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整改(1 / 1)

第31章内务府整改

养心门外,分西值房、东北值房和东南值房三处。西值房处在角落里头,格外僻静。

这会儿,赵德胜倚着鎏金铜狮子有些打瞌睡,打木照壁内侧跑出来个小太监低低唤他:“爷爷,赵爷爷,皇上叫容姑姑过去问话呢。”赵德胜猛地一顿头醒来,揉搓着脸颊伸伸胳膊腿儿,往西值房跟前挪了两步,这才扣扣门,笑问:“富察大人,万岁爷请容姑娘过去问话,您看……这衣裳还得穿多久?”

门内,富察·傅清喉结涌动,目光在阴暗的光线下忽然变得明亮而锐利。他望着容意,半响才哑着嗓子道:“容姑娘方才可有伤着?”容意摇了摇头,趁机多瞄两眼出浴图。

傅清约莫也猜到她的意图,似乎是适应了这样的性子,只垂眸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催促她:“姑娘先去回了皇上的话吧,往后……再看……也不迟。”容意顺茬"哦”一嗓子,从值房里头退出来,才反应过来傅清的话意。她的耳朵尖儿骤然红起来。

赵德胜还追在她左右,一个劲儿地八卦和富察大人有没有什么进展。容意走得飞快,心还有些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了几下,可她似乎并不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跃动。这会让人有切切实实的活着的感觉。她从来不是会为难自己的人,不在乎富察·傅清究竟怀着怎么样的态度和想法,说出这样一番话。

只要此时此刻,她有被取悦到,便觉着是不错的事情。容意缓缓呼了一口气,扬起标准的职业微笑,迈过门槛进了养心殿东暖阁。富察皇后正跟弘历坐在楠木嵌螺钿的罗汉榻前。榻上铺了明黄的织金锦缎褥垫,中间则隔着一座多宝阁炕柜。

瞧见容意进来,富察氏笑着招了招手:“快过来,皇上问起缩减宫分的事儿,我便将你们遇到的问题捡着几个说了,皇上听着来了兴致,倒想听听你对内务府的看法了。”

容意看着弘历面上扎眼的笑容,只觉着这货又要开始折腾人了。拜托,你一介天子,养心殿墙面用的都是杏儿黄的暗云纹库绢,地上铺的都是波斯纹羊毛踏毯,就算骂内务府是一坨屎,他们都得感恩戴德受着。我区区一个小宫女,能对人家有什么看法。弘历见容意福了福身,却迟迟不开口,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丫头又跟朕玩心眼呢。若是皇后问起,她早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朕一问起,就必得捞点好处过去。”

富察氏无奈笑起来:“哪儿的话,容意做事向来周到尽心,此刻怕是有什么思量,皇上别曲解了她。”

容意心心中叹一口气,为免叫富察氏夹在中间难做,便道:“皇上可是冤枉奴婢了。奴婢只是想到远在盛京内务府的爹娘。若今日在养心殿说错了什么话,传出去得罪了人事小,若因此连累爹娘受罪,奴婢怕是要悔恨一辈子。”她演得逼真,倒真叫弘历信了几分。

帝王抬抬手叫她起身,斟酌着用词,严肃道:“内务府积弊已久,朕登基以后,早便想寻个机会整治一番。这回既然有皇后缩减宫分不顺心的由头在,也能借题发挥,将那些混在里头无有作为,偷鸡摸狗之辈清理出去。”“至于你家人,且安心便是。今日在养心殿说的每一个字,只有朕与皇后知晓,必不会传出去得罪了内务府,叫他们伺机寻你容佳氏的麻烦。这回,可能说了?”

容意这才装作难为情地笑了笑:“两位主子替奴婢思虑周全,奴婢怎敢不说。”

“这些日子和木犀姐姐跑前跑后的,奴婢的确瞧出来一些不对头的地方。这其中,单从规矩的层面来讲,内务府对中层官员约束太少,对底层做实事的人却过于严苛。此二者是为最大积弊。”

见弘历和富察皇后肃目听取,时而点头,面上并无不满的神色,容意才松了口气,愿意打开话匣子认真分析。

“在广储司的时候,奴婢曾问过底下做活儿的小太监们,对内务府的中层官员和底层宫人们可有考核。叫奴婢没想到的是,二者之间天差地别。对官员的′京察′每三年才一次,只需想办法应付好考核的上官,便能留任原职。可各司内部每月却会派给宫人们超额的"督催’,若不能在规定时限内完成,便要扣去他们一整月月钱。”

“皇上,长此以往,这帮包衣奴才们贪墨事小,可养大了胃口不将主子放在眼里,随意欺上瞒下,损了您的天威才真是坏事啊。”容意这话是刻意循着乾隆的七寸去说的。

说白了,他不怕底下人贪,就怕人家不敬着他,哄着他,以他为天。弘历听着这话挠了挠头,总觉着哪哪儿不对味,这丫头像是在暗地里讽刺?他侧目与富察氏对视一眼,叹了口气,:“这丫头眼光一向毒辣,说的也倒是中肯。为内务府奴才欺瞒主上的事,皇考和皇玛法早先就发难过几回,人也换过几波,只是总不见什么成效,便无奈搁置下来。前明的例子还摆在眼头,虽知道它难,朕也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弘历说着看向容意,半开玩笑半是正经地道:“顺治爷在世时,曾效仿前明之制,为宫中女官设立六局一司。后来虽因种种原因裁撤了去,可你若能想输儿解决内务府的难事,朕便开一次特例,给你实权的正四品宫正司宫正之位也不是不可。”

容意”

我吭哧吭哧忙活半天,就为了当这显眼包。皇太极当年立下规矩,不许太监宫女掌权,就连识文断字的程度也要有个章程约束,不许笔贴式们教的太过。顺治一意孤行改革,不也没坚持下来。我是疯了才会去当这光杆司令。

容意心里把乾隆喷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一脸惶恐,蹲身推辞道:“奴婢万万不敢有这样的心思。为皇后娘娘分忧,奴婢心里欢喜得很,若皇上这般揣摩,奴婢便不敢说出自个儿的想法了。”

富察皇后也反应过来,弘历对容意存了几分试探。便嗔怪地瞧他一眼,打哈哈道:“爷,何必说这些没影儿的话吓唬容意呢?她是个好孩子,既然跟着我,可不能再由着皇上戏弄了。”弘历便抬起双手讨饶:“…好好好,朕不过玩笑罢了,皇后倒是真护着她。”

气氛就这么在玩笑话里头慢慢松懈下来。

容意知道今日逃不过去,索性将自己的想法初步做个汇报。公司制度改革嘛,她看不明白还抄不明白吗?内务府就像是个家族小企业,最大的问题便是用出身替代了能力,皇室关系替代了岗位经验。

当职位的晋升不再看重能力和才干,便会导致尸位素餐、人岗不匹配的局面产生。

这是一种极大的人力资源浪费。

容意忍不了。

针对这些问题,她也初步想了几个对策。

首先,是将三年一次的京察改为一季度一次,考核官设三到五位,实行轮流打分制。每位官员最后取平均分排序,列为甲乙丙丁四等;其次,再把司的“督催”按照项目大小分摊到小队,视完成度给予绩效考核,考核通过后,由内务府特设绩效月例,按照比例发放。除此之外,针对迟到早退、偷奸耍滑者,还可以实行上下班打卡制、基层推举制。

甚至针对内务府机构的特殊性,还可以推出胜任力模型,来对每一位官员到岗做出全方位的适配性评判。

容意将这些策略简单列举出来,还贴心地换上了弘历和富察皇后能听懂的表述方式。

看到帝后二人眼神越来越亮,容意的声也越来越小,最后,缩着脑袋草草总结:“以上,皆是奴婢一家之言。奴婢想法粗鄙,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望皇上和娘娘莫要见怪。”

东暖阁内沉默片刻。

弘历忽然抚掌大笑,对着富察氏点了点容意:“这丫头藏得深啊。若朕早知她有此等能耐,可不会放她去皇后跟前。”富察氏抿唇笑了笑,对容意招招手,示意她起身活动活动僵麻的手脚。“皇上说笑了。容意丫头年纪小,却胜在细心有巧思上。留在御前束手束脚,反而不美。”

今日是富察氏第二次出言,将容意当个孩子护着。弘历便也不再提当年事,只笑道:“好好好,皇后说什么便是什么。朕只一点,叫容意今儿晚上回去辛苦些,写一份文书呈上来,。这些法子都得仔仔纸细一一罗列出来讲清楚,朕明日便要用,抓紧着些。”容意:…”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怎么不干脆叫我写一份奏折,明儿去上早朝呢?再把内务府总理大臣的俸禄也发我兜里得了。

弘历这回倒是清醒了,一眼瞧出容意藏在眼底的震惊和不乐意,笑呵呵道:“放心,朕不叫你白干活儿。”

“今年正旦,朕给你特批十天假,许你与你弟弟用一顿年夜饭。另有赏银一百两,各式布匹、纱线、棉花、毛皮等,只要是不违制的,任你挑选,如何?容意想了想,觉得十天年假还是挺动人的。折腰不丢人。

七月暑热,内务府的整改也进行的轰轰烈烈。许是皇上那儿无意之中走漏了消息,“容姑姑”的名号在一众底层宫人之间骤然打响。常年受苦受累还要挨罚的小太监们感恩戴德,那些个没背景的绣娘也都念着容意的好。瞧见她过来内务府,便都挤着送些绣帕、吃食之类的,倒叫容意不好意思起来。

这事自然也有弊端。

得知皇上忽然整顿内务府,竟是从个小宫女身上得来的灵感,内务府包衣世家们多少有些不舒坦。

金佳氏(金贵人)的阿玛便是其中一位。

这小半月,金贵人使出浑身解数,缠得弘历日日都来她这承乾宫。她是难得的要身段有身段,要模样有模样的异域美人,歌舞又格外拿得出手,弘历喜欢女子极尽所能对他讨好上心,这让他有一种征服天下之外的酣畅沐漓,也便顺着宠一宠。

金贵人以为拿住了帝王心,便委屈巴巴开始吹枕头风:“皇上,阿玛在上驷院原本做得好好的,就因为皇后娘娘身边那个女官……叫什么容意的,闹出这些个幺蛾子,搞得内务府鸡犬不宁。阿玛如今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人都瘦脱相了。”

弘历原本搂着金贵人的手顿了一下,慢慢松开,皮笑肉不笑问:“哦?依你看,该当如何?”

金贵人娇柔一笑,轻轻凑上前依靠着弘历肩头:“自然是还按原来的老样子。容意搅乱了内务府的差事,便该赏一顿板子,撵出宫去才能泄愤呢。”弘历闻言,冷笑一声:“宫女满三十岁才能出宫,这是先帝爷定下的规矩。除此之外,倒是还有两种例外情况。”他坐直了身子,自上而下俯视着金佳氏:“一种是因笨,另一种是因病。朕瞧着金贵人也不笨,莫不是想病倒了被人送出去?”只一瞬间,金贵人便脸色苍白,膝行至榻下俯身告饶。弘历起身负手离去,淡淡告诫一声:“后宫不得干政,你以为朕会昏了头吗?好好闭门思过吧。”

卯时二刻,容意打着哈欠从正殿里出来,打算趁着可可僧格还没起,给弄个消食健脾的早膳。

小姑娘最近长身体,又是个爱玩爱跑的活泼性子,每日用膳便吃的越来越多。

富察氏舍不得女儿饿着肚子,眼瞅着再吃下去脾胃要出问题,才会温声制止。这可为难了容意,既要叫小家伙吃饱吃好,维持营养长高个儿,还得顾着脾胃消化。

她只好早起一些,在食材上花心思。

今日正好是妃嫔们给娘娘请安的日子。容意在小厨房忙活一会儿,便听到里头散会了,陆陆续续有人说着小话走出来。过了一会儿,苏嫔踩着花盆底又匆匆回来,正撞上要出门的辉发那拉氏。辉发那拉氏年纪小,按理她位分高一些,该由嫔位喊她一声姐姐。可她却笑着主动开口:“姐姐这是怎么了?这般急匆匆的。”苏嫔一脸不满地瞪了身边婢子一眼:“前几日来请安,戴了一副耳坠子,不知在哪儿掉了左耳的。我遍寻不见,便想问问皇后娘娘,可在长春宫内见过。辉发那拉氏笑起来:“这点小事姐姐有什么好气的。在皇上心里,姐姐可是除皇后娘娘之外最有分量的了。赶明儿跟皇上说一声,不就有新的了,何必大费周章地去寻一只丢了的耳坠呢。”

苏嫔显然喜欢听这样的话。

三言两语被辉发那拉氏哄开心了,摆摆手道:“说的也是。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去多陪陪永璋呢。”

两人说说笑笑着走远了。

容意终于敢从灶间探出个脑袋,鬼鬼祟祟向外头打量一眼。奇怪,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稔了?

她也没当回事,后宫的关系嘛,今天你跟我好了,明天她跟你又恼了。没有绝对的朋友和敌人,只有绝对的利益。

容意将蒸好的苹果山药发糕拾出来,和七八碟子爽口小菜一道收进托盘里,又将煮好的小米粥舀了两碗,便往正殿里去。可可僧格这会儿已经醒了,趴在她额娘腿上,正迷迷糊糊讲着自个儿昨夜的做的梦。

瞧见容意进来,也不要富察氏催促,就赶忙从榻上蹦下来,在圆桌前头坐好:"饭饭!香香的饭饭!”

富察氏被这孩子逗得哭笑不得。

谁家公主每日起来,都像个饿了半个月的灾民似的,看到食物眼底就发亮。可可僧格可不知道她额娘的腹诽,不然定是要撅嘴巴的。她才没有吃很多呢。

每日,她都要偷偷去哥哥的屋里,拉那张汗阿玛送的大弓五十次;还要去御花园里爬十几棵粗壮的大树;有时候在养心殿里碰到舅舅,还会缠着他一起练布库。

这么大的活动量,她吃的都赶不上舅舅的五分之一好不好!舅舅才是大饭桶呢。

小姑娘专心致志捧着比脸还大的发糕,咬一口松松软软,还带着苹果自有的甜味儿,忍不住"哇”一嗓子,埋头苦吃起来。容意见她喜欢,暗暗松了口气。

发酵物对小朋友的肠胃很有好处,但可可僧格近来格外喜欢吃肉,一口气都想吃下半头牛,哄她吃一点主食还真不容易。主仆几个说笑着用完了早膳,外头已是天光大亮。赵德胜从前头养心殿过来,特意来给富察氏传讯:“娘娘,万岁爷叫奴才来告诉您一声。说送去慎刑司那小果子,昨个夜里没抗住走了。这会儿人已经抬出宫门去。李谙达一早带着人去查了小果子的尸身和审讯文书,其余的倒没什么特别,只他怀里贴身收着一枚耳坠子。”

赵公公说着,将那东西掏出来,奉到容意面前:“奴才和李谙达也不了解这些个款式,万岁爷便说请您掌掌眼,给瞧瞧是哪个宫里的。”容意接过这半副耳坠,便已经认出来了。

是苏嫔的耳坠。

宫里目前只有她一个汉女格外在意满人的讲究,非要一耳三钳地戴着葫芦坠,也不怕扯坏了耳朵。

富察氏和容意交换个眼神,显然也是认出来了。不过她向来沉得住气,只收下来笑道:“好,待本宫查出来,便派人去养心殿通传。”赵德胜颠颠儿走远了。

富察氏叫云岭几个丫头去外头忙,只让容意和木犀进了屋。坐在西边的书案前问:“你们可认得这耳坠子?”

容意点头:“应当是苏嫔的。奴婢见她前月带过几回,后来倒是不曾见了。今儿一早,奴婢在小厨房忙活时,偶然撞见苏嫔跟辉发那拉妃诉苦,说上回来请安那日丢了这耳坠。”

富察氏诧异:“苏嫔的耳坠前些日子就丢了,为何今日才来找?”容意和木犀都摇了摇头。

但有一件事,容意觉着不大对劲。

“按着请安日子算,苏嫔的耳坠应当是十四天前丢失。那时候,小果子的确还没出事。这应当是有人想借此告诉皇上,苏嫔就是背后指使小果子行凶的人。”

“可若真是苏嫔,今晨她大肆寻耳坠的举动,就显得太多余了一些。”容意将自己的分析说完,袖手立到一旁,不再打搅富察氏思考。按她的直觉,苏嫔十有八九是被设了连环套。此次内务府大整改,会计司有一位叫做魏清泰的副内管领脱颖而出。内务府会计司主管宫中各项开支,庄园田赋,以及太监宫女的选任事务。是除过广储司之外权限最大,油水最足的地方。之所以屈居广储司之下,是因为每一代帝王都将内库钱财看得紧。弘历登基之后,还刻意将内库改成为"内府”。意思表达的很明确:金银玉石入不入库不要紧,重要的是这些都是朕的。奴才们胆儿再肥,轻易也不敢捞这份油水。这回,魏清泰将会计司的记账法做了改进后,记账效率大幅提升。在此之上,就连太监宫女们的造册存档,也都清晰明了使用便捷,员外郎和主事们若想提个什么特长的宫人,只翻档案便能轻松定下来。按照新的考核手段,在副内管领上卡了七八年的魏清泰,一月之内就升为了内管领。

魏清泰心中默默记着容意的好,只等着哪日人过来了,定要好好报答道谢。倒还真叫他给等着了。

这日午后,容意领着三个琼珠调教过后仍觉着不大行的宫人,退还至会计司,顺便开口讨要一个小厨房帮手的太监。人她们都选好了。

就是照看团子那只肥猫的茂实介绍的。茂实还有个弟弟,唤作茂才,原先兄弟俩在宫外时,弟弟便擅长烹煮食物。后来爹娘病死,他为了兄弟俩活命净身进了宫。谁成想,后来弟弟也被人骗着卖进来了。这小太监如今在辛者库做下差,日子过得苦,但性子却一如小时候极其良主

富察皇后听过兄弟俩的遭遇,温柔道:“只要心地纯正,暂且做不好膳食也没什么。先帮着徐公公在小厨房打打下手吧,只要肯用心,没什么学不会的本事。”

这便是拍板将小茂才接来长春宫了。

魏清泰听过容意的说头,忍不住感慨:“皇后娘娘仁慈,姑娘也是随了主子的。说句老实话,若没有姑娘跟皇上提议改制内务府,我断断做不到如今的位子。往后姑娘若有需要,只派人招呼一声,我定当自个儿的事都办好了。”容意总觉着这人名字有些耳熟,跟着推辞了几番,忽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历史上的孝仪纯皇后一一魏佳氏的阿玛嘛。想到大名鼎鼎的令妃娘娘,容意来了点兴致,凑上前悄悄问魏清泰:“听说您家中有一女,生得格外貌美温柔,是不是快要参加小选了?”魏清泰闻言嘴角抽了抽,想到独女那副油盐不进、只认死理的倔驴脾气,连忙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没有,小女顽劣至极,难以管教,我与夫人都因此头疼呢。好在,她今年才要九岁,离着小选还有时日,必定要将性子纠过来的。”

容意惊呆了。

才九岁!这不是跟永琏差不多的年纪嘛,乾隆也真下得去手。再想想古往今来,皇帝这职业…还真是个老变态。容意一边暗自咋舌,一边将随身挎着的食盒打开,从最上层取了两块蛋糕递给魏清泰:“原是给三公主做的,没成想弄多了,魏管领带回去给家里的妞妞尝尝吧。”

好姑娘,多吃点好的。

往后才不会被乾隆一下子就骗到手。

魏清泰感激涕零,一个劲儿道着谢将蛋糕接下来,仔仔细细用油纸包好。这才左右瞅了两眼,压低声音提醒容意:“前几日,拾掇太监造册时,我发现高贵妃宫里的小果子当年是被人使了银子运作,才有机会进到翊坤宫伺候的。这后宫人心难测,姑娘可万万看好门户,当心身边人。”入夜,九岁的魏大妞得到了一块小蛋糕。

蛋糕这样的东西,大妞从来没有吃过,舔到嘴里之后惊喜地瞪圆了眼,大喊:“额娘,阿玛!太好吃了吧,你们快尝尝!”一对成年人,拗不过一头九岁的犟驴,只好就着她的手一人小小品尝一口。魏清泰这时候才得知此物的珍贵性,怕是京中贵胄王公们也得没吃过这样的好东西。于是忍不住感慨:“这都是容姑姑给你的。往后若是有机会进宫,记得跟姑姑道谢,知道吗?”

魏大妞歪着头:“是那个叫阿玛升官的容姑姑吗?”“对。”

“那以后,我也要做容姑姑那样的人。阿玛就不用再劳累受苦了。”大妞捏着拳头,豪言壮语定下了自己的小目标。随后在两个哥哥眼巴巴的期盼眼神中,两口将蛋糕吃了个精光。

好男儿志在四方,咋能吃蛋糕呢。

与此同时,长春宫内,入夜之后倒是极为祥和宁静。可可僧格已经搂着团子睡得天昏地暗。两小只也不知是谁枕着谁,扭成麻花还能格外和谐。富察氏来瞧过两回,见孩子和猫都睡得酣,便也随她们去了。永琏自从发觉自个儿成了张廷玉的心灵支柱,整个人都提了一股气。从前这个时辰,他即便没睡下,也是跟贴身太监任康乐在玩闹。此刻却还在点灯熬油地完成张师傅备下的额外课业。富察氏从窗底下瞧了一眼,有些心疼孩子,却还是没吭声扭头回去前殿。木犀问:“主子怎么不劝劝阿哥,这么学,明儿一早又要寅时六刻(4:30)起身,身子骨可吃不消呢。”

富察氏摆摆手:“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永琏若没能读好书,不止是他自己,连同张廷玉、刘统勋几个上书房行走都得跟着一块儿遭殃。我瞧着他对张廷玉很是敬重,若能因此有担当些,当额娘的为他骄傲。”又略说了几句话,富察氏正准备睡下,弘历却带着赵德胜过来了。他面上染着极轻的红晕,显然是饮了酒,但不耽搁思路清晰地表述自己的欢喜:“松甘,嘉嫔也诊出身孕,朕又要当阿玛了。”富察氏坐在榻前,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疲惫和失落。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她便起身笑着迎上去:“皇上这是高兴的有些醉了。也不说明白,嘉嫔又是哪位妹妹新得的封号?”

弘历一拍脑门儿:“对,是朕忘了说。方才在承乾宫,章太医为金贵人诊出喜脉之后,朕便赐了她嘉嫔的封号。”

他一边说着,一边蹬了鞋子脱了外褂,倒在榻上倚着炕桌:“高贵妃的事叫朕心里有些担忧,便一道赐了苏嫔封号为′纯嫔',如此,也不显得嘉嫔扎眼。富察氏将那副耳坠的事暂且压着,没查明前,不打算惊动弘历。于是点了点头提醒:“几个嫔位都有了封号,再叫辉发那拉氏这个妃位空着,便有些太过难堪了,皇上不如也赐她一个封号吧?”

弘历哼笑一声:“朕瞧着,她跟她阿玛成日都挺闲的,便封为闲妃吧。”富察氏只当他是喝醉了胡言乱语:“辉发那拉氏这半年来性子的确沉下来不少,来请安也回回都不落下,倒也当得起娴雅柔顺的称赞。便依着爷的意思,封为娴妃吧。”

弘历…”

朕方才有夸她吗?算了,皇后高兴就好。

容意从外头茶房过来,给弘历泡了一盏醒酒茶,乍一听到这消息,还有几分惊讶。

原本出生于乾隆四年正月的四阿哥永城,这会儿竟然就怀上了?整整提前了一年半呢。

再说了,这还没出三年孝期,您老就先是高贵妃,后是嘉嫔的,真就一点儿都不带装了。夜里做梦真的不会被无头版雍正掐着脖子喊“孽子″吗?容意转念一想,又觉着掐死也好。

永琏直接登基大结局了。

她那脑子里是一点儿没带闲着,手上做事也格外麻溜,愣是叫人半点看不出在吐槽。

富察氏看着弘历将大半盏醒酒茶都用了,人似乎清醒许多,这才温声细语将憋了好几日的话说出来:“前几日,额娘叫我去景仁宫小坐了片刻。”“额娘说她瞧过敬事房的承幸簿,爷自登基以来,实在有些不知收敛了。大行皇帝尚未下葬,按理该茹素守身至少一年……爷便是对先帝许多决断有不满,也该将面子上的活儿做好,才能不落人口实。”富察氏叹了口气:“如今正好高贵妃和嘉嫔都有身孕,需要静养;纯嫔那儿三阿哥又总是病着,分身乏术。皇上若实在想寻人说说话、解解闷儿了,便去延禧宫瞧瞧吧。自打海常在和陈常在搬过去,皇上还没进过门呢。”弘历垂头望着桌上那盏快要用尽的醒酒茶。他不愿醒来,不想得知真相,皇额娘却似乎一定要叫醒他。听李成禄那奴才密禀,说皇额娘近日已经接连派出两波人去江南了。难道江南真有他素未谋面的姊妹在吗?

弘历叹了口气,应一声:“朕知道了,叫皇后夹在中间为难,是朕不好。改日得空,朕会去瞧瞧海氏和陈氏的。”

容意:…”

要不,就窝在你的养心殿打手枪吧。

这要是又把海常在的肚子也搞大,五阿哥紧跟着又来了,太后和朝臣们还不得炸锅。

八月初,弘历的老师朱轼病重,太医院院判亲自去号过脉,回来跟帝王回禀,说老太傅至多撑不过一个月。

弘历感念恩师多年教育,换了身常服袍褂,微服去了朱轼府上探望。朱轼出身高安农家,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过来,即便做了高官,也从来都保持着节俭的习惯。知道皇上要来,还特意拖着病体,亲自准备了四盘两碗的大宴款待。

这一餐,弘历吃得味同嚼蜡。

等到回了宫,他抬脚便往长春宫里走,还没进正殿就开始跟富察氏抱怨:“老师这日子实在是过于清贫了。这么多年的吏部、兵部尚书俸禄养着,怎会吃不起一顿好饭?”

“今日这四盘两碗真是叫朕大开眼界了。那条红烧鲤鱼才一斤出头,朕尝了一口,都不是新鲜的黄河鲤鱼。炒合菜和白菜心甚是寡淡,油花儿都不见半点。还有那道蹄花,老师竞只做了两只,给朕一只,老太太一只,老师自己却不吃。”

弘历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他总是为这些小事而感性。容意听着这话只想冷笑。

真是皇帝当久了不知民间疾苦。朱大人出身农户,也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在提醒乾隆,不可脱离大众吧?

只是朱大人怕还不知晓。

这货一顿早膳,便要用折叠膳桌摆着十四品大菜,除此之外,还得加上饽饽、奶/子等额食四十余品。吃着不喜欢的,就挥挥手赏给宫妃或是奴才们。①这回缩减宫分,也没减到这货头上。

容意正在脑海骂的起劲儿,就瞧见弘历用袖子沾了沾眼角,一拍炕桌吩咐:“朕决定了,从明日起,赵德胜亲自将御膳房做好的十六盘八碗给老师送去。朕不能叫老师临走之前,还如此饿着肚子。”容意:…”

十六盘八碗,那么简朴的小老头儿,怕是非得吃撑死,也不愿意浪费这些食物。

别说你是朱轼的学生,你就是畜生,也不能这么折腾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