越来越密;
容意往锅壁上贴了一圈玉米饼子,锅下燃着风炉,细弱的"咕都咕嘟"声合着炭火与雨声,叫人心中格外安宁。
可可僧格和永琏都是头一次见这种吃法,杂粮饼子平日也是不怎么用的,自然新奇的不行。要不是富察氏拦着,小格格都要奔着锅沿直接去啃。容意瞧着时候差不多了,这才招呼一声,两个小的就抢着吃起来。富察氏笑笑,也不拦着。
反而吩咐容意几个:“你们也去吃吧,这儿不用伺候。待会儿用膳过后,你们五个都来屋里,我有事要说。”
容意和木犀对视一眼,心中猜到应当是为了她们几个的职务变动。几人匆匆去小厨房吃过饭,又一人用了一碗热牛乳,全身都热乎乎的,这才前后脚进了正殿。
这会儿,永琏已经回后殿去练字了,可可僧格还赖在富察氏怀中要听睡前故事。瞧见容意进来,小格格便不要她额娘了,出溜从富察氏怀里钻出来,拉着容意的手来回晃悠。
“容姐姐,我要听新的故事!”
容意为难地瞧一眼富察氏。
富察氏扶额,招呼身边杜嬷嬷:“将小格格带去正殿边的耳房睡。她也大了,该分房学会自己睡觉了。若是今晚表现好,额娘明日便叫容姐姐给你讲个故事。”
最后一句话,精准拿捏了可可僧格的小心思。富察氏瞧着女儿雄赳赳气昂昂离开,摇头笑笑,招呼几个丫头过来坐在榻前的脚踏上。
“这回迁宫之后,按照皇后的用人标准,内务府肯定还要给长春宫增派人手。人一多就容易出岔子,所以,以我的想法,便是先将你们几个安顿好了,余下的新人再交由你们筛选调教。”
富察氏瞧着几人都没有异议,垂眸望着木犀和容意。“你们也知道,皇子未经人事,身边不能用宫女,所以除了孔嬷嬷和任康乐之外,我没给多配近身的人手。”
容意点点头。
这个理儿是对的,贴身伺候的要忠诚可信赖,若一味只塞人,反而成了麻烦。
富察氏继续道:“如今不同之处在于,皇后身边可以有一名掌事女官,一名执事女官。这两人是有资格越过奶嬷嬷照看阿哥公主一二的。孔嬷嬷虽然已约改了性子,我却还是信不过她。永琏和可可僧格也慢慢长大了,我需要自己人看着他们。”
这话说完,云苓便大咧咧插嘴:“这还不简单,木犀姐姐和容意一人一个坑呗。我这脑子遇到事转不过来,还容易乱说话,可不能当什么女官,免得给主子惹来麻烦。”
她大大咧咧的性子,逗得几个丫头都笑起来。气氛比先前松快许多。
紧接着,丹袖也大方表示木犀和容意是最合适的人选。等几人目光都落在琼珠身上,她才慌忙附和一声。
富察氏眼神温和,不着痕迹地多瞧了琼珠一眼,随后落在木犀身上。木犀一向沉稳,思索着给了答复:“奴婢愿意暂且领着掌事女官的差事。容意进宫时间尚短,许多宫务一时半刻怕还上不了手。等奴婢带着她一样一样者都熟悉了,再退下来,就在主子身边做个端茶倒水的小宫女也无妨。”这话惹得富察氏红了眼,轻轻拍了一下木犀的手背。这四个丫头从小跟着她,一路从富察家到西二所,如今又一起进了长春宫。这么多年的主仆情谊,她不是石头做的心肠,怎能不动容。正因此,她为着这几个丫头和孩子们,才更要慎之又慎地择取女官。容意有这个能力,同她一起守护好长春宫。富察氏哽咽着说不出话,只好一手握着木犀,一手握住容意,将她们三人的手交叠到一块儿。
容意低头望着这三只颜色不同、细腻度也不同的手,就这般奇妙地紧紧交握。
或许,她早已被扯进历史的漩涡。
大清入关之前,太宗(皇太极)便曾明确定下规矩,要“痛鉴往辙,不设宦官″。
这话虽然表明了对阉宦的立场,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只是不设置宦官机构罢了。
一直到顺治十五年,吴良辅纳贿的事情成了裁撤十三衙门的导火索。自此之后,才有了三旗包衣所立的内务府。
大清对女官的态度亦是如此。
除顺治年间曾短暂仿照前明制度设置女官,其余时候,所谓的女官之位都形同虚设。到了本朝,也就只有皇后身边还留了两个女官的位子,以便能在妃姐册封礼上,充任手执册宝的左右女官。
这样推算一下,容意便知晓,自己要做的这个执事女官,可是个了不得的香饽饽。
她一贯是个不畏难的性子。
只要钱和待遇给到位,有些挑战,反而能更刺激到她的好胜心。这会子,木犀拉着容意到一旁围房里,开始学习长春宫内外宫务;富察氏则给余下三个小丫头分派了职务一一“云苓和丹袖,还照从前那般,分别管着屋里的膳食起居和珠钗服饰,琼珠,你心细些,便给咱们调教着内务府下一波要进来的宫人。若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随时报给木犀或者容意。”
三个丫头领了命,略说几句,也都先后退了出去。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富察氏这才觉出一点疲惫劲儿来。长春宫前后两进,比西二所正院那巴掌大的地界要大得多。她想守好这片净土,可得花费一番心思。
次日一早,容意顶着两个大黑眼圈醒来。
打理宫务实在是门学问啊。
这里头鸡毛蒜皮的小事很多,后宫各项支出诸如口分、冰例、炭例等,动不动就牵扯到好几个部门,须得一一核实仔细了,才不至于被底下人欺瞒挪用。在这之上,还有各宫人情往来。逢年过节给皇子皇女们的节礼、给皇太后的献礼,甚至给乾隆本人也得掏出去一份……七算八算,她两眼一闭都不想看。
好在,今儿富察皇后放了她们半日假,容意才能赖在他坦铺得软软和和的小床上,将钱匣子打开又数了一遍。
加上春宁还给她的一部分钱,已经攒下二百三十五两银子了。这些东西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
等以后出宫,安家、嚼用、养老处处需要银子,她这点钱根本不经花,还得接着赚。
容意有了动力,坐起身套好宫装,踩了平底绣花的网云子鞋,便开始熟练烧水洗漱梳头。
云苓开门从外头进来,笑道:“这才起?”容意不好意思地嗯一声。
“你也真是的,昨儿晚上我就说了,宫务杂事难学的很,没法一下子都学完,你偏不听。这会子,二爷都带着阿哥从外头骑马回来了,主子特意招呼你一道过去呢。”
容意歪着头想了片刻,这才想起永琏的骑射谙达是富察傅清。自从乾隆登基以后,也没人敢拘着富察氏兄妹见面了。傅清便每次送永琏回养心殿的时候磨蹭半晌,等着妹妹过来,再一道请安。知道富察氏急着过去,容意便简单梳洗一下,疾步去了正殿。富察氏瞧见她素面朝天地过来,头上的装饰甚至还不如普通的小宫女,便从妆匣里选了一只翡翠扁方出来,叫丹袖给容意换上。容意原本还不肯坐下。
富察氏笑道:“容意,这宫里都是先敬衣冠后敬人。往后和他们打交道的时候还多,开个好头,你会轻松许多。”
容意不是爱犯轴的人,觉着这话有道理,也便坐下了。丹袖的手是最灵巧的,这小两把头当初还是容意教给她的,如今却玩得出神入化,漂亮极了。
富察氏瞧着面前出落地越发水灵的姑娘,才想打趣儿一句,就见琼珠提着紫檀木食盒从外头进来,笑盈盈道:“娘娘,给二爷的茶点都准备好了”她的目光落在容意头上,仿佛被刺到了眼,嘴角的笑也淡下去。富察氏没注意,只点头招呼容意和琼珠一道跟上。养心心殿这头,两个小太监早早开了北墙根的如意门,好迎着皇后娘娘从后殿直接过去前殿。
富察·傅清小坐片刻后,就被弘历突发奇想拉到了院中,嚷嚷着要跟他比布库。
傅清没辙,只能将辫子缠在颈上,一边应付着皇上,一边往木照壁外张望。没成想一回头,就瞧见妹妹带着容意从后殿过来了。富察·傅清一紧张,扛着弘历一个过肩摔,将人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场面忽然之间变得有些尴尬。
弘历是个好面子的,食指点着傅清气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富察皇后连忙迎过来,和容意几个人费力才将人扶起来。
容意:…”
年纪轻轻的,摔个屁墩而已,搞得像是拿502胶把你粘地上了?富察皇后觑着弘历的面色,怕他火气上来责罚二哥哥,忙寻了个上药的名头,搀着人一瘸一拐地进了正殿。
临进门,还要提声吩咐容意:“皇上布库了得,你也瞧瞧二哥哥有没有受伤。”
弘历轻咳一声,唇角上扬,面子似乎挂住了。四四方方的小院里,秋风萧瑟,容意和富察·傅清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半响,前者才低声探问:“二爷,那您到底要不要受伤?”傅清被这用词逗得扯了扯唇角,答:“那便伤一个。”容意利落应一声,接过赵德胜递上来的棉纱,三下五除二就给富察傅清的脑壳包起来,末了,还贴心的在头顶扎个蝴蝶结。傅清…”
皇上伤了屁股,我就是头吗?
他正思考着换个伤口的措辞,抬眸瞧见容意一副“大功告成"的欢喜模样,便又将话咽回去。
罢了,他应当就是伤了脑袋,才会看见容意的笑,就什么也不想顾了。傅清认命地无奈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只新的木雕,递给容意:“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一点小玩意,希望能保姑娘平安。”容意:…”
/\/\/\o
包块纱布您就演上了,那咱敬业打工人得配合啊。她学着傅清的样子,佯装羞涩地接过木雕,垂眸瞧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一尊关公提刀木雕吧?那她带回去是不是还得设个香案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