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仙馆(1 / 1)

第38章长春仙馆

刘进忠这阵子有些苦恼。

原本,按照万岁爷的安排,他在皇后娘娘的册封礼之后,便要领了长春宫大太监的职务,从养心殿麻溜滚过去侍奉的。可不知为何,万岁爷跟皇后娘娘顺嘴提过一回,被岔开了话题后,这事儿便搁置下来。刘进忠原先在潜邸,那大小也是个中院首领太监呐。如今,他不尴不尬地窝在养心殿当个“闲杂人等”,实在觉着憋屈,忍不住跟赵德胜私下抱怨了两句。

赵公公在这几个太监里头,能力一贯都不是最强的,但很会揣摩上意。这个“上”不止是弘历,还包括了富察氏和钮祜禄氏。这也是赵德胜这么多年来小错不断,却依然能近身伺候的原因之一。对于刘进忠的事,他的确有几分猜测。

当年皇后娘娘才大婚,在西二所正是需要立威驭下的时候,刘进忠被太后娘娘叫去了永寿宫一趟。

打那时候起,这老小子明里暗里的,就未曾尽心帮着皇后娘娘。后来,雍正七年正月十七,他记得很清楚,那日宫里才下了各处的花灯,正是暮色将临时分,大公主无声无息的夭折在了娘娘怀里。恰逢主子爷去了先帝跟前侍疾,被留下用膳,回来的晚了些。刘进忠这中院首领太监竞瞒下此事不报,叫两位主子为此恼火了许久。皇后娘娘不愿将这样的人搁在身边,赵德胜实在太能理解了。不仅理解,他还双手双脚鼓掌支持。

呸,个没眼色的东西。

只瞧见主子爷对太后孝敬有加,却瞧不见人家夫妻俩关起门来说小话,句句都是对太后的隐忍和不满。

而且,赵德胜私心里也是偏向富察氏的。

不论旁的,就说他们这些奴才被罚,也就只有皇后娘娘才会出手相助了。赵德胜便是为了给自个儿留一条退路,也万万不愿意得罪长春宫。毕竞,主子爷的心思越发难猜,谁知道明日的他,会不会就是今日的苏培盛呢?赵德胜想到这儿,叹了口气,从桌上包了几块今早爷没吃完的好糕饼,想了想,又寻出原先主子赏赐的旧茶,挑了一饼打算给苏培盛拿去。苏公公如今跟几个小太监住一屋,就在养心殿前头的东南值房里。原本,皇上将他分到了东北值房,可那里头阴冷,赵德胜瞧着苏培盛上了年纪,在那儿住着腿脚都不利索了,悄悄将人调到了南边。这会子,苏公公正泡着热油茶面,啃一块放久了难以下咽的饽饽。赵德胜瞧见了,将茶和糕一道搁在桌上,蹙了眉头:“哎哟,谙达何必吃这个,格坏了牙岂不亏得慌。”

苏培盛这两年的确老了许多,只是人越发淡然,平静道:“都是熬过苦日子的,没什么不能吃。”

他不替先帝吃这份苦头,新帝心中怎么舒坦呢。赵德胜领会到其中意思,无声叹息,却在垂下眸子的一瞬间瞧见了热乎乎的一碗酥油茶。

“哟,谙达这是打哪儿弄来的,可不像是咱们膳房的手艺?”就进宝在吃喝上面的路数,他从小吃到大,早都摸得门儿清了。苏培盛笑道:“还是赵公公厉害。这是容姑娘在长春宫做好的,说弄得多了,分出一份给我来。”

赵德胜诧异:“容意?”

这丫头,得了好吃的也不见给他送一份来,没良心的。见苏培盛点头,赵德胜脑子瞬间活络起来。他寻思片刻,撩起帘子往外头探看两眼,见四下无人,这才关上门折回来,低声问苏培盛:“谙达既然搭上了长春宫,就没想过,给自个儿寻一条好出路吗?”苏培盛微微一怔,摸着手底下暖乎乎的酥油茶,想起容意递给他的那碗热汤面,心也再度活起来。

兴许,老子不行,儿子反倒立得更直溜呢?才到六月末,天便热得不像话。宫妃们早起穿一套请安用的常服,到了晌午便被汗泅湿,若要见驾或是外出,便又得换上一身。长春宫早早在廊下挂起了竹帘,殿内也搁着两方冰鉴,从里头往外冒着丝丝凉气儿。

富察氏这会儿摇着宫扇,正吩咐木犀过几日去圆明园必要带的物件。木犀一一记下来,想起养心殿那件还未解决的事,微微皱着眉问:“主子,皇上那儿可还要一直拖着?刘进忠是皇上金口玉言早就钦点的大太监,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富察氏从账册上抬首,瞧了木犀一眼,温和笑道:“皇上也未必就想用刘进忠,只不过看他是太后的人,不好晾到一边,这才下意识往长春宫里塞。”只是,弘历怕也没留意,如今的长春宫可不是什么腌膳物都能进来的。容意立在一旁,很快就发觉富察氏对刘进忠的态度迥异。这样一个宽和好脾性的人,竟然也会对某个人流露出明显的厌恶来?结合之前跟赵德胜唠嗑听来的闲话,看来,在西二所的时候,这太监应当没少给富察氏使绊子。

想到这儿,容意轻声问:“娘娘可有想过长春宫大太监的人选?”富察氏顿了片刻,摇摇头。

容意便又道:“虽说,皇上碍于太后的情面,许了刘进忠长春宫大太监之位。但娘娘没接茬,皇上便也装糊涂不再提了,可见是对刘进忠也有不满的。只是,还得娘娘寻个合适的人选和由头,将这口子彻底堵上,此事才算是了了。”富察氏看容意的表情,便知她有了主意,笑问:“你这丫头怎么打算的,就别卖关子了,说来听听?”

“娘娘觉着,苏培盛苏公公如何?"容意试探着说完,看富察氏没有明显的抗拒之色,这才继续解释,“苏公公如今名义上领着养心殿正六品的副总管太监一职,但实则什么样的处境,娘娘您也是瞧见过的。奴婢听赵公公说,皇上与重臣们稍有意见不合,或是从寿康宫沉着脸回来,势必要在起居上头为难苏公公一番,时有责骂。”

“前几日,奴婢趁着酥油茶面炒的多了,特意给苏公公捎带了一份,才发现他的口分竟还比不上个小太监。”

富察氏听到这儿不免皱起眉头。

元寿怎可如此对待先帝用了多年的首领太监?当年在圆明园,若非苏培盛通风报信,如今坐在帝位上的兴许未必就是他。她侧过眸子,看向窗外才飞奔回来的两个孩子,正被两位嬷嬷押着去洗手用膳。

“苏公公被皇上这般对待,我是怕他起了怨怼之心。”容意听到这话,只意味深长笑道:“咱们阿哥近来帮着百姓减了不少赋税,又能将闲田租给官府得一份营收,这桩桩件件,在养心殿伺候的无人不知,私底下都夸阿哥有先祖遗风呢。娘娘,这般投名状,也算是苏公公一片衷心了。再说了,富察氏帮着弘历"解决"了碍眼的苏培盛,还能叫他落个“孝顺仁义"的好名声;

那相对应的,弘历帮着解决太后送来的大麻烦,怎么了?做生意有来有往,才能下一轮。

乾隆一个成年人,不会连这点道理都还要她们手把手教吧?只是须臾,富察皇后面上便松弛下来,无奈又带着几分喜悦道:“既是苏培盛自个儿也有意,那便试一试吧。”

富察皇后的行动力很强,赶在出发前往圆明园之前,便将苏培盛调到了长春宫内。

刘进忠这回顶了苏培盛原先的副总管太监之位。他心中虽不满,却也不敢对万岁爷有说辞,只好宽慰自个儿,六品总比闲杂人等强。太监是没有资格上车驾的,苏培盛年纪又大了,富察氏担心他暑热里没到圆明园就晕倒在半路,索性留了他看守长春宫,约束着底下的宫人们,还特意要容意给苏培盛安顿了朝南的一间耳房。

苏培盛知道自个儿没来错地方,只深深跪地,对着富察皇后磕了个响头。他不爱说那些个虚的。

往后,皇后娘娘和两位小主子的事儿,便是他苏培盛的头等大事。今年有了苏培盛,便将木犀解放出来,也能跟着一道去圆明园里散散心。弘历此番去得晚,又打算九月初就早早回宫,便没带太多人。高贵妃需要去避暑养病,哲妃要照看大阿哥,纯嫔又得宠,这便三人了。想到嘉嫔没出月子去不了,弘历有几分意兴阑珊,索性退而求其次,点了才晋位没多久的海贵人一道跟去。

理所当然的,娴妃又被他抛到了脑后。

富察氏对这种态度也没辙儿,待和丫头们住进了“长春仙馆”,忍不住被眼前景致吸引了注意力,更将后宫这点事抛之脑后了。长春仙馆是皇上才给赐下的名字。

从前,此地唤作"莲花馆”。

这里四面环水,进出都要经由木桥。这时节,水上的莲花开得正圆,容意只是闭目经过,也能觉出一种沁人心脾的放松感。这是重重深宫所不能带来的。

宫人们手脚麻利,很快就将长春仙馆的东院正殿先收拾出来了。这儿离着西岸的膳房茶房也不远,都是长春仙馆内自设的小厨房,富察氏和两个孩子若是饿了,随时都能吃到喜欢的膳食。

容意正笑眯眯跟富察氏说着一应陈设,外头木犀脚步匆匆进来,面上还带着似是忍不住一般的奇异笑容。

“娘娘,奴婢方才从外头回来,瞧见纯嫔在鱼池那头闹起来了。”富察氏瞧着木犀面上的笑,便知不是什么大事,温声问:“奔波了半日,不好好歇着,怎么还有功夫闹起来?”

木犀忍着笑,严肃道:“娘娘也知道,嘉嫔生了四阿哥之后,身子还未恢复,许久未曾跳舞了。许是纯嫔听说了皇上想看,便私下练习许久,今日特意在半道上拦着。”

“原本皇上是看的高兴,可谁知海贵人刚巧就在跟前钓了条大鱼,说要试试跟容意讨教来的香辣烤鱼,皇上一听,便要去海贵人那儿用膳,纯嫔自是气得够呛。奴婢方才回来前,瞧着海贵人正拉纯嫔一道去吃烤鱼呢。”富察氏听到这样的变故,忍不住也轻笑起来。她扬起满含笑意的眸子,睨一眼容意,那眼神仿佛在说“瞧瞧你带出来的好兵″。

容意:…”

这可真不是她的主意!

她跟海贵人的交流仅限于"烤鱼的八种做法",连五阿哥永琪的一个字都没敢提过。

再说了,这种事就是“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纯嫔这样精于算计心眼多的人,注定就是会被路过的天然系拿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