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石自娱(1 / 1)

第39章泉石自娱

纯嫔盛情难却,最终用了半条香辣烤鱼。

这事儿叫弘历都觉着意外,当个乐子讲给了富察氏听。也不知是不是他在外头大嘴巴,很快,整个园子里的妃嫔小主子们便都听说“纯嫔邀宠失败,反倒蹭吃蹭喝″的事儿。

富察氏无奈道:“明知道纯嫔是个爱面子的,皇上怎么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若是叫纯嫔因此误会了海贵人,可真成皇上惹出来的官司了。”容意跟着点点头,表示赞同。

按乾隆的性格,指不定多爱看几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的戏码呢。先前那几起没放在明面上查的"争斗,说到底,不都是这一粒老鼠屎害的。富察氏没发现容意走神,只啜了口茶,又笑道:“说起来,我倒是很喜欢海贵人的性子。她那样的人,天生就能让人放下戒心来,也难怪皇上近日往′天地一家春'去得勤了些。不说顺道去正殿瞧瞧哲妃,只往后头的′泉石自娱'跑。容意没忍住,低声道:“娘娘,近日海贵人变着法子吃好东西,皇上去那儿,怕也不是为了人”

富察氏一怔。

是了,承幸薄上只记载着弘历在泉石自娱宿了五日,可是并未有过叫水的记录。

她不免叹气:“皇上虽说宿在那儿几次,可未必能长久。海贵人就没想着日后……”

容意很少见富察皇后对旁人流露出评判意味。可这一次,她却从中听出对乾隆"喜新厌旧"的浓浓无奈,与一丝藏在其中不易察觉的反感。

这似乎是个好兆头。

容意半落着眸子,目光温和地看着富察氏今日穿的一身灰哈拉呢彩绣云鹤袍。

这是一种北方少数民族特有的用料。

在满宫妃嫔都沉迷于缂丝、织金缎以及繁复且华丽的缎绣花纹时,富察氏似乎已经隐隐绰绰地想要追寻一些遵从内心的东西。或许,明年永琏熬过了死劫,富察氏真的也能求得一条生路呢。容意缓缓舒了口气,看向窗外。

她毕竟只是一个宫女,还没自信到觉得自己能左右这么大的历史事件。只希望,长春宫一切无恙。

出乎容意预料的是,弘历再次宿在海贵人那儿,竟然叫了水。不等她从云苓那儿打听前因后果,海贵人自个儿便先寻上门了,惊慌失措地问:“容意,你懂得多,可知道吃什么好吃的,能有避子汤的效果?”容意:…”

好家伙,真是避孕都不忘了吃。

你跑来长春宫大声密谋的事儿,皇上知道吗?好说歹说,容意总算明白了海贵人的忧虑。内务府包衣珂里叶特氏,也既是海佳氏,乃是员外郎额尔吉图之女。按照海佳氏的说法,她阿玛没什么本事,跟她一样爱吃喝,顶头上司是高贵妃家族的人,还曾经受过嘉嫔阿玛金三保的欺负。

即便如此,这父女俩也分毫没有以牙还牙的心思,只想避开这些内外廷的争斗。

“我阿玛说了,海佳氏不必非要给皇家诞下皇嗣。按着海佳氏这一脉的才能,想必也就是多一张能吃的嘴罢了,若是个小公主也就罢了,若是皇子,反而容易惹上不该惹的人。”

容意:…”

该不该说,这父女俩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但对五阿哥属实是一无所知。那可是文武两全,才智过人的永琪啊,能在抠抠子乾隆手上以年仅二十四岁的年纪得封荣亲王,足以说明这孩子的优秀。若是永琏身边能站着这样一个兄弟,早点上位的可能性也会更大吧?哪怕是一点微小的希望和助力,容意也不愿意放弃。更何况,未经皇上和太后允准私下用避子汤,若被有心人说出去,海佳氏的小命怕是难保。于情于理,容意都得将海贵人劝回去。

好在,海贵人也是一时心慌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在她眼里,能吃到一块儿的就算是同道中人了。深宫孤寂,她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容意就是她难得的,也是唯一的亲友。海贵人将心搁到肚子里,回了泉石自娱,又过上了好吃好喝的日子。不过个把月,人就圆润了一圈儿,就连纯嫔见到她也忍不住嘀咕"好歹是妃嫔,少吃点吧你″。

不过,纯嫔才说完这话,海贵人就被诊出有孕了。气得争宠争得人人笑话的纯嫔险些崴了脚。她气冲冲回到杏树园正殿,想抬手砸几个不值钱的茶碗,记起一墙之隔便是海贵人的泉石自娱,还是憋住了。

她这一个月来笑话频出,可不能再传出善妒的名声。再者说,海佳氏那个没心眼的一向运气好,她为这个生气还不得把自个儿气出病来。

不知不觉中,纯嫔吃人嘴短,几顿美食也让她态度上也有了变化。长春仙馆这头很快也得知了这个好消息。

富察氏诧异之余,抬手招呼容意:“开了库房,给海贵人送去一些贵人位分难得的补品。也别一次送太多,免得她又贪嘴,日后孩子吃的太大导致难产。容意都没想到这一茬,直叹富察氏心细。

也不知道海佳氏这一胎是不是历史上的五阿哥。若果真是,那永琪的出生就会从乾隆六年二月提前到乾隆三年五月。这难道是历史在加速的一种暗示吗?

容意偷偷将这些变故留意着,一面领了富察氏的吩咐,退出殿内。海佳氏才刚有一个月身子,便十分喜爱酸的东西。听说御膳房那头如今每日都要给送去足量的酸萝卜解解馋,可到底不够营养。这会儿,便是进宝公公派了个小太监过来,专程跟容意讨教酸味菜式。容意垂眸思索片刻,回耳房写下一张食方单子,给富察氏瞧过了,才拿出来递给小太监:“这上头的菜式相对都是温和开胃的,加上进宝公公先前就掌握的几道菜,应当够用了。”

见小太监打了千要退下,容意又补了一句:“你回去告诉公公,将方子给太医看过再用。对他好,对长春宫也好。”小太监微怔,连连应下来。

容意清点完给海贵人送去的贺礼,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觉着没什么问题了,才摆摆手命人送过去。

泉石自娱这会儿只怕正热闹着。

弘历又要当阿玛了。

这件事的确叫他很高兴。在子嗣单薄的前许多年里,他总会被先帝有意无意地嫌弃不能开枝散叶,由此担心爱新觉罗的传承。尽管,先帝离世的那阵子,弘历已经忍不住怀疑了千百次,如今的爱新觉罗还能称为爱新觉罗吗?

但坐在皇位上,他便一定是爱新觉罗。

海佳氏是个乖巧、不多事的女人。

她吃相很好,不论吃什么都能叫人看得生出几分食欲,这对酷暑里食欲不佳的弘历来说极为有用。相对应的,他便也愿意大发慈悲,给海佳氏一个为皇室诞育子嗣的机会。

只是弘历确实没想到,不过一次,海佳氏就怀上了。帝王心中沾沾自喜,连带着对孩子的额娘都瞧着越发顺眼了。听说长春宫给了不少赏赐,弘历便大手一挥,吩咐李玉:“皇后那儿既然已经赏了补品和布匹钗环,朕这里便免了。海佳氏有孕,原先的口分怕是不够用,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该提一提微位分。就…给个嫔位,称号为愉′吧,她总能叫朕欢喜些。”

李玉领了口谕,躬身退出去。

赵德胜这时候屁颠屁颠凑过来:“爷,那今晚还去愉嫔娘娘那儿吗?”弘历抬眸,怪异地打量赵德胜一限,勾勾食指:“来,你过来。”赵德胜下意识往远处弹了两跳,正好,卡在弘历出脚的瞬间,完美的错过了踢到他的屁股。

弘历被气笑了,指着赵德胜斥道:“你还敢躲?愉嫔有着身孕,又爱吃些酸倒牙齿的吃食,朕过去做什么?跟着一块儿酸的址牙咧嘴?还是晚上伺候愉妒喝水啊?”

赵德胜乖乖挨了两脚,心中腹诽人家妃嫔还不是为了给您生孩子,瞧把您给娇贵的。

当然,赵公公没敢流露出半分,只眯着眼笑出俩酒窝:“那主子今晚去哪儿啊?”

弘历垂眸,想起纯嫔新学的舞技到也的确用了心,脱口而出:“杏树园吧。”

赵德胜缩着脖子应了一嗓子。

他还当万岁爷今儿能去茹古涵今东路,瞧一瞧高贵妃呢。来了个把月有余,爷一次都没去过,也不知贵妃住在“茂育斋"里头,该有多膈应。夏日的雨说来就来,滂沱而至。

高贵妃坐在茂育斋西边,正在用一盅温热的汤羹。这东西是容意挑选的,既不会过于滋补加重她的病情,还能稍微帮着养养身子。事到如今,高佳氏已经完全站在了长春宫那头。即便,今日还未有人站在富察皇后对立面,可来日阿哥公主们都长大了,她们这些人色衰爱弛,难保就不会有不长眼的撞上来。最重要的是,皇上那样的人,能一直容许永琏越来越耀眼吗?

高佳氏已在先前的生产中对弘历彻底冷了心。她侧目,恰好瞧见挂在明间的“茂育斋”匾额,不禁扬起唇角,露出满含讽刺和不屑的笑意。

听说,这是弘历亲笔所书。

宫人们私下都说,皇上对高家君恩厚重,还盼着贵妃娘娘恢复身子诞下子嗣呢。

可高佳氏心里明镜似的,皇上爱做戏,顾着面子上的光鲜,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如今,她却懒得再陪了。

且叫他自个儿唱大戏去吧。

高佳氏厌恶地垂下眸子,专心用起了面前的汤羹。这一场夏日的暴雨,断断续续下了一整个日夜。容意坐在耳房窗边,看到外头雨水汇聚成细小的溪流,奔腾着汩汩向道两旁的铜钱方孔里头注入,竟也充满了生机。没想到,这样的雨天里,富察傅清还能托人给她送来两支簪钗,以及一只热乎乎的大个儿烤红薯。

容意吃不完,便给云苓分了一半。

这丫头是来者不拒的,一边烫的直吸气,一边还要鼓着腮帮子八卦揶揄:“我看,二爷八成是对你有意思,想娶你了。”容意淡然回敬:“吃你的吧,小脑袋瓜做起事来毛毛躁躁,成日里光想着看谁和谁像一对儿了。”

“这几个月,二爷陆陆续续给你送了多少好东西过来,旁人不清楚,我跟你一个被窝睡得还不清楚嘛!"云苓囫囵咽了口中的红薯,笑嘻嘻嘟囔着,“这要是换了琼珠,怕不得开心得跳起来,你怎么就不见半点欢喜,你到底怎么看咱们二爷啊?”

容意没搭理云苓的八卦,反而挑了眉梢问:“琼珠?琼珠喜欢二爷?”这倒是能解释琼珠后来对她莫名的恶意。可每回遇着傅清,也没看出来琼珠暗恋这人啊。

云苓见说漏嘴了,懊恼地拍了自个儿一嘴巴,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解释道:“容意,你别怪琼珠好吗?我知道她几次三番挺过分的,但……应该只是因为太羡慕你了。你能被二爷如此珍视,三爷却从未将她放在限里……再多的,云苓便不愿说了。

但以容意的聪慧程度,很快便也猜到了大致的剧情,皱眉想了片刻,问:″娘娘知道琼珠的心思吗?”

云苓道:“自是知晓的,可三爷对琼珠无意,早与心仪的姑娘成婚生子,娘娘才执意将琼珠带进宫中的。原先都还好好的,只如今…她这心性,娘娘也不敢留在宫里了,便打量着从园子里回去了,就送琼珠出宫。”容意闻言,露出了然的表情。

难怪今年只带了她们四个,单单将琼珠留在宫里了。前阵子,富察氏特意为琼珠挑了几个八旗出身有前途的侍卫,拿着画像给她看,全都被这丫头严词拒绝了。

想来,这般固执也是真惹恼了富察氏。

算算日子,九月中旬她们便要启程回宫,还望这件事不要出岔子才好。雨后清晨,空气清新温润,还藏着一股泥土混杂青草的味儿。容意提着食盒前往九州清宴殿,按富察氏的吩咐,去给弘历送下午茶。没成想,一出来竞在桥上撞见了富察傅清。

许久不见,傅清似乎瘦了些。

容意错开视线,行了个蹲安礼:“见过二爷。”傅清却似乎对这份客套生疏有些不满,在她半福身的时候便出手扶住了小臂:“不必多礼。”

容意扬眉,觉着这小子真是胆子变肥了,大庭广众的跟皇后女官拉拉扯扯,像什么话,索性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听说二爷从川陕大胜归来,奴婢替娘娘跟二爷道喜了。”傅清这才缓缓收回手,还带着几分不舍,笑答:“算不得大胜。只是你弟弟容知聿此番立了不小的功劳,皇上已经下了口谕升他为一等侍卫。”只差一个契机,容知聿就可以带着容佳氏满门脱出包衣籍,去御前侍奉了。傅清想到这件事,就难掩面上的欢喜之色。只是事情还没办妥,他不愿在容意面前早早表功,便转了个话茬,温柔问:“容姑娘可收到那些礼物了?款式满意吗?上回听你说喜欢雪天吃烤红薯,那昨日,雨天吃着红薯可还开心?”

容意”

你确定要在乾隆家门口问的这么大声?

见容意不开腔,富察傅清又有些紧张起来,捻了捻方才扶过她的手指指尖,红着耳朵低声道:“过几日,额娘便会进圆明园探望皇后娘娘。或许,额娘会借此提出,想…见一见你,你别害怕,她是很好很宽和的人。”容意听着这儿,终于瞳孔微微放大,不可置信地看向傅清。不是,你额娘进宫一趟也不容易,不好好看看她女儿,看我干嘛啊?