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沁(1 / 1)

第33章科尔沁

申时四刻,富察傅清进了养心殿内。

弘历正在西书房批折子。他给这地儿取名为“温室”,用楠木雕花榻扇将暖阁分为里外间,外间设着一张地炕,一方书案,边上是张紫檀双层小案,用于陈放一些稀奇古怪的玉器文玩之流。

傅清此刻正盯着小案上的一匹花梨木木雕马出神。弘历抬眸瞧了他一眼,好笑道:“喜欢哪个便拿去,别在那儿扭扭捏捏的,都不像朕认识的那个富察傅清了。”

说完,他垂眸将手头的奏折批阅完,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弘历撂下笔,起身往傅清跟前细细端详半响,挑眉问:“你最近是不是番茄吃多了?脸怎么这么红?这东西朕尝着用来炒蛋是不错,但说到底原先只是京中贵胄养来观赏用的,容意突然拿过来吃,朕就觉着出格……弘历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抱怨着。

大体是借着番茄的名头,抨击容意都将富察皇后带坏了,近日对他如此爱答不理的。

傅清垂眸,听到容意的名字,心跳骤然快了两拍。嘴角也因此慢慢上扬成一个微妙的弧度。

妹妹自幼待人和善,性情宽宏,总是过于不计较得失。如今能有一分自己的棱角,他倒觉得很好。

多亏了容姑娘。

见弘历忽然住嘴,眯起眼怀疑地看过来,傅清连忙板着脸道:“皇上,君子不夺人所爱。微臣近来在练习木刻手艺,想要什么回去自己雕一个便是。”雕一匹腾跃的黑马,送给容姑娘。

弘历被傅清嘴角噙着的温柔笑意搞得毛骨悚然,抖了抖脊背,摆手道:“富察家的家风还是如此,教出来你们兄弟九个,八个都是无趣端方的,也就是傅恒暂且还瞧着活泛些。”

他从书案前翻腾了半响,又招呼着赵德胜近前来,才从一摞奏折底下抽出来一副路线图,丢到傅清手上:“盛京内务府来报,说祖陵和陪都宫殿(沈阳皇宫)已经修缮妥帖。朕便琢磨着,东北祭祖时顺道绕行去科尔沁一趟,也算是两头兼顾的好事。这一路上走哪条线,在何处驻跸,戍卫人手又怎么安排便由你来掌管。”

富察傅清肃目,只觉是个烫手山芋。

当今皇上不比先帝,是个对吃穿住行要求很高的人。且先帝称帝十三年来,未曾出过远门巡察,至多不过去园子里避暑,他也担心,如今的侍卫府和八旗护军营,是否拥有足够的应对能力。

但这些都不能跟皇上说,傅清只能打开地图,垂眸思索稍许,才斟酌着开口:“皇上,出京时不如就走喜峰口驿道,这一路去关外设立了十六处行宫驻跸,途经二十个旗,其中,包括科尔沁部、郭尔罗斯部等在内的哲里木盟都在沿途。正符合皇上北巡科尔沁的想法。”

“…至于回途,微臣觉着应另择古北口,也能更安全些。”弘历显然对这番排布是满意的,扬着下巴道:“就按你说的布置下去。另外,今年北巡正赶上科尔沁部秋猎,朕估摸着达尔罕王又该炫耀他手下的人了。你从护军营和侍卫府里头挑出来一支精锐,到时候跟好好蒙军旗较量一番。”傅清欲言又止,最终只点点头应下来。

皇上非要跟草原人比骑射,到时候输的难看,只怕又不高兴。弘历没有察觉到这些,只沉浸在自个儿的欢喜中,眉开眼笑地跟傅清透露:“可可僧格也慢慢长大了,朕只要想到她终要离开皇宫,与额驸共度余生,就坐卧难安呐。这次秋猎,朕打算将科尔沁草原上最出色的王子王孙挑出来,带回宫中教养。等他们到年纪了就赐婚久居京师,如此,也算一举两得了。”傅清…”

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就把别人的孩子掳回来吗?皇上嘴上说着舍不得,不还是为了和科尔沁联盟,早早就筹谋着将嫡女下嫁。看起来,这事也没问过皇后和三公主的主意吧?富察傅清忽然明白了,为何每次见到容意,她总在心里腹诽皇上。他如今也“学坏"了。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长春宫内。

永琏逻辑清晰,将舅舅的话一字不落带给富察皇后,满脸担忧之色:“额娘,三妹还这样小,哪里是需要挑选额驸的年岁。儿臣要去找汗阿玛理论!”富察皇后递个眼色,木犀和容意上前将人拦住,笑着劝导:“阿哥急什么,都还是没影儿的事呢,这般寻到养心殿拂了皇上面子,才是真将事情陷入倡局呢。”

容意按着永琏坐回榻前,给添了杯奶茶,又推过去一块儿香蕉奶棒蛋糕。永琏瞧一眼吃得不亦乐乎的可可僧格,嘴唇上还留着一圈奶皮子,好气又好笑。

富察氏拍了拍儿子的脊背:“好了。你汗阿玛先前给妹妹赐下蒙古名,额娘便觉着不对头。这要怪额娘,早该趁那时寻过去问清楚的。”如今却是不行了。

富察氏与容意的想法一样。

弘历已经喜滋滋计划好了一切。若此时再提出异议,几乎没有改变结果的可能,反而惹得他不痛快,还可能让可可僧格失去一部分权益。只要可可僧格婚后还在京中公主府,额驸也是她们亲自挑选出来的好孩子,富察氏便觉着倒也还能接受。

富察氏挑着捡着略说了几句,见永琏还是闷闷不乐的,叹了口气道:“妹妹是封了固伦公主的。固伦与和硕之名相比,身上的担子便也重了几分。永琏,往后你要走的路,亦是同样的道理。”

永琏不是不明白。

但放到可可僧格身上,他便有些犯轴。

容意倒有几分理解永琏转不过弯来的想法。毕竞,这是他前世夭折前的执念所在,就像她忽然猝死穿越过来,虽然对清朝的诸多规则无法认同,却从来没有放弃"好好活着”四个字。生命对于她来说,无比宝贵。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其间,可可僧格用完了一块香蕉奶棒蛋糕,一枚山药苹果丸子,又喝了一杯热牛乳,打了个饱嗝揉着肚子蹭来富察氏身边。“额娘一一”

屋里头所有目光转向她。

“我觉着汗阿玛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家住海边管得宽,既要又要立牌一”永琏眼疾手快,连忙将妹妹的嘴捂住,免得她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这些话都是可可僧格跟着云苓学的,云苓又是每天晚上在耳房里头跟容意闲聊学的。容意……容意网上冲浪学的。

她轻咳一声,见富察氏无奈地瞧过来一眼,有些尴尬地垂下眸。可可僧格使劲儿拨弄开哥哥的臭手,嫌弃道:“我又没有说错。额娘,我要当天空的女儿,不是要被王子喜爱才能过好一生的海的女儿。”可可僧格的嘴巴上仍带着一圈儿喝奶留下的白色奶皮子。只是在南窗打进来的柔光映衬下,小姑娘那双眼睛熠熠生辉,似乎盛着一片无法限量的未来,便显得格外动人。

富察氏心中微动,伸手轻轻帮女儿擦干净嘴巴。“好,额娘答应过可可僧格,要让你做天空的女儿。你想如何做便放手去吧,万事,有额娘给你顶着。”

从这日起,可可僧格开始跟着傅清特训。

她原本就不喜欢什么女红、诗书之类的启蒙,也不是瞧不上,就是天赋没点在那方面,一上手就要打哈欠闹笑话。哪像如今,她骑在马背上飞驰着,猎猎秋风吹拂她的发顶,只觉出浑身的畅快和肆意。永琏早就在这样高强度的骑射教习中累趴下了。傅清侧目瞧了一眼,只觉着这兄妹俩一文一武,分工协作,倒是比寻常帝王爱吹嘘的“十全武功”更有趣一些。

可可僧格练完了马术,精力体力都还旺盛着,只略补充了些水分,就拿起永琏的金桃皮弓去了靶场。傅清已经教过她开弓射箭的要义,可可僧格的悟性很好,没几日就摸到了窍门。

看到妹妹三箭之内就找准感觉,越发往靶心靠近,永琏有些羡慕起来。骑射之道上,努力派还真是追不上天赋怪的脚后跟。更何况,他也没怎么努力呢。

永琏很会安慰自个儿,须臾便安心坐下来,和傅清舅舅面对面喝茶吃糕。富察·傅清并不勉强永琏跟上可可僧格的节奏,储君自有储君的路要走。他只笑着看向那头,低语道:“这两个月,若三公主能一直保持手感,科尔沁草原便要落下面子,瞧瞧咱们的厉害了。”

十月初,赶在北巡祭祖之前,寿康宫总算是竣工了。寿康宫建在内廷外西路,就位于慈宁宫的西侧。四宫总署事务总管李成禄为这事儿跑前跑后的忙活了大半年,总算是消停下来,人都瘦了一大圈。今日迁宫,弘历特意备了份厚礼带来寿康宫,便是想着给太后恭贺迁居之吕。

钮祜禄太后正在西暖阁坐着,手中佛珠转动,似乎在默默诵一册经文。这是她多年来的老习惯了,闻瑛姑姑静静袖手守在边上,从来不叫其余宫人近身打搅。

弘历站在榻扇前瞧了半响,没有迈步进去。从前,他一直以为额娘每日诵经,是为了求诸佛保佑他和汗阿玛。因而富察氏还是福晋的时候每每被罚抄经,他也半句不曾插话。而今汗阿玛崩逝,寿康宫一批又一批的人手暗中派往江南,倒是叫他清醒许多。

弘历站在明间,等太后诵完了一遍《药师经》,这才负手笑着进了暖阁内,行了个日常用礼:“儿子给额娘请安。”钮祜禄氏阖上经文,浅笑着唤人起身坐在榻前:“皇帝过来怎么也不招呼一声,叫你等了许久吧?”

弘历摇头:“儿子也是刚到。且额娘一片诚心感天动地,怎好打搅了。”钮祜禄氏颇有几分感慨,望着窗扇外叹道:“你啊,打小就是有情有义的好孩子,与弘昼一道长大每每总是照看着、让着他。先帝爷便没有你这份心胸了,因此才会与一众兄弟不和,走到这一步田地……如今弘时已经走了,你便只剩下弘昼弘瞻两个亲兄弟,要好好珍惜,善待他们才是。”弘历垂眸,面上带着几分和煦笑意,点头应是。心中却忍不住猜测着:皇额娘说起这些话,莫非与江南屡屡碰壁,探查不到消息有关?

帝王的思索仅在一瞬间。

他抬眸,做出一副敞亮又宽厚的做派:“弘昼那儿领着正白旗满洲都统的差事,朕也已经命人督造新的和亲王府了,约莫年底便能搬进去。届时,裕太妃也好随弘昼住的自在些。”

“朕还打算将十叔(胤畿)解除圈禁,再把十四叔(胤褪)也从景山寿皇殿请回京师,授他们二人奉恩辅国公。至于八叔九叔两人,虽然自己作孽,如今也已作古,他们的子孙还是流淌着爱新觉罗的血脉,如果继续开出宗籍之外,实在有失公允。”

“不知……皇额娘以为如何?”

钮祜禄太后显然有几分意外,这样的话竟能从弘历口中吐露出来。随即,她想到了皇帝可能触摸到了某个秘密的边角,便也明白过来,这是在示好,也是在试探。

他在表明自己这个帝王一定会善待兄弟姊妹。哪怕是野生的。

钮祜禄氏心中冷笑,面上却流露出几分慈祥可亲:“哀家老了,皇帝是这天下之主,如何对待宗亲兄弟,但凭自个儿的心意拿捏便是。”十月十三日一早,弘历便率领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宫,走喜峰口前往科尔沁草原。

这回出巡,主要目的是去关外祭祖,富察皇后和两个孩子自然是要一同前往。高贵妃和嘉嫔怀着身孕,纯嫔又要照看年幼的三阿哥,便都没能陪驾,只便宜了一贯不声不响的哲妃和海常在。

哲妃是凭着大阿哥生母的身份去的;

海常在则是凭着一副能吃能喝的好身体,叫弘历觉着她能适应这一路奔波。圣驾一路在喜峰口的七处行宫驻跸歇息,直到半月之后,终于抵达了科尔沁草原。

容意下了马车,忍不住长呼一口气一一

再这么颠下去,屁股都快被颠成四瓣儿了。科尔沁左翼中旗世袭扎萨克和硕亲王封号,顺治登台后,又给了“达尔罕”作封号。

这一代达尔罕王名叫博尔济吉特·罗卜藏衮布,乃是顺治养女一-固伦端敏公主之子,他迎娶的妻子亦是圣祖爷兄弟福全之女。今日迎驾,罗卜藏衮布分外郑重,将自己的一众儿女都带过来,在蒙军旗排山倒海的“吾皇万岁"声中向大清皇帝和皇后行礼参拜。弘历抬了抬手,招呼他起身,相携去了主帐内,嘴里还叽里咕噜地说着蒙古语。容意听不明白,索性跟在富察氏身后,袖手充当个站桩岗。草原上天蓝水清,空气新鲜,带着一股清浅的草香味儿。只是时有时无的牛羊马粪味儿会迅速将人拉进现实。

明日才要正式开启秋猎。

因而弘历和达尔罕王虽然都铆足了劲儿想要较量一番,这时候却都没急着开囗。

瞧见外头孩子们奔来跑去地玩闹着,弘历忽然笑问:“朕来的路上听说,亲王的几个儿子弓马骑射娴熟,日后定要出一位草原上的'莫日根',可愿给朕和皇后展示展示?”

达尔罕王心领神会,知晓这是大清皇帝动了和亲联盟的心思,连忙大笑着抚掌:“自当如此!博客多汗还请随我来。”容意听得一头雾水。

还是富察皇后瞧见她懵懵然的样子,忍不住轻笑解释:“莫日根是蒙古语,意为神射手,是对精通射箭的猎手的美称,就像□口指代的是最勇猛的战士一样。看来,达尔罕王的几个儿子很有本事。”容意点点头。

懂了懂了,莫日根是射手,口口是上单,凑齐五黑就能开一局王者荣耀带她回家。

靶场上,几个高低不一的蒙古装扮男孩已经被达尔罕王聚集到一处,不知他跟儿子们说了些什么,其中两个人忽然返祖,像大猩猩一般锤了锤自个儿的脑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呐喊。

容意和富察氏离得稍远一些,耳朵都受不了,距离最近的弘历险些震得耳鸣。

容意暗戳戳瞄一眼可可僧格,见小姑娘看着靶场上蹙起眉头,便知道这返祖小子没戏。

加上妾室所出的孩子,达尔罕王统共有七个儿子。容意就瞧见这七个人像是葫芦娃一样,在靶场上开始展示自己。固定靶,移动靶,马上三箭都被他们玩出花儿来了,那个返祖小子尤其显眼,蒙着双眼击固定靶,三发里头也能有一发正中红心。其间,容意还瞧出点不一般来。

达尔罕王这次提供给儿子们的弓似乎略有不同,显然是有想要扶持的人选。嚣张跋扈的两个先抢了好弓,年纪长一些的次之,最后剩下一个略显瘦弱的小个子,瞧着不过八九岁的样子,只得到一张破破烂烂的蒙古弓。容意不用想都猜到,这孩子必定是哪个妾室所出。可可僧格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当瘦弱少年第三箭固定靶脱靶之后,边上两个兄弟都开始冷嘲暗讽地催他下去,不要给博尔济吉特氏丢脸。他紧紧握着磨损过度的弓,不吭声,也不打算灰溜溜离开。可可僧格瞧不下去了。小姑娘听了太多容意改良过的童话故事,这会儿把自己带入了女骑士的角色,见不得弱者被欺负。她挣脱富察氏的手,顺着大帐跑到靶场内,问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少年愣了一瞬,低声道:“博尔济吉特·色布腾巴勒珠尔。”可可僧格对着帐内大喊:“汗阿玛,色布腾巴勒珠尔的弓是坏的,这样比试不公平。我带了金桃皮弓,由我来替他比试如何?”帐内一瞬安静下来。

弘历单手扶额,对这个女儿实在没辙。哪儿有公主在招额驸的时候,跑上去抢了额驸饭碗的。不过,他也很好奇,傅清夸赞过的天赋究竞能有多厉害。永琏这会儿也一脸呆萌地看向容意。

那不是汗阿玛给我的金桃皮弓吗?怎么好像变成三妹的了?容意袖着手,面上一副职业微笑,心里却恨不得架一副望远镜,再给可可僧格拉个横幅呐喊助威。

靶场中心,万众瞩目。

可可僧格接过小太监递来的黑纱蒙住双眼,取了金桃皮弓,闭目深呼一口气,而后集中注意力,拉弓上箭。

箭矢划破虚空,撞上一支早已钉在靶子上的箭。它没有停下,将那挡路的碍事东西一劈为二,勇往直前,然后发出沉沉一声闷响。

可可僧格的箭射穿了返祖小子那唯一一只正中红心的盲箭。且力透靶心!

弘历忍不住站起身,大声为女儿发出喝彩。可可僧格扬起唇角,摘下眼前黑纱,仰面看向弘历:“汗阿玛,为何要嫁草原上的莫日根?以后,儿臣会是大清最好的莫日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