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形胎(1 / 1)

第35章畸形胎

从科尔沁草原出发前往盛京,约莫需要八九日。皇室祭祖的流程繁杂冗长,闹得整个盛京内务府提前半月都在连轴转。入冬的关外比起京师要更冷几分,就连可可僧格这样结实的小身板,都刻意换上了夹棉的旗装,外头再罩一件白狐皮端罩,才能防住彻骨的风寒。这会子,窗外下起了大雪。

富察皇后抱着方才泡好的新茶,轻轻啜一口,忽然抬眸看容意:“这样的雪天,可担心家中父母?”

容意顿了片刻,摇摇头,决定实话实说。

“先帝开恩,许奴婢的爹领了内管领差事,如今在会计司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又是他擅长喜欢的活计,高兴还来不及;至于娘……她在盛京皇庄里帮着打理粮庄上的伙食,只农忙的时候要累一些,这时节正是躲懒偷闲呢。”富察氏闻言,颔首不住笑着,显然也是替她欢喜。大清的皇庄又称作官庄,东北这一带主要分布在盛京、锦州和打牲乌拉三地。容意阿娘所在的皇庄,则是盛京八十四所大粮庄中最为稳定宽裕的,既不像打牲乌拉等皇庄苦寒清贫,也不用如畿辅的一二等庄那般,除了每年缴纳足额的猪、麻、麦、稻、秣还得管着祭祖所用的黍、稷、稻、粱等。的确是个好去处。

富察氏垂眸想了片刻,和声笑问:“祭祖这几日,有木犀她们陪着也便够用了,你插空回家一趟,瞧瞧你爹娘如何?”容意下意识看向刚迈过门槛进来的木犀。

木犀:“你看着我做什么,难不成回趟家还想带着我做个跟班不成?”这话逗笑了富察氏和云苓,主仆俩笑了一阵子,还是云苓这丫头嘴快道:“你别扭扭捏捏的了,我和木犀姐姐是家生子,主子跟着皇上微服去富察家,总归还能见上面。丹袖和琼珠是打小就被卖进府里的,更没什么牵挂了,你安心去吧。”

这话一出口,丹袖只顾着点头应声,却没留意琼珠脸色变了变,将头扭到一边去。

容意盛情难却,只好领了假,拿着钱银赏赐回了趟家。但她没敢进家门。

这种感觉相当奇妙,明明是一块陌生且从未踏足过的地方,但她循着记忆却能觉出无比想念和熟悉。

这是原身该有的情绪,如今也是属于她的一份情绪。老屋内,容德光夫妻俩正在灶头忙活着蒸包子,早起和好的羊肉大葱馅儿,隔着半个院子都能飘到容意鼻腔中。

是那份记忆里熟悉的肉馅儿味。

容意不敢再往前走,生怕在这夫妻俩面前露了陷,将一百两银票压在带来的菜子、布料和香膏底下,用力扣响大门,随即头也不回的跑出去。容德光夫妻俩擦着手从灶台前跑出来,就看见二妞容舒蹲在地上,抱着一地吃食望向大门外。

容德光忙问:“二妞,这些是哪儿来的?”容舒抬起头,眼神清亮:“爹,娘,好像是大姐姐回来了。我出来时,看到她放下这些吡溜就跑了。”

说着,将手中一百两银票绕过她爹,递给了她娘赵氏。容德光伸长了脖子看过去,见是整整一百两,吡着牙花儿直乐。赵氏眼睛却红了,伸手给了丈夫一巴掌:“你还笑!大妞在宫里得多难才能攒下来这些银钱,全给了我们,她可怎么办才好?这孩子肯定是吃了苦,才会撂下这些东西就跑……我可怜的大妞啊!”容德光也反应过来,急得挠了挠头:“要不,我托人再将这些送回宫里去?”

赵氏瞪他一眼:“你这么干,大妞还当是咱不要她了要断亲……唉,知聿那小子,怎么还不立功,带她姐姐脱离苦海呢?”容知聿忽然打了个打喷嚏。

这次科尔沁草原之行,终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皇上因布库一事提了他升为三等侍卫。

三等侍卫依然属于外廷侍卫,距离内廷侍奉的御前侍卫和乾清门侍卫还有好一段路要走,但容知聿是个很会积极思考的人。按照大清律例,武进士出身的汉人才仅仅能充任蓝翎侍卫,且在任满三年之后,就要调离宫中。

这样一比,当今皇上肯破例用他,还提拔升了三等侍卫,可见也是在给机会。

就看他自个儿能不能抓住了。

三等侍卫领正五品武职的年俸,一年下来也有四十二两银,二十一石米粮了。

容知聿毫不犹豫将这些全都告诉了容意,生怕遗落了一星半点儿,都是对他阿大姐姐的不尊重。

容意无奈扶额笑着:“你自个儿的俸禄自个儿拿着便是,给了我还得多操一份心。实在不行,给爹娘保管也不错,总不至于迎娶新妇的时候,一丁点儿者都存不下,让人家姑娘跟着你吃苦吗?”

容知聿脸上一红:“大姐姐,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呢。”见换班的同僚们都走远了,他又鬼鬼祟祟问:“大姐姐别光说我,和富察大人之间究竞如何了?”

容意挑了眉梢,没想到这小子还挺鸡贼,居然看出来了。索性扭身,背对着容知聿摆摆手:“不该问的别问,好好当你的差吧。”三日祭祖之后,圣驾便要启程回京。

从盛京走古北口回宫,沿途经过十处驿站,少说也要十七、八日,更何况带着几个半大的孩子和几位妃嫔。等容意一行人彻底进到长春宫歇下来,已经快到年根底下。

好在,宫中有太后坐镇,又有娴妃帮着打理宫务,倒也没叫富察皇后太费心。

她只给两个有孕的宫妃多拨了一份红罗炭炭例,又议定了明年初的册封礼排序,便带着长春宫宫人们等着安心过年了。小年夜,外头的雪地结了厚厚一层冰。茂实抱着猫走在上头,结结实实摔了一跤,吓得团子踩在他背上"喵喵"直叫唤。容意路过,将这十四斤的肥猫拎起来,抱进殿里给富察氏学嘴逗乐:……茂实被团子压着肩膀,想起也爬不起来。”富察氏听着掩唇直笑,见木犀退出去泡茶了,这才唤容意到身前来,低声问她:“二哥哥可曾向你明言了?”

容意倒是不意外富察皇后察觉了此事。

她只诧异一瞬,点了点头。

富察氏便笑:“那你怎么想?”

容意浅笑着垂下眸子。在草原的最后那晚,她其实并没有给富察·傅清一个答案。

本朝律例森严,规矩重重,光是不允许各阶层身份的人通婚的条例,就能数出一箩筐来。譬如说,内管领下女子不准与内务府佐领下人结亲,内务府佐领下女子亦不准与旗下人结亲①。光是这两条,就在她与富察傅清之间立下了楚河汉界,卡的严严实实。

所以,容意又原模原样的将皮球踢回给傅清。不是她不愿给傅清一个明确答复;

而是觉着,一门心思地盘算着对抗朝代规则,就只为了做人家的正妻,实在有些好笑了。

富察皇后是个很能觉察旁人情绪的细腻性子。她从容意的眼神里看出许多无法说出口的无奈,甚至,还有几分隐隐的不屑与傲骨,很快又被她很好的收剑起来。

她叹了口气,拍拍容意的手背"你也不用想的太悲观。按照大清律法,原本,各庄园壮丁女子只允准与皇庄壮丁结亲的,后来,不也改了允准与上三旗包衣管领下人结亲吗?我记得,你爹娘就是受益者。”这话容意没法反驳。

原身的娘赵氏的确得益于此条律例修改,才能跟时为管领下人的容德光成婚。

富察氏便又笑起来,眼中丝毫不见对身份的芥蒂:“再说了,以你弟弟的能耐,不会一直只在外廷做侍卫的,给他点时间,你们容佳氏脱离包衣身份并非难事。”

到时候,她也好跟皇上开口,请求允准二哥哥跟容意的婚事。容意没想到富察氏已经打了这个主意,只摇头福了福身,清凌凌的眼直接望向她:“娘娘,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从没想过要高攀上三旗的勋贵们,一辈子干着自个儿不擅长的逢迎差事,在深宅大院里头看着婆母和夫婿的眼色过活。先前来您身边时,我曾经说过:那些路耀眼,却并不是适合我的路。如今也是一样的道理。”

富察皇后看着这姑娘眼中的熠熠光辉,不免想到了自个儿身上。她贵为一国之母,也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宅子,换了个隐晦又体面的方式,一样还是看着夫婿和婆母的眼色过活。就连她对弘历的情意,似乎也在这些无法言明的憋闷里消磨了许多。富察氏并未因此迁怒。

她是她,二哥哥的情况却不同。

家中额娘的脾气是顶顶好的,未曾见过为难哪个哥哥的新妇。若是知晓千年铁树的二哥哥终于能有个喜欢的姑娘,只怕都要高兴地合不拢嘴。毕竟,就连五哥六哥他们也都相继成婚了,三哥的孩子都满地跑了…二哥哥能寻到所爱之人,没人敢生出半分挑剔心思。况且,富察氏就是喜欢容意身上这份与众不同的鲜活生气。想了想,她到底只温和笑着补一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安心,只要你不愿,我和二哥哥往后都不会多提一个字;但若是你对他还存了一点心思……那便试试日久见人心如何?他打小认定的事,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容意想到傅清那夜的眼神,还真有几分犟种驴的气息,忍不住笑着道:“奴婢只晓得活在当下,娘娘也莫要担忧这些了,快来尝尝徐公公刚做好的冬笋鲜焖鸡,还有一道刚熬好的南瓜牛乳小圆子,可莫要被三公主发现了。”话音刚落,窗外传来可可僧格的欢喜叫喊:“什么小圆子,容姐姐给额娘吃独食,我也要吃!”

吵吵闹闹中,长春宫迎来了又一年春。

乾隆二年,春寒料峭,官道上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科尔沁草原便将博尔济吉特·色布腾巴勒珠尔送来京师。

小孩子的骨头软和,此刻已经好了大半,永琏见到他时,甚至完全瞧不出骨折过的痕迹。

此后,色布腾巴勒珠尔是要跟着永琏一道学习骑射和布库的。弘历倒是没强求蒙古小王子学习汉文,只时色布腾巴勒珠尔听说可可僧格最喜欢汉文话本子,便也沉下心跟着去上书房学起来。瞧见两个小子关系好,弘历笑笑也不阻拦,转头命人将昆明居行馆的杨名时召来京城,预备给孩子们再添一名汉文师傅。杨名时在雍正年间,因题本误载了秘谕而获罪,此后又被李卫以以姑容下属、溺职亏空之名革职,七年来都在云南专心理学。这回,弘历将人召回,先是夸赞杨名时“为人诚朴、品德端方"为他正了名,随即又授他礼部尚书兼国子监祭酒,入值上书房,侍奉皇子读书。新帝又又又又一次打了先帝的脸。

将先帝重用的打压下去,冤枉的全都平反,朝臣们已然习惯了,看清形势的人也已经纷纷有了动作,开始站队。

弘历要的便是这样的效果。

至于杨名时,此人饱读诗书,倒的确适合讲学。然而,七十七岁高龄的杨名时并未看清这一点,还在苦口婆心地跟皇帝阐述"火耗归公和养廉银子的漏洞与补救措施"。他认为,廉政需要高福利和严法治双管齐下。弘历压根儿就没仔细听小老头说话,见赵德胜进来,才抬了抬眼皮问:“怎么了?”

赵德胜瞥一眼杨名时:“容姑娘过来了,说皇后娘娘命她来送吃食。”弘历大手一挥:“先收下,朕待会儿再用。杨尚书说了这许久,想必也是口干舌燥,带他去西配殿茶房用一盏茶再回去吧。”可怜的杨名时话说到一半,就被弘历请了出去。小老头儿临出养心殿门叹一口气。原以为这次上京终于有了报国的机会,却原来,他也只是帝王权术的一枚棋子罢了。容意看着干瘦的老大人脊背忽然塌下去一些,心中有些不忍。杨名时的法子方向应当是没错的,至于具体在政治上要如何实施,她虽然不懂,永琏却门儿清啊。

既然日后是永琏的老师,那提前通个气,叫小老头儿怀揣一点希冀,总归没错吧?

开年开印之后,大学士高斌便又升了官。

这事儿还和高大人的治河理念有些关系。他一向推崇康熙年间靳辅的治河策略,而靳辅继承了前明潘季驯的“筑堤束水,以水攻沙"的方略,明确提出“逼淮注黄、蓄清刷浑"才是治理黄河的重中之重。圣祖爷在世时,因为种种贪腐原因,靳辅和陈潢未能推行贯彻这套策略。如今隔了四十四年,后继之人终于接力而上,真叫人生出万千感慨。乾隆二年春三月,高斌被实授南河总督的位子,正式接手了治黄这件大事。他也的确没叫弘历失望,一登台就撸起袖子干了实事,带人加班加点地率先疏浚毛城铺以下河道,并在紧要之处修筑堤坝。消息传到翊坤宫内,高贵妃自是欢喜的。

“阿玛如今在前朝风头无两,可谓是皇上治国的左膀右臂,若本宫再诞下一个皇子,多少也能帮衬着母家些,不至于叫阿玛一人扛起这一大家子…“高贵妃说着,凝神看向铜镜中那副略带风情的容颜。她今年也二十有四了,眼瞅着就要过了花儿一般的年纪,慢慢走向下坡路了。若不能趁机有个自己的孩子,往后这贵妃之位,难保就不会成为被人笑话的存在。

况且,阿玛年事渐高,高氏一门却才成为新贵,关起门来内里有多少败家子,她心中也约莫有数。

所以,不管是为了自个儿,还是为了母家,她都盼着这一胎是个皇子。哪怕前头还有个无法越过去的二阿哥,也是极好的。贴身侍奉的大宫女帮着戴好了钗环,压低声音道:“娘娘风姿绰约,华贵无匹,若能得个小阿哥,那凤位未尝不能一一”话未说完,高贵妃一巴掌挥过去,将人打懵在地。“本宫就想不明白了,皇后身边就是容意木犀这样机灵的丫头伺候,怎么到了本宫这儿,都是蠢出生天的?有你们伺候着,本宫能做贵妃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贵妃发火,屋中骤然跪倒了一地。

她挺着九个多月的孕肚起身,蹙眉道:“本宫从未对皇后有过不敬之意,你们一个个的,若有掉脑袋的异心,别拖着本宫下水,自去长春宫领罚。”众人跪地应是,没人敢抬头瞧一眼。

高贵妃说着说着,只觉着身上不适,一低头才确认不对劲,羊水破了,正顺着两腿往下流。

便忙喊着:“李嬷嬷,快,快寻太医,本宫要生了。”翊坤宫登时人仰马翻。

好在,有高家送进来的李嬷嬷坐镇,这是高贵妃打小的乳母,对妇人生产之事熟悉一些,再加上接生嬷嬷和太医很快赶来,场面便控制住了。等到后晌,富察皇后和弘历前后脚赶过来,高贵妃竞已经生了。富察氏微微蹙了眉头,心中只觉奇怪,寻常生得快的妇人,从羊水破了起算,最快也要五六个时辰,慢一些的就得一天一夜的折磨着,高贵妃这还是头胎,怎么会…两个时辰就生下了?

弘历不懂这些,大笑着进了东暖阁,不顾一室的血腥味儿,将床榻上包好的襁褓抱起来:“叫朕瞧瞧,是得了个小阿哥,还是小一一”话未说完,弘历皱着眉沉下了脸,襁褓一角被他的手死死捏住,不叫后头跟来的人探看。

高贵妃竞生下了一个畸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