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草原情
达尔罕王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固伦和敬公主年纪最幼,又是女孩,竞比他的嫡子还要长于弓马,这叫生于草原的人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弘历哪管这些,叉着腰大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还翻来覆去不带重样地夸赞可可僧格,生怕在场有一个人不知道他闺女的厉害。末了总结:“和敬这孩子就是像朕,最像朕!哈哈哈哈。”达尔罕王…”
容意:…”
可得了吧,你阿玛的常用弓四力半,都得跟永琏坐小孩儿那桌;你跟着胤禧学习骑射,准头虽然高,力度也就比雍正强点儿,七力不能再多了。论力量,还得看康熙。
他拉开的最大硬弓最大可达十五力,可可僧格没准能超越她祖宗。瞧着场面有些僵住,富察皇后无奈看一眼弘历,起身上前笑道:“今儿个孩子们不打不相识,可算是叫本宫心里叹服。我大清能有这般欣欣向荣的下一代,何愁不能繁荣昌盛呢。可见,满蒙一家携手共进乃是正道。”“皇上先前还与本宫提起,说永琏身边缺个年纪相仿的玩伴,若是亲王的孩子愿意跟着回皇城,他们一道读书、习武、玩闹,往后长大了,也是京中和科尔沁的情分呢。”
这话一出口,弘历终于从嗨瑟中回神,与富察氏交换个眼神,点头笑道:“皇后说的没错,永琏乃朕嫡子,还不知亲王可舍得?”达尔罕王眼神微变,望向不远处的儿子们。他听闻汉人有"招婿"一说。
博客多汗这是打算为公主养个童养夫,等和亲之后,那做了额驸的儿子便要随和敬公主久居京城了。
达尔罕王心中也舍不得爱子,歇了送俄日勒和克去做额驸的心思,笑道:“孩子们的事,就交给孩子们决定如何?只看二阿哥与哪个相处得来,博客多汗且带回京便是。”
此事议定,两人之间关系明显热络许多。
只有永琏肃着一张小脸,闷闷不乐地打量着那帮科尔沁少年人。嚣张的那两个他不喜欢,前阵子,五叔(弘昼)在早朝上漫骂殴打了一等公讷亲,汗阿玛并未出声制止,惯得五叔如今越来越放肆任性。这样的性子迟早要出问题,他不能叫这种人给三妹带来麻烦。至于年纪大的那几个,永琏也不喜欢。
比自个儿都大出五六岁呢,到了可可僧格跟前,不就是几个皱了皮的老窝瓜。老胳膊老腿的,没法好好照顾三妹。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那个年纪最小,身形瘦弱,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孩子。博尔济吉特·色布腾巴勒珠尔。
他看三妹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赞叹,微微下垂的眼尾,澄澈的眼神,都像是一只无害的看门狗。
永琏攥紧拳心,决定寻个机会去试试他。
来草原的第一个夜晚,容意失眠了。
她和云苓住的这种圆形毡帐,在草原上随处可见,是这个时代牧民们常用的简易蒙古包。里面不会铺地毯,也没有配备温暖的火炉,只一个小炭盆在脚底下烧着,在深秋的夜里,只叫人觉着四面八方都冒凉气。容意将厚重的羊毛褥子往身上裹得更严实一些,打算起身煮个热奶茶喝。云苓那头听到动静,也爬起身凑过来帮忙,一边打着哆嗦道:“我听木犀姐姐说,咱们阿哥相中了达尔罕王最弱的儿子,约了他明儿个一道去秋猎呢。”秋猎一年一次,是科尔沁草原上最盛大的活动。圣祖爷时期,七八岁的皇子们是不被允许参加围猎的。今年倒不同,弘历特意命人在相对开阔的密林边缘圈出一小片地儿,外围由八旗护军营亲驻,里头放一些没有威胁的兔子、獐子、小鹿之类,给孩子们过过瘾。容意垂眸,将奶茶搅动搅动:“二阿哥这是想试一试博尔济吉特家的孩子。明儿一早叮嘱任康乐看紧了,可千万别磕着碰着,皇上回来咱们都不好交代。”
云苓连连点头,表示记着了。
哪知到第二天,永琏跟前还是出了事。
护军营的包围圈有一侧紧挨着丛林深处,地处西南方向,许是人手密度不足,竞放了永琏和色布腾巴勒珠尔的马匹进入深林内。侍卫们很快就反应过来,调集人马追进去。约莫半个时辰后。
容意正在帐子里准备烤肉要用的蘸料,云苓便风风火火从前头跑过来:“阿哥和博尔济吉特家的不知怎的受了伤,如今正在娘娘帐中等待太医查看。容意,娘娘唤你过去呢!”
容意闻言,搁下手里的各味香料和碾子,脚下生风边去了前头的皇后大帐。富察氏住的地方,一应铺陈摆设自是周全,寝室内外还刻意用了屏风相隔开。
永琏和色布腾巴勒珠尔正坐在外间的圆桌边,伸长了腿请太医帮着摸骨头,两个小子时不时相视一笑,仿佛就此有了过命的交情一般。容意看得一愣,悄悄瞄一眼富察氏,见她依旧和风细雨地与太医交谈,时不时还会微笑,便知晓永琏今日怕是躲不过一场暴风雨。好在,两个孩子的腿都没有什么大碍,只色布腾巴勒珠尔折了条胳膊。余下的,便是两人身上大大小小被挂破了皮的血痕。这些伤只瞧着可怖,擦了太医院的生肌膏,不出半月便能好全活。
富察氏暗暗松了口气。
等送走了太医和博尔济吉特家的,她才忽然沉下脸:“你的主意是越来越大了,还不老实交代?”
永琏两辈子加起来都甚少见到额娘发火的样子。他瘸着腿,小心翼翼凑上前,赔个笑脸:“额娘,今日是儿子错了。儿子不该存心试探色布腾巴勒珠尔,他是为了救儿子,才会落下矮崖,摔伤了一条脸膊。”
富察氏没好气:“那你呢,你又是如何掉下去的?”永琏理直气壮:“他掉下去了,儿子得想法子救他啊,便也跟着跳下去了。”
容意:…”
好家伙,你俩搁这儿无限救援叠套娃呢?
我看你倒是比可可僧格沦陷的快多了。
富察氏好气又好笑,想张口教训,又觉着半大孩子的脑回路实在是千奇百怪,说了约莫也是白说。
便只揉着眉心道:“等你汗阿玛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容意默默给老板点了个赞。
对嘛,这种唱白脸、有伤亲子关系的脏活累活,就应该全都丢给孩子爹去干。
永琏眼观鼻鼻观心,瞧着富察氏的气似乎消了,壮着胆子探问:“额娘,儿子想让色布腾巴勒珠尔跟着一道回宫去,您看成吗?”今日这件事,叫富察氏对达尔罕王的小儿子还真有几分改观。他瞧着似乎并非懦弱只知避让的性子,也记着可可僧格的恩情,倒是个好孩子。她垂着眸子思量片刻,道:“你汗阿玛那儿若是没什么意见,额娘同意。只不过,也得等人养好了胳膊不是?”
此后几日,秋猎如火如荼进行中。
富察傅清带着从八旗护军营和侍卫府选出来的一支精骑队,与蒙军旗的好手们争夺猎物,比试准头,就连烤个肉也要暗地里较一番劲。在草原上比试弓马骑射,侍卫们本就吃亏些。便都暗暗鼓着一把劲儿,试图在布库上头找回场子。
蒙古摔跤技(搏克)与满人布库技法不同,却又有几分溯本同源的共通之处。
这也是皇上和亲王们愿意叫底下人多多交流的原因。这会儿,台上战况正烈。富察·傅清瞧见出乎意料的战绩,不由挑了挑眉,不经意地瞥一眼主帐的位置。
容姑娘的弟弟,容知聿,竟是个学过满蒙两种摔跤法的大成者。看到容知聿光着膀子站在台前,狠狠为侍卫府出了一口气,傅清不免为他高兴起来。
这样的人才,不会一直只是个蓝翎侍卫。
这样忙忙碌碌好几日,富察傅清都没寻到和容意接触的机会。自从上次唐突了容姑娘,他们已经整整二十三日没有单独说过话了。有时候,凑巧在皇上和皇后那儿碰到,傅清都磨蹭着,舍不得将眼神移开。可容姑娘从未看过他一眼。
傅清想不通是哪里出了问题,惹得容意不高兴了。索性趁着人群都围聚在满蒙摔跤的看台边,悄悄靠近容意。
容知聿赢了比试,皇上和皇后特许她来看看弟弟。容意正反复叮咛着容知聿:“保重身子,多吃肉蛋奶,银子不够用了就来找阿姐,爹娘给的五十两银我还一分都未动过。”容知聿披了件中衣,连连摆手:“阿姐快留着自个儿用。我看旁的宫女像阿姐这个年纪都爱美,喜欢描眉画鬓地装扮起来,阿姐实在太素了些,别再刻意俭省了。”
容意眨眨眼,心想我也没节俭啊,每周都花半吊钱买些下酒菜犒劳自己呢。姐弟俩前头随意唠着,后头傅清却听到心里去了。他微微蹙着眉反思了片刻,没敢再伸手触碰容意,不声不响又从姐弟俩身边退出去。
姑娘喜欢的首饰,他从来没有概念,也不知搁在这科尔沁草原上要去哪里寻来。总不好厚着脸皮去问妹妹借,这样对容姑娘的声誉不好,也显得他为人不真诚。
傅清想了半响,从帐中寻出一块儿上等绿紫檀木,一对儿皇上赏赐的金嵌宝石烛台。
马儿的木雕就暂且先不送了,可以给容姑娘先打一支木簪子,外加一条手串;
金嵌宝石烛台也可以背着皇上偷偷拆了,宝石雕刻个造型,做成一枚金镶宝石的约指(戒指),剩余的金子直接给容姑娘,看她喜欢什么就买点儿。富察·傅清打定主意,觉也不睡了,再度开启了"叮叮咣咣”的雕刻大师之路。直到圣驾即将启程离开科尔沁草原的前夕。篝火之夜,气氛格外热烈。皇上和达尔罕王都喝了个大醉,哥俩搂着腰就抱在一处痛哭流涕起来。
富察皇后瞧着头大,便起身先带着两个孩子回帐中休息,留了容意在跟前看顾着,免得弘历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来。傅清抬眸,打量一眼站在桌上开始唱蒙语民谣的弘历,悄悄挪到了容意身边。
容意冷不丁被吓一跳:“二爷?”
傅清"嗯”一嗓子,从怀中摸出一支文心兰木簪递给容意。容意指着自个儿不确定道:“给我的?”
两人正处在一个被弘历完全遮挡住的死角里。场子上载歌载舞闹得欢快,谁也不会分出心神留意这方。
傅清便没太顾忌,点头答:“我头一次做簪子,尚且生疏。你若不喜欢,等我回京重新做一个。”
他说着,就想把手里的东西收回去。
容意一把接过来:“谁说不要了。”
傅清微微扯了唇角,见容意真不嫌弃,又分别掏出一条紫檀手串,一枚金镶宝石约指和一块金子,扭扭捏捏递过去。容意”
你搁这儿练习当簪娘,准备开个手工铺子怎么的?她垂下眸子,这时候终于注意到,傅清手指上大大小小被锉刀划烂的伤口。容意伸手一一接过来,忍不住摸了摸傅清指尖的伤,轻声问:“疼吗?'傅清被轻轻一抚,浑身过电一般,直到顺着容意的视线理解过来,才匆匆摇头:“不会,小划痕罢了,没几日就平了。"说着忙将手背到身后,耳根子再度变红起来。
草原上的夜风一吹,从巨大的篝火堆里带出点点火星,升腾到半空中,慢慢消散不见。
他们立在漫天星河之下,背景里全是弘历唱跑调的歌声。容意仰头望着傅清,会心一笑:“二爷是不是还有话想问我?”傅清浓黑的睫羽颤了颤,一瞬不瞬地盯着容意那副笑颜,嗓音低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